等段秋把洋洋灑灑的專欄文章讀完，教室裡一片寂靜無聲，不是普通上課時的那種安靜，而是充斥著一種震驚狀態的寂靜。

　　張元鴻的身形被站著的段秋擋著，他察覺到這應該是劉老師和段秋演的什麽雙簧，於是借著老師看不到自己的機會，趕緊鼓掌捧場。

　　他一直認為，自己就是在暗處守護劉老師的人。可惜實際上他只是賣騷怕被老師察覺逮到而已。

　　啪啪啪。

　　教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同學們都處於懵逼狀態，有人鼓掌也就跟著鼓了。

　　最後就連劉莎也不得不僵硬著笑容一下一下鼓掌，但她還有點沒死心，畢竟能讀不一定能懂，於是問道:“段秋，你明白這篇文章講的意思嗎?”

　　段秋想了想說:“這篇文章主要還是站在一個記者的視角來說香江屋邨的問題，政策層面上作者有自己的觀點，但大多數內容還是站在問題提出者的角度，解決問題的筆墨很少，而且是泛泛而談。”

　　看見老師和同學們沒有反應，只是看著自己，段秋只能繼續說:“我對於政策不作質評，但香江的住房問題確實不能這麽寫，要知道，當時董首是提出過住房改製計劃的，拿出了足夠的地，但是隨後的樓價下跌引發了大規模反對。”段秋像是在回憶什麽似的，繼續說:“樓價下跌，原來買房的人自然不樂意，沒有買房的也不敢買……抄底也是需要勇氣的。”

　　劉莎愣了半晌，讓段秋坐下。剛才段秋講的話她沒有全聽懂，只是她有一種感覺，面前這個人不是學生，而且某些方面成熟地嚇人。

　　下課後，有些同學過來和段秋聊天，大致是英語水平怎麽快速提高等問題，段秋一一解答，大致意思是有機會和條件的話，多和外語教師一對一學習外語，要是可以沒日沒夜發憤圖強，知識水平也會很快提高。

　　這時段秋忽然發現一道目光在暗中打量他，他本來想通過隱蔽的方式找出這個人，隨即自嘲了一下，自己已經不是在組織裡了，在學校裡沒必要這麽小心。於是直接朝那道目光的方向看去。

　　拿著小鏡子偷偷打量段秋的周妍彤忽然發現段秋正在鏡子裡對自己笑，小臉一紅，趕緊把鏡子合上。

　　她的小心臟又突突跳起來，不禁又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臟病。

　　……

　　中午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是歷史課，教歷史的鍾建昌老師是一個和藹的地中海老頭，他喜歡在課堂上和同學們聊天吹牛打屁，反正歷史的高考要點早八輩子講完了，回家背就是。

　　鍾建昌端起一個雀巢咖啡瓶子當成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將蓋子蓋在棕色的瓶口上。

　　作為一個快要退休的老人，從組長的職位下來，自然是有些特權的，比如別的老師約定俗成不能帶杯子上課，但出於對老人的體恤，鍾建昌就可以帶，至於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就不清楚了。

　　“同學們，把第四冊歷史書翻到第五章，我們今天複習晚清歷史。”

　　看著同學們紛紛拿出第四冊歷史書開始翻書，鍾建昌臉上微微帶著笑意，他已經快退休了，站在講台上看學生的機會一次次減少，所以為了一些個人的私心，他更願意和學生互動，給學生補充一些課本上沒有的小知識，他覺得這樣才像上課。

　　至於高考的複習內容，只要按照他選的考點背誦，基本上不會有問題，畢竟多次被邀請參加高考歷史卷的出題，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有沒有同學能說一下馬關條約簽訂對我國的影響?”鍾建昌掃視了一眼全班，正色問到。

　　好些同學舉手，畢竟這些知識點都在書本上，鍾建昌點了幾個學生回答，答案中規中矩，他依舊是給予鼓勵，並沒有因為這些都只是對於書上語句的複述而不滿意。

　　舉手的人數漸漸變少，鍾建昌眼光遊移，忽然看向了段秋。

　　這個學生他比較有印象，因為自己的歷史課上段秋算是聽得最認真的人之一，經常一絲不苟，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自己和黑板一整堂課。當然，鍾建昌不否認這裡有自己講課喜歡拋開大綱，繪聲繪色講故事的原因在，但在一次偶然的交談時，段秋曾經表現出考上大學後依然要學歷史。

　　當時鍾建昌問過他的成績，估摸著這個學生可能只能考上一般的大學，而在一般的大學裡學習歷史，無疑在將來的就業問題上增添很多難處。

　　可是看到學生那種充滿求知欲的單純目光，鍾建昌不忍心直接打擊，這種目光他也曾有過，那是屬於他的青蔥歲月，但他同時也明白，這種目光在他後來的人生旅途中是如何一點點磨滅的。

　　這種磨滅，並非是那種人們想象中的現實打擊，因為確實有一部分化為了成果，成為了浩瀚星空中的點點繁星，但也有一部分消失在了人生旅途中，成為一個甘於平凡的理由。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平凡的人，都喜歡回首那不平凡的往事，只有不斷勇攀高峰的好漢，才能不提當年勇吧。

　　鍾建昌只是說了一下走研究歷史這條路的艱辛，對於大學專業的選擇，一個教歷史的任課老師遠比不上班主任、學生父母和學生本人了解情況。

　　此時已經沒有多少學生舉手了，鍾建昌看著沒有舉手一臉恬淡的段秋，開口道:“段秋，你說說看呢?”

　　段秋對鍾建昌也有點印象，畢竟自己高中時確實很喜歡歷史，大學也學了歷史專業，調劑的，畢竟父母可不會主動讓孩子在普通大學選這種專業，調劑就另說了，畢竟孩子喜歡也很重要。

　　段秋站起身，直接說:“加速白銀外流，使清政府金融崩潰。”

　　這個回答之前也有人提到過，不過是夾在一大段課文中，並沒有直接說。

　　鍾建昌像是突然有了一點興趣，鼓勵著問:“詳細說說看。”

　　段秋心想，這堂課也就四十分鍾，怎麽詳細說嘛，但還是回答道:“好的，鍾老師，我能不能在講台上說啊?”

　　“可以。”

　　段秋走上講台，開口說道:“各位同學，馬關條約簽訂的重點是什麽?”

　　講台下的同學們面面相覷。

　　這段秋也太能裝了，上台就裝老師。

　　不過還是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小聲嘀咕了幾聲。

　　“兩億兩白銀賠款……”

　　“……等幾個通商口岸。”

　　段秋聽著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

　　賠款、關稅。

　　鍾建昌點點頭，這小子板書居然還可以。

　　啪。

　　段秋轉過身，把粉筆扔在盒子裡，開口繼續說道:“先說賠款，我們都明白，兩億兩白銀很多，那這些白銀最後到誰手裡了呢?”

　　段秋買了個關子，繼續說:“並不是RB，而是歐美列強，馬關條約賠給RB的錢，基本用於RB償還國內外帳務，向列強購買軍火。”

　　“而賠給RB的錢，清朝又是從哪拿來的呢?以關稅做抵押，從歐美列強那裡借的，本息合計共六億兩白銀。”

　　“為什麽要以關稅做抵押?有很多人單純覺得只是列強求個保險……”

　　段秋開始詳細講述，同學們漸漸入迷， 聚精會神地聽著，而一旁的鍾建昌則微微動容，看著這個在講台上意氣風發的學生，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

　　“其實不是這樣，以關稅作為抵押，列強所謀求的東西……”

　　“是匯率！”

　　段秋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匯率”兩個字，並畫了個圈。

　　“RB和大英合謀，要求以英鎊這種國際貨幣支付賠款，清朝照辦，計算好結果雙方認可畫押。可清朝沒有想到的是，用白銀實物兌換英鎊這種「票據」，造成白銀兌英鎊匯率不斷走低，原來是3兩白銀兌1英鎊，後來變成6~7兩白銀兌1英鎊，這些兌匯，全部由通商口岸進行辦理……”

　　同學們倒吸一口涼氣，這樣計算，那賠款不得翻一番?

　　“還不光是這樣，因為英鎊匯率走高，導致清朝進出口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大英出口到清朝的工業必需品價格走高，從清朝購買工業原料的價格變低，清朝從進出口貿易的巨大順差轉變為巨大逆差……”

　　“這就是書上寫的造成巨量白銀外流的原因！”

　　教室裡鴉雀無聲，每個同學都在回味剛才段秋講的話，就連對段秋羨慕嫉妒恨的周妍彤，剛才也挺直了腰板，小臉上一臉認真。

　　下課時，鍾建昌當著全班同學對段秋說:“小段你一會有時間嗎?有空的話來辦公室找我。”

　　班上同學面面相覷，哪有老師找學生還得問學生有沒有時間的?

　　周妍彤小臉一胯，腦袋靠在課桌的手臂上，她明白在老師的關注度這一塊，自己可能永遠也追不上段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