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眼前的委托人說的需求,鍾針身體不自覺往後退了幾分,與對方之間留出足夠距離。
“我在這行能乾這麽久,就是因為從不去招惹不能惹的人,您這次委托的這位,不好查。”
鍾針沒有說真實的原因。
刺螈集團的陳董事長,是他們這家私人調查公司的大客戶。
吳次仁早就習慣了鍾針的套路,自然以為對方又是故作姿態的待價而沽:“加十萬。”
鍾針繼續苦笑。
終於意識到鍾針態度的異常,吳次仁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飛快描了幾筆,調轉方向遞給鍾針。
鍾針盯著紙上的字,有些遲疑:“這是家公司名字?應該和陳總沒什麽關系吧?”
吳次仁笑笑道:“價格不變,而且我也不讓你查這家公司幕後的什麽故事,你去幫我查查這家公司所有的服務器設置布局,維保情況和受到外部攻擊時的防護機制。”
鍾針再次猶豫了:“這……”
吳次仁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鍾針咬咬牙:“要先付錢。”
【第一章】
三天后,鍾針的報告準時出現在吳次仁辦公桌上。
和興高采烈的林汐不同(林汐已經忘記她曾經多不待見鍾針),吳次仁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
這次調查特別順利,順利到,讓吳次仁一邊心疼價格給高了,一邊覺得蹊蹺。
看似無懈可擊的證據裡,竟然有基本的漏洞。
某公司指控楊道雲在今年5月攻擊了他們在鵝城的服務器。
然而他們開在鵝城的服務器,是在7月上線的。
也就是說,服務器當時根本沒聯網。
一台沒聯網的服務器,是怎麽被攻擊的?
眼看案子就要大獲全勝,林汐心情大好,在座位上把玩起自己的指甲。
但吳次仁卻一聲不吭,雙腿翹在桌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老吳幾次想戒煙,但一遇煩心事總是忍不住
司法鑒定報告哪裡來的?
所有的程序,是怎麽走下來的?
破綻這麽明顯的案子,會弄得楊道雲這樣級別的億萬富翁翻不了身?其他律師做不了?
將近一個小時後,他終於開口:“小林,幫我聯系陳如維。”
“誰?”
“陳如維。”
【第二章】
陳如維的辦公室門口,吳次仁和林汐在沙發上並排而坐。
過了一會兒,一位長相甜美的秘書走向兩人,客氣而矜持:“陳總說現在有十五分鍾的時間,兩位請進。”
和林汐想象中不一樣,陳如維長得慈眉善目。
完全不是典型意義上的“大魔王”形象。
看著帶著好奇目光的林汐還有一眼嚴肅的吳次仁,陳如維淡淡笑了出來:“吳律師久聞大名,江海的後起之秀啊。老楊找到你的時候,我就猜到你會來找我。”
吳次仁沒有笑,抬頭看了看陳如維的辦公室,從包裡掏了一個黑色的小箱子,不緊不慢地放在桌子上。
吳次仁向陳如維點頭致意,按動了箱子上的小開關,這才開口:“陳總故意留下來了這個一眼能看穿的破綻,就是為了向所有可能介入的律師還有楊總示威吧?”
陳如維看著黑色小箱子,覺得有些好笑:“吳律師,你當著我的面,掏出來這麽大個錄音設備,是不是有點太不專業了。”
吳次仁搖搖頭:“只是一個防錄音的小機器,
不值一提,主要是擔心陳總在辦公室裡忘記安裝了,我就帶了一個過來。” “就衝吳律師這個警惕心,專業性確實不錯。”話音未落,陳如維也不動聲色在老板桌底部按下一個按鈕。
陳如維身體往後一仰,突然開始閑聊。
“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個年代,談生意都是要去浴場的。因為大家都脫光了在浴池裡,什麽錄音設備就不好拿出來了。現在高科技了,倒是省掉了很多麻煩。”
吳次仁也不著急,直接接起了陳如維的話:“陳總你果然是見多識廣,我律師執業也就那麽十幾年,還是要多和你們這些老前輩學習。不過看時間,當年你和楊總的生意,難道也是在浴場談的?”
陳如維眼睛一眯,林汐立刻從陳如維和善的五官上讀出了凌厲的味道。
正當林汐以為陳如維要翻臉時,卻見他神色一松:“老楊啊,他是我的貴人。和他我是真的推心置腹,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但說實話,沒有我,也沒有他的今天。”
林汐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陳總說的今天,是股權一無所有,還是成功判了個刑?”
陳如維明顯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嗆聲,瞥了林汐一眼。
面對從不按常理出牌的林汐,吳次仁這回少見地有些生氣:“小林!我來說就可以了。”
陳如維迅速整理思緒,擺了擺手:“無所謂啦,這個案子,見仁見智。他在官網的道歉信是我逼他寫的,沒錯,但是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你們自己問他。這些年,我在公司裡對他們這些元老算是諸多忍讓,但是一個個還說覺得自己錢分少了,你陳如維憑什麽一個人走到這個位置。”
說到這裡,陳如維臉上看起來有些疲憊:“這批股要是真全給了老楊,其他元老更是要翻天了。所以我一開始就和他商量,反正他這些年撈了不少,我從來都睜隻眼閉隻眼,現在我讓他把股份和其他元老分一分,他留一半,他不同意啊。”
林汐聽得有些動搖,吳次仁依然板著臉。
但好在林汐這次總算沒有插話。(注:和上級律師一起出席正式談判時,擅自發話是大忌。)
“陳總和楊總兄弟情深,我很是佩服。但不管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我想陳總應該同意一點——楊總沒有刑事犯罪,這個案子是假的。我想我的職責就是,把這個案子糾正過來,並且幫助他把陷害他的人送進監獄——陳總有興趣談一下和解嘛?”
陳如維哈哈大笑起來。
“他帳上現金也就一千五百二十七萬,打了八百萬給你們所,我都知道。吳律師,你已經是第四個接手這個案子的律師了,你的前任們最後都選擇了放棄,逼得老楊隻好不斷加錢,但你猜猜他們為什麽會放棄,是因為不愛錢嗎?”
吳次仁正了正身子:“陳總的江湖地位人盡皆知,江海市的各律所主任,您不需要經過第三個人就能找到,自然是不會有律師來趟這渾水的。”
陳如維嘴角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對你接這個案子沒有意見,所以沒有乾預你接這個委托。某種程度上,不止老楊是你的委托人,我也是。”
陳如維就差直說吳次仁比較好搞定了。
“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有律師敢在我面前暗示要把我送進去——看來還是年輕人比較有衝勁。我現金流比較充裕,給你801萬的酬金,來幫我辦事,我轉你私帳,如何?”
吳次仁一聲不吭。
陳如維看向林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個漂亮小姑娘原來不是你的……那當我沒說,口誤,口誤哈哈哈。”
吳次仁確信自己白來了,搖搖頭,起身示意林汐一同離開。
“回去告訴老楊,這件事我還沒有匯報給股東會,性質也還沒完全定性,這批股權可以給他,但是,有一半他要自願讓出來。”
臨跨出門前,吳次仁耳邊悠悠傳來陳如維低沉的聲音,身體下意識頓了一下,還是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去。
【第三章】
十一月份的江海已經降溫不少。
吳次仁沒有直接上車,而是在人行道上散了會兒步。
林汐就在吳次仁後面半米緊緊跟著,不敢說話。
她顯然明白剛才陳如維的意圖,卻不知道吳次仁是不是心動了,只是礙於她在場沒有答應。
吳次仁余光瞥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打破沉默:“你是不是懷疑我心動了?”
林汐在心裡瘋狂點頭,但她也不傻:“不是不是,我知道吳律你很有職業道德的。”
吳次仁看出她的口是心非,有點被氣笑了:“你啊,什麽時候看事情能成熟點。”
“這個案子,陳如維故意留一個這麽大的證據缺陷, 還是把老楊送進去了,為什麽?他在展示信心,至於他的信心的源頭,我們就不討論了。”
“為什麽他要強調其他律師沒敢接,他還是在展示信心。”
“他說要給我錢,你以為他真的是要收買我?不是的,他還是在展示信心,多少還帶了些嘲諷的意思。不然……”吳次仁轉頭看了看林汐,“他根本不會當著你的面說。”
“他要借我的口去告訴楊道雲,時至今日,老楊已經不配做他的對手、站在平等的地位去和他談合同條款了。他想讓楊道雲坐牢,只需要一個這麽蹩腳的故事就夠了。”
“而且剛才你也聽到了,他手上恐怕有不少楊道雲的真把柄,根本沒用上呢。光把這個案子翻了根本沒用。但是想要突破陳如維的下屬公司,一路查到他本人,也不現實。”
吳次仁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臉,有點累。
楊道雲這錢付得快,但是燙手。
陳如維笑眯眯的樣子,卻不妨礙他成為吳次仁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最有壓迫力的對手之一。
如果說吳次仁是那種隻管收錢,不做貢獻也心安理得的律師也就算了。理論上吳次仁只要把這個案子翻掉,後面楊道雲遭遇什麽就是其他案子了,和吳次仁無關。
可惜吳次仁雖然愛錢、正義感其實也不算很強,但終究不願放棄那該死的原則。
但是目前的情況下,區區一個律師到底還能做什麽呢。
吳次仁喃喃道:“想想,再想想。”
林汐看著吳次仁糾結的樣子,卻突然覺得吳律師可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