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唐歷1809年,夏2月,6日,深夜。
諾蘭某處,一個不起眼的柴房裡,一個男人在床上緩緩伸了個懶腰。
咚咚。
“稍等。”
男人起身披了一件外套,打開了大門,一個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所有的月光。
是邢家的家主,邢渺。
“向您問好。”
“嗯。蘭序庭救不回來了?”
“顧先生出手也來不及了。”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頭微微偏了偏,問道:“是嗎?”
另一道人影從黑暗中走了過來,他搖了搖頭,“我要負責您的安全。”
邢渺一愣,他沒想到顧先生的意思竟是可以。
“顧先生,雲宮已經關上了,沒有儀式應該打不開了吧。”
顧先生扭頭看向了邢渺,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滿臉胡茬,鬢角看起來也有些長了,狹長的眼睛裡嵌著一雙無神的眼睛,隱藏在凌亂的劉海之後。
“是啊,打不開。”顧先生有氣無力地回答著,語氣裡是滿滿的敷衍,像極了躺平的社畜。
柴房裡的男人笑了笑,“顧憶人,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啊。”
不修邊幅的男人浮誇地鞠了一躬,“寺大人,保證您的安全才是我的任務不是嗎,更何況……”
顧憶人的影子突然一陣扭曲,從佝僂的人形瞬間膨脹成一個巨大的魔怪的形象,又在下一刻恢復了原貌。
“我的刀都斷了,我可打不過雲宮裡的【雲鯨女王】。”
姓寺的男人還是一副溫和的樣子,他微微點了點頭,“你不想去找她,就讓她來找你。”
“哈,只要她不威脅到您,我可不想出手。”
邢渺看著這對主仆爭吵,靜默地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
“說起來,邢渺先生,邢家接替邢汜的人準備好了嗎?”
“是我,大人。”
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邢渺,用鼻音嗯了一聲。
他轉頭又看向了顧憶人,“漆業頌呢?他到哪了?”
“很快了,晚上的光已經越來越暗了。”
“在邢渺穩定之前,先讓漆業頌接替邢汜原本的職務,特殊時期,【渦瞳】的作用不大。”
邢渺彎下了身子,答道:“如您所願。”
……
11日深夜,諾蘭城門口。
蘭禮背著行李,穿過了深淵巨口般的大門,沿著土路踏上了自己的旅行和冒險。
借著月光,蘭禮回頭向城內看去,但是今夜的光線格外的糟糕,月亮暗淡無光,黑暗從遠處蔓延,吞沒了視力的極限。
“走了蘭禮,還在猶豫嗎?”
蘭禮前方,一個穿著樸素白衫的少年招呼著蘭禮,他頭戴一頂鬥笠,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蘭禮歎了口氣,他下午便出了門,但遲遲不肯出城,他想再看一眼蘭箬。
但到最後,他都沒看到自己的哥哥,心中不由得覺得有些遺憾,雖然要求自由的是自己,但真的脫離了宗族時,又突然生出一股依賴感。
他最後收回了視線,邁步向前,準備開始自己的旅程。
一個背著長槍的人擦肩而過。
突然,蘭禮眼前一黑,最後的月光消失了。
“誒?”
冒險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嗎?
不過詭異的黑暗來的快,去的也快,蘭禮愣神的功夫,視線便恢復了正常。
“溫!你剛剛看到了嗎?啊不是,
你剛剛,你剛剛沒看到嗎?好像也不對……” 帶著鬥笠的少年輕聲笑了笑,他走到蘭禮身邊攬住了他的脖子。
“好啦!那都是諾蘭的故事,你已經從諾蘭裡走出來了,不是嗎?”
姓溫的少年拉著蘭禮踏上了少年的旅途,而背著長槍的漆業頌也終於回到了他的故鄉。
他生在諾蘭長在諾蘭,他在這裡被生父母棄養,在這裡被邢汜收為徒弟,在這裡成為了靈視者,這裡是他童年和少年的一切喜怒哀樂。
幾年前,他接過【塔夢】的命令,加入了軍隊,前往南境鎮壓作亂的巫術教派,以天才將軍的身份登上了西唐的舞台。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親自給師傅看一看自己努力的成果,【塔夢】便傳信告知了他最無法接受的噩耗。
他的師傅,他的義父,他的老師,邢汜,突然失蹤。
邢家什麽也沒查到,已經準備放棄繼續調查,對於他們來說,找到邢汜的接任者才是更重要的事情,而伴隨而來的家主的換位也更牽動他們的心思。
至於邢家曾經的守護神【河歸】……
“你們不查,就我來查。”
城門口,兩個士兵看到一個漆黑的背著長槍的身影,突然心裡有些發寒,其中一人剛想上前質問,便發現眼前突然一黑。
“啊!敵襲!敵襲!”
漆業頌皺了皺眉,像是驅趕蒼蠅一般,隨手揮了一拳。
砰!
門衛徑直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倒在草叢裡。
他皺了皺眉,“怎麽選這種草包來守夜裡的大門。”
一個邋遢的男人從城裡走了出來,他朝著漆業頌招了招手,“不是每個人都像軍隊裡那樣嚴肅板正,你在南境呆傻了嗎?”
漆業頌收起了表情,一本正經地鞠了一躬。
“顧先生,好久不見。”
顧憶人揮了揮手,“好了,去見寺大人吧,他有些話要和你說。”
“我這便去。”
兩人擦肩而過時,顧憶人突然開口:
“收一收你的靈仆。”
月亮突然亮了一點。
漆業頌轉過身子微微鞠躬,“您提醒的是。”
“嗯。”
……
蘭箬在13日早晨,才發現自己的弟弟已經出門了。
“他昨晚就走了?”
男人抓了抓頭髮,有些焦躁,他衝到弟弟的臥室,才看到桌子上留著一封信。
蘭箬按捺著心裡的不耐煩,展開信紙慢慢讀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也隨之一點點舒緩下來。
原來弟弟的第一站是城南的稻田嗎?
不對!他說過同行的人很神秘……不會是其他教派的想要對蘭禮下手吧!
蘭箬的五官瞬間扭作一團,驚懼、憤怒、慌張、瘋狂,這些感情瞬間用上心頭,而【炮烙】也不受控制地出現在他的身邊。
不……沒人能傷害蘭禮……沒有人!
【炮烙】感應到自己靈視者的心意,攔腰抱住蘭箬,直接衝出了蘭家的城堡,奔向了城南的無垠稻田。
蘭箬沒發現,自己的眼神一點點渾濁、暗淡了下去,而【炮烙】那瘋狂的赤紅雙眼卻一點點清明了起來。
與此同時,花煥溪和王策決定拿著預言書找萬稻商量商量,他們開始懷疑這本書提供的信息會不會是被刻意安排好的。
沒有人想做被牽著鼻子走的小醜,哪怕預言書確實幫了他們,提供的信息也都無一錯誤。
兩人頂著太陽,一點點接近了當時的小屋。
呼~
王策停下了腳步,扭頭向身後看了看。
“醫生!聽到沒有?”
花煥溪皺了皺眉,“不是一有風聲就代表有危險,不要大驚小怪的。”
“不,不只是……”
一大片陰影突然籠罩了二人,無需多言,他們立刻向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縱身一跳。
轟!
捧著巨大燃火銅柱的巨人從天而降,他嘶吼著,毫無章法地朝著二人襲擊而來。
“蘭禮的【炮烙】?他搞什麽......等等,他怎麽知道我們在城外有據點的?”
花煥溪臉色大變,“我攔住他,你快去找蘭箬!絕不能讓消息傳出去!”
突然,一股狂風卷過,壓低了稻谷,而蘭箬瘋癲的身影就在不遠處。
“我的弟弟在哪?”
蘭箬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連續數日的失眠已經讓他的精神不堪重負,而弟弟失蹤再回來,又再次不辭而別嚴重地刺激了他的精神。
現在,遇到仇家的監察使,蘭箬腦海裡瞬間被瘋狂填充,就連眼睛都染上了血色。
“什麽?蘭禮?我們怎麽可能知道蘭禮去哪了?”
蘭箬有些猶豫了,他的眼神恢復了一部分清明,但又轉為濃濃的困惑。
“我怎麽了......”
王策和花煥溪對視一眼,他們想起了之前在預言書上看到的關於失眠病和噩夢症的信息,難免懷疑此時蘭箬的狀態便是發病了。
“蘭箬!清醒點,你得失眠病了!”
“病......?”
【炮烙】停下了攻擊,和自己的靈視者一起愣在了原地。
“失眠病?笑話, 【塔夢】的人怎麽可能有失眠病?”
一個全身被金色包裹的英俊青年從遠處走了過來。
“他已經得噩夢症了。”
“萬稻大人!”
萬稻揮了揮手,地上的稻谷瞬間化為藤蔓,捆住了蘭箬和他的靈仆。
“他是個餌,城裡的人可能注意到稻田了,他的命得先留著。”
“那【塔夢】一查他的夢不就露餡了嗎?”
萬稻笑了笑,“夢裡又不是只有他們說了算。”
……
距離諾蘭數十公裡的一個小村莊裡。
蘭禮看著同伴突然開始莫名地笑了起來,不由得有些好奇。
“溫闕聽,你從早上就開始笑了,到底怎麽了?”
溫闕聽還是一如既往地搖頭,只是這次他突然笑出了聲。
“沒什麽,只是……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半天才緩了過來,他伸手擦拭著眼角因大笑而流出的眼淚,搖了搖頭。
“只是算計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家夥,看到那個神棍的計劃出了意外,真的,太好笑了……哪怕只是一個小挑釁,但是也是勝利!”
蘭禮不懂,他摸了摸頭,“勝利?什麽勝利,你捉弄了一個經常捉弄你的神棍?”
“他可不敢捉弄我……”
溫闕聽喝了一口水,臉上掛著歡樂的笑容,沒再繼續解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成功擾亂了一個預言家的計劃。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但誰說得清這個小小的蝴蝶最後會引起怎麽樣的風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