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孟起......”崔碩心下微微沉吟著,尋思著老書生之“字”,到底有何意味。 要知這古人取的名和字,那都是大有講究。但就這“孟起”之二字而言,那字面下隱藏的意思就是“側室之子”,究竟老書生此字是否真是此意,還未可知。二人只是萍水相逢,且相差著幾十歲的年紀,崔碩卻不好意思再問出口了。
這一下,前前後後耽擱了不少辰光,崔碩也權當是日行一善、善緣廣結之舉,他並未久留,待互通過姓名後,和那老書生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便動身告辭而去。
崔碩的身後,老書生定定地望著崔碩緩緩遠去的背影,微微頷首之間,雙眼中的笑意更盛了,甚至那笑意裡還透著幾分欣賞之意。文武兼備、人情練達、不貪小利,對崔碩這個初次謀面的“忘年交”,徐老爺子的印象,不可謂不深刻。
直到崔碩的背影消失到拐角處,徐老爺子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再想想自己老徐家那些煩心的事兒,登時搖了搖頭,一聲長歎。
崔碩卻未看到身後的老老書生的目光與神色,他急匆匆行了一段,剛轉過兩個街角,驀然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龐,黑黑瘦瘦的長臉上,堆滿了責備之意,一羽雞毛顫悠悠地掛在鬢角旁,正是那等急了的狗剩兒了。
只聽那狗剩兒憤憤地嚷嚷道:“好你個崔碩,我說這麽老半天怎麽不見人影兒,原來竟躲在這兒來看熱鬧,害得我傻等!”
嘴上一邊嚷嚷著,狗剩兒嗆啷啷一聲,將崔碩的扁擔拋擲於地,不待崔碩回話,那狗剩兒又是跟上一句:“肉包子呢,瞧你那嘴角不見半點油腥兒,肉包子,想得美......怕是肉包子的渣兒,也沒碰到半點吧!”
狗剩兒說著,便露出了果不其然的神色來,他已是猜定了比自家還要窮上一分的崔碩,斷然不舍得去買肉包子,說話已是不客氣起來。不過,崔碩卻沒有生氣,和這自小熟悉脾氣的同村楞小子生氣,他覺得有些犯不著。
“狗剩兒,你家那大公雞,賣了多少文錢來?”崔碩抹了抹面上的唾沫星子,也未曾解釋,便是直接向著狗剩兒問道。
“二十九文,唉——便宜賣了,少了一文錢呢,可惜了!”狗剩兒聽崔碩提到公雞,登時神色有些蔫蔫的,“多好的蘆花大公雞,才賣了二十九文,唉——”
“嗬!賣就賣了,不就少了一文錢麽,若是再待上一會兒,公雞餓得塌了身架,再拉上幾泡屎尿,說不定連二十九文銅錢,你都休想賣到。”崔碩一邊說著,一邊從錢袋中捏出了那銀錁子,在狗剩兒的面前輕輕往上一甩,甩出了一個優美的拋物線,“隨我來,咱們吃肉包子去!”
“銀子,咦——真的是銀錁子——”狗剩兒眼前一亮,驚呼起來。
崔碩早已將落下的銀錁子穩穩地接在了手中,展開手掌將那銀白色的一小粒兒,向狗剩兒鼻下湊了過去,狗剩兒定睛一看,又問道:“真的是銀子——好你個崔二郎,莫不是偷來的?”
這一錢銀子雖是不多,但在這南宋之世卻相當於百文銅錢,對狗剩兒和崔碩這等貧寒農家子來說,當得是懷揣一筆不小的財富了。可不要小看這一錢銀子,可是能買三隻肉乎乎得大公雞,那還有富余呢。
這前前後後,也就約莫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崔碩竟是不可思議地變出了一錢銀錁子。方才崔碩智鬥鄭閹戶的那一幕,狗剩兒可是沒看到,他隻想:這平日裡隻知埋頭務農、老實得有些窩囊的崔碩,
哪來的這等利索的賺錢本事? 他不得不懷疑了,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疑惑地望著崔碩的面龐,滴溜溜地打轉。
“狗剩兒,莫要瞧不起我崔碩,這點銀子算個毛啊——”崔碩笑眯眯地言道,“日後,若說我崔碩能掙來百倍、千倍、萬倍的銀子,你信也不信?”
狗剩兒當然不信,他聽得連連搖頭。自小活著尿泥巴一起玩大,這崔碩的脾性他自然是知道的。他明白崔碩自幼忠厚老實,那偷偷摸摸的事情著實做不來的。
然則,崔碩如何賺得這些銀子來,他心頭卻是想不明白,崔碩所說的那麽多錢財,對他而言連夢裡都沒有見過,他隻好連連搖頭,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隻拿一對精光閃閃的小眼睛,直直地望著崔碩。
崔碩淡淡地笑著,那笑意裡滿是狗剩兒所不熟悉的自信神色,言語間盡是文縐縐的味道,這哪裡是往日那唯唯諾諾、不敢高聲言的崔二郎喲!
貧寒之人,自有貧寒之境界。
崔碩自何處賺得錢來,又有何等底氣,竟吹出那麽大的牛來,既然想不明白,稍想了一會兒,想不出所以然來,那狗剩兒乾脆也就不再想了,轉而直奔主題而去:“崔二郎,大肉包子買來,你敢騙我,和你沒完。”
循著誘人的肉香,崔碩和狗剩兒相伴來到包子鋪前,崔碩使了六文銅錢,買了兩個拳頭大小的醬肉包子,二人各分享其一。接過肉包子時,狗剩兒依舊暈暈乎乎的。
待一大口咬下,那油汪汪、香滑之極肉汁汩汩流入口中之後, 狗剩兒這才感覺到無比的真實,如假包換、香噴噴的大肉包子,這可是窮得快要當褲子賣的崔二郎給俺買的,有肉同吃,這兄弟,夠義氣!
再想起前些日子,崔碩臥病在床、氣息奄奄,眼見就要告別人世之時,自己竟是怕被那瘟疫一般的惡疾傳染,連看都不敢去看這自小的玩伴,將人心比己心,娘唉——慚愧呀!
崔碩此時卻沒狗剩兒這麽多心思,只是靜靜地享受著自己憑著本事賺來的第一個肉包子,享受著那份愜意的香甜。前世的一切,已成過眼煙雲,今世之前路,已現良好之開端,肉包子都來了,那美好的一切,還遠麽?
轉眼間的功夫,二人已將醬肉包吃得乾乾淨淨,那狗剩兒甚至伸出了肥大的舌頭,在兩邊嘴角掃來掃去,直將那溢出嘴角的油花舔得乾乾淨淨,這才作罷。
“崔二哥,那個,那個時辰不早了……”吃完肉包子後,狗剩兒說話的口氣頓時變了,變得客氣了許多,那往日奚落調侃的語氣,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狗剩兒一對小眼睛,怯怯地瞅著旁邊的崔碩,驀然間改變的語氣,讓他不自然地結結巴巴。眼看著日頭快要正中,他還要緊趕著買了針線,回家去把賣公雞的錢,交給等候在家的父母。然而,瞧著崔碩的意思,這崔二郎顯然是意猶未盡,還要到城裡溜達溜達。
若是平日,狗剩兒早就痛快地高喝一聲:“崔二郎,磨嘰個啥啊——趕緊著回去吧!”但今日情勢不同了,吃了人家的嘴軟,這狗剩兒竟是吆喝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