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狗剩兒那結結巴巴的模樣,崔碩頓時明白了其中的緣故,人家這是想忙活完了,趕緊地要先行返程回家,只是剛吃了自己的肉包子,不好意思直接開口而已。 想到此處,崔碩便對狗剩兒言道:“狗剩兒,要不你先去忙著,我一個人在城裡再逛一會兒。若是著急的話,你先回去就行,莫要因等我而誤了時辰。”
“哎!那好唻!崔二哥,若是晚了,俺先回去,等到了家,給俺大娘打個招呼,就說你在城裡忙要緊的活計,讓她莫要擔心你。”狗剩兒應了一聲,便點了點頭,扛著崔碩的扁擔,轉身離去了。
“呃——”崔碩打了個飽嗝,一邊回味著這南宋綠色無汙染的醬肉包美味,一邊循著心頭隱約的記憶,在紹興街頭信步晃悠起來。
約莫行了一頓飯的功夫,轉過了幾條窄窄的小巷,崔碩隻覺眼前豁然開朗,他已來到了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寬闊的大街,望著街道兩旁隨風飄舞的杏黃色的幡兒,嗅著那淡淡的酒香,崔碩便淺淺地一笑,心下明白自己要找的地方,已經到了。
時辰已到了午飯時段,酒樓林立的大街上的行人川流不息,耳畔隱約可聞絲竹之聲。行在熙熙攘攘的酒樓街巷,崔碩的腳步輕快了許多,不時地仰起頭來望著街道兩旁高聳的酒樓茶肆,心下不由得暗讚這南宋紹興城商業之繁華。
金兵南侵、宋高宗趙構被迫南遷之時,曾以這紹興城作為行在所,一時間那些皇室貴胄、達官貴人曾聚集於此,因此故,成就了紹興城的商業繁華。雖然此時南宋的行在所,早已搬遷至臨安,然則,這紹興城的繁華,卻是依舊不減,反而愈發地旺盛起來。
輕快地行著,崔碩竟是想起了宋話本裡的一首《鷓鴣天》來:“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萬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欄杆彩畫簷。”這本是北宋仁宗微服來到開封城中,瞧見樊樓時所發出的一番感歎,但崔碩覺得用於這紹興酒樓的熱鬧景象,也當得是甚為貼切。
“客官裡面請......貴客一位嘍——”
“陳公子,您老快請進來,十年陳釀的紹興女兒紅,早就為您備著啦——”
“黃老員外,您可是好久不來了,樓內那翠玉閣更給您老留著呢——”
熱情的招呼聲響起,崔碩聞聲望去,只見對面一個底上共三層的氣派酒樓旁,立著兩個相貌俊俏的小廝,一色地頭戴方頂樣頭巾,身穿紫衫,腳下絲鞋淨襪,正微微欠著身子,將客人彬彬有禮地往酒樓裡相讓。
別說是有意進去飲酒的客人,就是不經意間經過這酒樓的路人,即使無意進去飲酒,可見他們拱手齊胸、俯首躬腰的殷勤模樣,也就欣然而入了。
崔碩饒有興味望著這頗有趣味的場景,不知不覺間已是移步行到了酒樓門前。
那兩個小廝見有人行來,便下意識地一聲招呼:“客官......”不過那招呼聲喊道半截,卻是突然頓住了,因了他們瞧著崔碩那一身布衣短打,活脫脫一副貧寒農家子的模樣,說不上就是進城裡來賣柴或尋摸生計的窮人,顯然不是該到這酒樓飲酒尋樂的人兒。
這些小廝平日裡做慣了迎來送往的活計,自認為那識人的本領高人一籌,對那些衣著光鮮的貴公子、富商,自然是客氣萬分、殷勤備至,但是對崔碩這種貧寒的小子,自然用不著那麽殷勤了。因為在他們看來,
崔碩這等模樣,斷然是沒有什麽財力,是不能能給他們這等高檔酒樓,帶來什麽生意的。 兩位小廝頓住了話頭,目光冷冷地朝著崔碩一瞥,便轉過身去招呼別人去了,仿佛崔碩這個大活人本就不存在這酒樓門前,隻當是沒有瞧見的空氣一般。這就是商人小廝的嘴臉,那是在市井中浸潤久了養成的惡習,崔碩望著兩個小廝冷淡的模樣,卻也不以為忤,停下了腳步,向著面前的酒樓,饒有興味地打量起來。
“清風樓”那酒樓門前高高懸掛著紅漆底子、描金大字餓牌匾,三層小樓拔地而起,甚為氣派壯觀。
再往裡瞧去,只見這酒樓之格局頗有韻味,所謂的大堂之後,瞧來恰似私家園林的庭院,內裡隱約可見廊廡掩映,簾幕低垂,一間間的小閣子整齊地排列著,更有別致的兩叢竹林,盡顯“簡、疏、雅、野”之意,雖是人還未邁進去,那一股心曠神怡的感覺已是撲面而來。
崔碩愜意地打量著,心想若是裡間花竹扶疏之去處,再置幾處淺淺的池塘,放養些五彩的小魚,約上三五好友,一邊飲酒,一邊釣魚休憩,那是何等的妙趣也。
眼看著崔碩竟然在酒樓前停了下來,還不時地向酒樓內探首而望,分明是一副未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模樣,那兩個小廝心下登時心生厭煩之意,不過這兩位畢竟也是心思玲瓏的人兒,即使要趕人,那話說得卻也甚為隱晦。
只見一個面龐圓乎乎如同年畫裡送財童子模樣的小廝, 向崔碩稍稍地拱了拱手問道:“敢問,這位客官,可是要來飲酒,俺這清風樓的女兒紅那可是大宋一絕,不過,就是價錢上,嘿嘿——貴了些!”
這小廝將那“貴”字咬得極重,正所謂聽話聽音,崔碩聽著他這話音裡的意思,分明是覺得自己本不是該進這酒樓的人兒,是在提醒自己快些離去,省得這衣衫寒酸的小子,這麽著站著酒樓前影響了人家的生意。
崔碩聞言,登時面色微慍,但人家話說得甚為客氣,他也不好發作,便淡然地自嘲般一笑,開口言道:“小生今日卻不是來飲酒,敢問你家掌櫃可在,小生有要事相商。”
那小廝聞言,卻是微微一怔,隻覺得面前這窮小子說話挺有意思,瞧著那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裝得還挺像那麽回事兒。還未等他們二位反應過來,崔碩已是邁起了步子,趁著兩個小廝愣神的功夫,徑直便往這清風樓內行去。
自古以來,茶肆酒樓都是開門迎納四方客,哪有把人往外趕的道理,因此,雖然覺得放崔碩進去有些不妥,但是兩位小廝卻是不好阻攔,若是傳揚出去,這清風樓的名聲豈不就是壞了。
兩個小廝望著崔碩的身影,心下想道:“尋掌櫃的,要事?莫不是我們掌櫃家的哪門窮親戚,家裡遇到什麽難事,跑到這裡來尋求些幫襯來了。”
那兩個小廝心下嘀咕了一會兒,便未再理會崔碩,齊齊轉過身來,又恢復了尋常笑眯眯的面色,繼續彬彬有禮地招呼門前來來往往的行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