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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崛》第24章 前倨後恭

  一身布衣短打的崔碩,瀟灑地踱著四方步兒,徑自進了清風樓的大堂,向那左側的酒樓櫃台走去。  緩步而行的崔碩,望著那約莫半人高的櫃台,只見櫃台之內一個瘦小枯乾的帳房老先生,正緊張地忙碌著,他運指如風,將那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作響,正在專心地算著帳目。

  別的但且不論,隻說這帳房忙忙碌碌的模樣,這清風樓生意之紅火可見一斑。

  崔碩立在櫃台前,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試著喚醒那帳房先生,然則,那忙著合計帳目的帳房先生顯然過於專注了,竟是沒有發覺櫃台前還立著一個人兒。

  “嘚嘚嘚嘚——崔碩用五指有節奏地點著櫃台,發出陣陣如同馬蹄聲的響動,這才將那帳房先生喚醒過來。

  那帳房先生揚起一對眯縫眼睛,面露慍色地望著眼前這陌生的少年,衝口便是不耐煩地呵斥道:“去去去——你要作甚?”

  只是一打眼,帳房先生便從崔碩那一身貧寒農家子的裝扮,看出了此人絕不是來這清風樓裡吃酒的客人,因此間,他這句呵斥話說得傲氣十足,全然沒有將崔碩看在眼裡。

  這帳房先生本也是一大把年紀,見慣了各色面孔的伶俐人兒,平日裡對客人可不敢如此呵斥。

  此番他是那準了崔碩,隻覺著眼前這年輕人,可能是不知何時溜進來尋活計的窮小子,甚或酒樓內誰家的窮親戚來求幫襯而已。

  因此,被驚擾的他又何必浪費不必要的客氣。

  “敢問......掌櫃的可在?”崔碩開口間,定定地望著那老帳房,澄澈的目光中精光一閃。

  望著那兩道本不應該自面前這十三四歲年紀的窮小子眼中發出的懾人寒光,那帳房先生身子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揚起下巴正欲發火,待望見崔碩身後的來人,卻突然垂下頭去,繼續專心地撥起他的算盤珠子來。

  “這位小哥,不知尋我何事?”崔碩的身後驀然響起一個渾厚綿柔的男中音。

  崔碩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生著五短身材,白淨面皮,上唇襯著一抹短髭的青年男子,正笑吟吟地打量著自己。聽這口氣,崔碩想來面前這位就是這清風樓的掌櫃了。

  自尊之心,人皆有之。

  從門口迎客的小廝,到這櫃台內的帳房先生,崔碩已是接連被人蔑視,他雖是面上未曾發作,然則,那心頭的一股邪火悄然地滋生起來,那小火苗本已是撲撲地望上竄。

  說也奇怪,崔碩只是和這掌櫃打了一個照面,登時生出一股如沐春風之感來,那心頭的邪火竟是不知不覺地消散了。

  崔碩心頭暗道:嗯!這清風樓的掌櫃,果然是有些道行,但就這令人觀之如沐春風之氣質,若非多年之修煉,絕對無法養成。

  心下想著,崔碩報以淺笑,左手往右腕間一抹,將那串佛珠遞了過去,口上言道:“敢問一聲,此間的東家可是姓呂?若是不差的話,小生有要事尋那少東家,掌櫃的尋人通稟一聲可好?”

  正所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眼見這掌櫃的和聲和氣,那一對目光溫潤的大眼睛裡毫無蔑視之意,因此故,崔碩此話也說得甚為客氣。

  “哦——”那掌櫃的應了一聲,便將崔碩手中的佛珠接了過來,剛一入手便覺手頭沉甸甸的,稍稍一看,只見這串佛珠呈深紫黑色,面上竟是現出一種緞子般的質感光澤,顯見此佛珠手串乃紫檀木打造的珍惜之物,

非常人所能有也。  掌櫃的慢慢地轉動著佛珠手串,待細細看時,只見其中一顆佛珠上刻著一個篆體的小小字兒,正是這清風樓東家之姓氏——呂。

  看到這裡,那掌櫃的登時已是明白:這佛珠,當是多次入雲門寺拜佛的少東家之物無疑,眼前這貌不驚人的農家子竟有獲贈此物,料來和少東家有些淵源。

  “嗯——”那掌櫃心下沉吟了一會兒,便稍顯難色地開言道,“不瞞小哥,少東主正在雅間內用功苦讀,且交代過,若非特別緊急之事,不可打擾,你看這......”

  崔碩瞧了瞧那掌櫃的略顯為難的神色,心下已是明白這掌櫃的所言當是不虛,他笑了笑,自錢袋中取出已是疊成一個小方塊小紙條兒,交予那掌櫃的,言道:“麻煩掌櫃的,可能將此物交予你家少東主。若是小生猜得不錯,你家少東主見此物後,便會前來迎我。”

  那掌櫃的聞言,卻是將信將疑,因為發誓秋闈中舉的少東家早有交代,在他用功苦讀期間,絕不容人打擾,少東家雖是為人豪爽,若是惹惱了他發起火來,那就不妙了。

  然則,瞧著崔碩那自信滿滿的模樣,掌櫃的又想莫非這紙條內真的藏著什麽能讓少東主為之震驚的秘密不可,如此,莫若讓服侍少東主的書童代傳一下也可。

  眨眼間的功夫,那掌櫃的已是拿定了主意,他朝著崔碩略略拱了拱手,和煦地笑著:“這位小哥稍等片刻。”話音剛落,掌櫃的晃悠著肥碩的五短身子,轉身穿過大堂,掀開珠簾子,便向堂後內庭院行去。

  “虎子,茶!快上壺好茶來——”那帳房先生拖著尖細的嗓音,衝一旁的夥計吆喝了一聲,緊接著,趕緊步出櫃台,熱情地招呼著崔碩尋了一處茶案坐下。

  方才掌櫃的看到佛珠時的神情,帳房先生早就看在了眼中,他明白掌櫃的雖是面上為人一團和氣,實則那城府頗深,能讓他這麽心甘情願地跑腿送信的人,顯然不是自己能開罪起的。

  想起方才自己那吃了火藥一般的態度,他心下懊悔連連,一時間忐忑不安,趕緊地上茶來招呼著,試著將功補過。

  待茶壺、茶盞擺好,那帳房先生嫻熟地倒滿了一盞,諂媚地笑著:“這位小哥,此乃明前碧螺春,平江府剛進來的新茶,您來嘗嘗這味道如何?”

  崔碩卻也不客氣,對這前倨後恭的俗人,他也用不著客氣,端起那茶盞,便是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湯甫一入口,隻覺滿頰醇香,便望著那淡綠色的茶湯,忍不住由衷地讚了一聲:“明前碧螺春,好茶!”

  那帳房先生聞言,笑容愈盛了,那枯瘦的面龐笑得如同花期將過的殘敗菊花一般,只聽他陪著小心輕聲言道:“小哥,要不您先飲著,老朽還要去忙些帳目。”

  崔碩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他本也不是心胸狹窄的人,見這帳房先生風向轉得挺快,這麽大年紀能拉下這個臉來也不容易,便也未為難他,放他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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