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玄衣道長那大為敗興的模樣,崔碩竟是情不自禁地啞然失笑,隻覺面前這位已是活了近百歲高齡的老人家,竟然有著一股子孩童般的天真勁兒。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返璞歸真? 心下如此打趣地想著,崔碩稚嫩的面龐正色道:“今日幫你搓了好幾遍的澡,方才俺將你抱住,那硌人的感覺,俺就覺得甚為熟悉;最後那一招下劈腿,沒了衣衫的遮擋,瞧你那腿的模樣,還能是旁人不成?”
玄衣道長聞言,才明白是自己的瘦骨嶙峋的身子和最後那一記下劈出賣了自己,便尷尬地笑了笑,胡亂地揉了幾把白發蒼蒼的腦袋,懊惱地道:“大意了,老夫大意了。”
過了一會兒,崔碩出言打破了石屋內的尷尬,只見他微微一笑,問道:“道長,什麽氣脈閉塞,什麽半身癱瘓,原來道長一直在裝病,捉弄於俺,是也不是?”
那玄衣道長,捋了捋胸前飄蕩的一縷銀發,過了好一陣功夫,神情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妙,大妙,崔碩,好個崔碩小娃娃!夠聰明,也夠仁義,老夫這次沒有看走眼,找對人了,總算是找對人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知從何處尋來一支粗如兒臂般的蠟燭,點燃起來,隨著小火苗的幾番跳躍,偌大狹長的石屋之內登時一派同名,亮亮堂堂地將兩人的容顏形貌照徹得清晰無比。
閃爍明滅的燭火照耀下,崔碩摸了摸肉呼呼的鼻頭,心頭的疑雲再次不可遏製地泛了起來,崔碩未再繞彎子,單刀直入地問道:“道長暗中追蹤已久,今夜道長如此捉弄於俺,到底是何意,可否直言相告?”
此時,玄衣道長腰杆挺得筆直,眼神精光閃爍、銳利如鷹隼,哪裡還有半點氣脈閉塞、虛弱不堪的模樣。他默默地聽著崔碩的問話,那皺紋遍布的面龐堆滿了笑意,那是欣慰的笑意,那是暮年心願即將得償的笑意。
玄衣道長從角落裡,拉來了一隻樹墩做成的簡易小胡凳,離著崔碩約莫七尺之地,便在崔碩面前欠身坐了下來。他點了點頭,嘶啞著蒼老的聲音言道:“崔碩,你這小娃娃猜測的不錯,老夫特意地追蹤、探查你已不是一日兩日了。今晚接著這涼爽的月色,老夫要對你徹底地敞開胸懷。有許多許多的往事,許多許多的回憶,老夫要說於你聽。為了這一天,老夫已是苦苦等待了二十余年了。”
崔碩聽玄衣道長說得鄭重,不由得心下大覺詫異,他那一雙清澈的朗目,緊緊地盯著玄衣道長,疑惑地問道:“不知道長今夜到底要對崔碩說些何事?我崔碩凡夫俗子一個,怎會如此榮幸得了道長如此青睞?”
玄衣道長,摸索著那一縷順滑的銀發,竟是仰天長歎了一口氣,說話時,聲音深邃得仿佛穿透了數十年的時空:“崔碩,你這小娃娃是不是一直都在疑心,疑心我這個半截子入土的老道到底是何來頭?為何又一直陰魂不散般地纏著你?為何又隱居在這清苦的荒山道觀裡?”
崔碩點了點頭,語氣懇切地答道:“正是,還請道長直言相告。”
那老頭兒微微一笑,面上密布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不少,口氣頗為自豪地言道:“時機已到,老夫便不再隱瞞。崔碩,今日該告訴你的,老夫便徹徹底底地讓你明白。老夫本為山東人氏,姓黃,名崇,字方至。數十年前,江湖中人曾送了老夫一個綽號喚作‘黃飛虎’。”
黃飛虎?南宋的黃飛虎?
崔碩默默地念著這響亮的名號,循著心底歷史的記憶搜索了半天,
也沒有發現任何關於黃飛虎的痕跡,不論是正史還是野史,南宋的史書上根本沒有記載黃飛虎這號人物。 然則,崔碩眼見玄衣道長說得是神采飛揚、銀發飄舞,正在興頭之上的他,大有俾睨天下群雄的傲然之色,不願掃了他的興,便尋了個借口言道:“崔碩年歲尚幼,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解不多。道長,您老人家高齡之時身手都如此了得,想當年您那名號想必是名震天下了。”
黃飛虎點了點頭,傲然道:“想當年老夫這名號一出,便會嚇得金狗和大江南北的江湖人物聞風喪膽。然而,老夫這身份甚為特異,做不得官,為不得將,尋常的百姓知之不多卻也並不奇怪。你這小娃娃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不知道俺‘黃飛虎’這號人物,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那辛棄疾、辛幼安、辛稼軒之名,想必你是應當知道的。”
辛棄疾、辛幼安、辛稼軒?
崔碩聞言,登時心神一震。且不說崔碩本是學歷史專業出身,即使是尋常的中學生,哪個沒讀過辛棄疾幾篇詩詞,辛棄疾之名,即使放到另一個時空的近千年後,也是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他不僅僅是和蘇軾並列的兩位豪放派大家之一,更是著名的抗金名將。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這一曲破陣子、一曲《永遇樂》,當年曾讀得少年崔碩熱血沸騰,恨不能躍馬邊疆,隨著辛棄疾縱馬馳騁、驅逐金兵,光複大宋中原河山。
此時,崔碩聽聞這綽號“黃飛虎”的玄衣道長,竟然在此等場合、又如此鄭重的向他這麽個少年提及辛棄疾之名,一時間有些不明就裡,稍稍沉思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絲隱約的關系,但朦朧地模糊著,一時猜不出其中的究竟。
崔碩重重地點了點頭,滿是敬意地言道:“辛棄疾之名如雷貫耳,崔碩早有所聞,心向往之。只是不知辛大家埋骨之處,若是不然,崔碩定當親自前往拜祭。”
“嗯......小娃娃知道的倒也不少?”聽著崔碩對辛棄疾如此崇敬且向往,黃飛虎驀地一驚,兩道目光精光四射,在崔碩棱角分明的面龐上掃了掃去,待未發現什麽異樣,這才開口道,“當朝權相史彌遠與金人通好,不但刻意封殺列位抗金英雄,更是妄圖替那奸相秦檜翻案。唉——如今的少年人多沉迷於聲色犬馬,好些的也是讀寫死書、學學經義詩詞,真心向往那些抗金英雄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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