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前,南二十八塘之陳梁列塘。
尹約大帥終於捉住了這個騙子。
一個騙了她感情的騙子。
一個偷走她的感情,還連累了自己幾千族中士兵名譽受損的騙子。
他就站在這個湖泊的岸邊,不動,不笑,不應聲。
機會來了......
尹約拔出自己的佩劍,緩緩地把劍放在他的脖子上。
他仍舊不作回應。只是看著湖水粼粼,夕陽欲垂,扶搖千裡的光揚起他的衣袖。
這個人,她曾經愛過。
但是他卻騙了她。
她無法原諒。
“......沁皇湖......沁皇湖......我想問你個事兒......”尹約看著沁皇湖,小聲道。她上午在守陣地的時候,傷了右腳踝,現在沁皇湖正在給她處理傷口。
“......嗯,你問......”他仍在專心檢查傷勢,“......疼是一定的......活該你疼,打仗不看腳底下,被溝壑給絆著了崴了腳......這要是傳出去......你個大帥還做不做了......”
“......你......”尹約一下子來氣了,“......你以為我打仗還要如何小心翼翼嗎?誰打仗看著腳底下!我要是低頭看腳下,沒準再抬頭的時候,就是腦袋掉了的時候了!”
“......也是......“沁皇湖尷尬道,“......我想的不切實際,對不起......沒腫,也沒青,就沒大事。放心,我不會外傳的。”
“哼,”尹約作凶惡狀,“你要是敢往外說,我就滅了你的口......”
“......”沁皇湖抬頭看她一眼,微微一笑。
尹約覺得這笑......別有深意啊......
“......啊啊啊啊啊啊!疼疼疼!你幹什麽!”
酉沁皇湖一個眼疾手快,趁她走私,一下子把她腳踝扳正了......
“......你不是說沒事麽!”
“......我要是說有事,你就會更加在意自己崴腳丟面子。”
“......我那麽小心眼嗎......”
“......不怕一萬......”
“萬一我也沒有!“尹約大叫。
“......小點聲,怕別人不知道嗎......”沁皇湖趕緊捂住她的嘴,環顧四周。
“......你......你這手剛搗鼓完我的腳,沒洗就碰我嘴麽!”尹約拍開沁皇湖的手,瞪眼道。
“你連敵人的血水進嘴都不嫌棄,還嫌棄自己的腳嗎?我都沒嫌棄你沒洗腳.....你真是不怕丟了自己的名聲。”
“你這麽在意我的名聲嗎?”
“......”沁皇湖沉默了,站起身來,遠眺戰場。
“......對了,我剛才有事要問你的。”尹約穿好靴子,站了起來。
“你問吧。”
“......你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因為我的問題有點......我尊重你的選擇。”
“......”
“內個,你知道我從那次被你救了之後就喜歡你麽?所以你一直在催促我修煉那些法術防身?“
“......什麽?“沁皇湖嚇得猛一回頭,盯著尹約。
“......怎麽了?”尹約認真道,“你可以不回答。
” “......”沁皇湖身子顫抖,覺得心裡像是有幾十萬隻螞蟻在竄來竄去......他抓著藥瓶的手差點摔碎瓶子。
尹約就看著他。
“......那你知道我沒救你之前就催促你修煉法術防身嗎?”
“為什麽”
“......和你一樣......”
“什麽和我一樣?你還沒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是......”
一陣沉默......
“......你確定嗎?你說的是真的?”
“......”沁皇湖羞了臉,許久,才擠出一個字:“......嗯......”
“那你為什麽那次在指揮營帳裡秘密上奏給我一封信,說我不要感情用事,要忘記感情......我以為,你是在委婉勸說我,不要喜歡你,不要纏著你.,要全力抗敵.....害得我看見你都不理你好久......”
“......你......你原來是因為這個......”沁皇湖傻了眼,“......怪不得,你老遠看見我也不再說話了......要不是我看見你總是和姚莘海那個丫頭走,我還以為你已經有意中人了......我難受了好久,才緩過來勁兒......你不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就像喝了苦水,吞了火炭,哪哪兒都不舒服。看著你從我身邊走過去,就希望你說一句話......可是還是沒來得及......你就走了......你是大帥,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我不敢當著眾人面與你主動攀談......當然,我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對不起......”
“......你這算是表白嗎?“
“......算,算是吧......”
“哈哈哈......怪我曲解了你的意思......“
“......沒有,這怪我,沒有勇氣,太愛面子了......差點後悔......你曲解的時候是不是很傷心?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沁皇湖自責道。
“......沒關系沒關系......那,我們現在算什麽關系?”
“......你說吧......”他不好意思道。
“啊?什麽嘛!表白都是我說的,你這也不敢麽?膽小鬼沁皇湖!”
沁皇湖一聽,臉上火燒般,辣辣的痛。於是他一使勁,說出了一句讓他當時尷尬,後來回想卻驕傲的一句話:“......你是我未來的娘子!”
尹約展開了笑顏。
這一笑,讓沁皇湖終身難忘。
他發誓,這輩子定不負尹約。可是他......他是祖父和族裡派來拯救少和太淵的。族裡和家人都在看著呢。他沒辦法一直留在她身邊,看她笑得瀲灩。
“沁皇湖是湖的名字。”沁皇湖指著眼前的湖水粼粼,“尹約,這裡就是沁皇湖。
“你見過沁皇湖上面的蒹葭雁麽?它們長著青黃葦色的雙翼,翼展在月光下有熒色幽曙的光澤。赤色的頭,蘆葦穗兒一般的尾——那是它們在湖中百草之間的偽裝。沁皇湖裡的魚兒們都很傻,它們把雁尾當做可以棲息的巢,於是就都被吃了。
“這些蒹葭雁都是外來的,雖有巨翼,卻不善飛翔。老神仙說過,蒹葭雁初到沁皇湖時,是振翅落羽如流蘇扶搖一般飛來的,當時土著們都驚豔於其優雅的身姿,並視之為祥瑞之獸。
“然沁皇湖之水產鮮肥,魚蝦成群,蒹葭雁們都習慣了低頭入水銜魚啄蝦的狩獵之法,便越來越‘少有蒹葭劃空痕’了。
“它們一代一代地過去,忘記了飛行,不會再向天翱翔......是,尹約,你是我最愛的人,所以我不能欺騙你。我是窀穸太淵的酉家人,我愛沁家的封地,我愛這封地上的沁皇湖......但是,我從未忘記過,我們沁家八千年前可是少和太淵英雄遺伍,是為了反抗窀穸太淵的壓迫才被俘虜到窀穸太淵。
“但是,我不曾忘記,自己是像蒹葭雁一樣的,來自外鄉的外人。我的根在少和太淵。我沁家人,在窀穸太淵一直吃著唾手可得的魚蝦,吃著會使我們忘記如何飛翔的毒藥。這窀穸太淵的湖水裡面,都是鬼魅魁魃,皆是食人的魔怪......
“我祖父是沁家的祖叔老,冬至那天,他把我叫出去,對我說:‘娃老三,你想讓兔子飛上天嗎?’,我說:‘兔子飛起的時候,其他的兔子會視之為異類,會排擠它。’,他又說:‘......這怕什麽,天空上的萬鳥會接納它的。’,老頭兒說的很高興,像是在回憶自己的青春趣事一般傻笑。
“後來,他把我送去了南奪軍。我借著身份的便利,在四年前的速祿海一戰裡,我在南奪軍十七戰船裡安排了細作,除了兩個被發現而被斬首失敗外,其余十五艘戰船全部沉沒。這樣才讓少和太淵取得速祿海的保衛勝利,否則,就憑你們少和太淵五萬步兵,如何抵抗南奪軍水師?
“......你記得麽,三年前你如何認識我的?那是蜻霄之戰,南奪軍的狐壓部兩萬大軍攻打蜻萍和霄莞,你們在蜻萍和霄莞的守軍不過八千人。
“是我,率領五百沁家軍偷襲狐壓大營,救了你們一命。
“那時我不知道你也帶了一千少和軍隊偷襲狐壓大營,我們沁家軍衝完營之後剛要走,就被你們圍了......
“你俘虜了我,還要殺了我。要不是我把狐壓駐扎地勢攻守圖送給你作為誠意,我就死了。
“......我後來在戰俘營送給了鳳轉藍將軍速祿海圖,博得了他的接納和官職,成為了窀穸太淵第一個做少和太淵將軍的人......
“……之後,我為了繼續在窀穸太淵做臥底,把你騙了......對不起,鋤蒿之戰,我出賣了你的兩千尹家軍,使你們被俘......
“不過,現在,我回來了。當初我用兩千尹家軍的名譽換來了《五十四式窀穸絕瀚陣法》的破陣圖。如今,我將以此圖,加上我的項上人頭,向兩千尹家軍,還有我的摯愛——尹約,道歉。“
說了很久,沁皇湖長跪於地,以頭搶地,久久不起。
而尹約早已哭得扔下了高舉的劍,也跪在了沁皇湖面前,雙手拄地,泣不成聲。
“為什麽......你是窀穸太淵的人,為什麽要幫助我們少和太淵做事......你這樣做,誰也不會信任你......”
“......是啊......連你也是......“他說,“沁家是少和太淵的。我不想讓自己失去根。若是看見他們殺伐祖宗的耕地,對先祖枯骨不敬,就要殺了他們。
“我芸芸十五萬沁氏族人,苟活於支離破碎的夾縫間,曾經以為或者就是恩惠,誰知道,窀穸人是要養白養胖了我們,等到有需之時,把我們當豬殺宰食肉。我要幫助沁氏回到少和,我們血脈的傳承不能斷在外地。
“用我的臉,還十五萬沁氏族人歸家,還給少和太淵這個祖地一片安寧,值了。”他苦笑,抬起頭,看向尹約,想要向她伸出手,卻又止住,痛苦道,“......況且,我認識了你......我看見你會因為勝利而歡笑,便想送給你勝利。
“如今,破陣圖有了,這是一場必勝的戰鬥,我也是如願以償了......我不再是沁皇湖,也不再是那個你心裡的人了......“
“不......不,你,你是沁皇湖......”尹約抽泣著,顫抖著手,把她在地上的劍哆嗦著插回劍鞘,然後抱住沁皇湖,“......對不起......沁皇湖不是窀穸太淵南二十八塘的湖水的名字......而是少和太淵沁氏的名字......是你們思念了幾千年的家的名字......你不是喜歡我麽......等我這一戰贏了,咱倆就離開軍營,覓得幾畝薄田,耕織為生,歸既田園可好......”
“呵呵......”沁皇湖推開她,站起身來,“......算了吧,”沁皇湖搖頭,“我無法面對自己欺騙你的事實......所以,躲開既是最好。”他譏笑著自己或者是世界。
“你......你不怕留下遺憾嗎?我在這裡,就等你一句話......”
“......遺憾......沒關系的,你那麽優秀,是全營主帥,定還會有人來逗你開心,取你心悅的......我不必讓你付出主帥的身份,隨我一生貧寒......”沁皇湖面無表情,“......況且,沁皇湖只是個湖,是個大水泡子。現在乾涸了,沒了升級,終將會被遺忘......如若沒被遺忘,也一定是以’陣前倒戈‘,’叛徒‘的名義被記住......”
“你為什麽這麽想?”尹約急了,“你就是沁皇湖,在以前是,現在也是!我不會讓你被世人遺忘的!你不是想讓我笑麽?好啊,現在說這些話,我怎麽笑得起來!我不想留在軍中,真的只是想和你安穩一生!”尹約立即捉住沁皇湖的手,焦急地喊著。
“......你笑不笑,與我無關。”沁皇湖甩開她的手,看也沒看她,展開沁家的妖族翅膀,準備離開這個湖邊,“......以後,三界再無沁皇湖這個人,只會有這個眼前的湖水。你只是做了個夢,這個夢,該醒了。”
話罷,振起翅膀,行向遠方。
落日余暉下,尹約痛哭流涕。
“......顧日寒暄徹骨暖,今朝離別碎心寒......“尹約嗚咽道,”你為什麽這麽做......”
沁皇湖飛了很久,直到月亮出來。
“......真是的,一首哀歌會是我自己編的......”他落了下來,落在了一抹河邊,“......尹約,對不起......勝利絕對能比我陪在你身邊要能讓你高興......我活不久了,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說完,邊吐出了一口膿血,之後開始雙手捂著喉嚨,劇烈咳嗽,嘴角的血痕越來越黑......
“......你是不是把源元生氣給他們作為交換了?“一個聲音緩緩道。
“誰!”沁皇湖眼神一冽,拔出腰間的刀,望向聲音的來處。
在他左邊,冒出了一個幻影。
“你是誰?”沁皇湖警惕地問他。
“......天庭藥王,藥理上神,田保不勒。”田保不勒道,“......你相信麽,你這一鬧,改了她的天道大命。這少和與窀穸之戰,天帝本都定好了棋局的,窀穸勝,少和亡。你卻用源元生氣換來了天援窀穸大使手裡的破陣圖......那個大使收取賄賂,影響棋局,必須處以斬刑。但你就算了,你也活不長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要窀穸太淵贏?還給他們陣法助戰?”
“戰爭早結束早好。”田保不勒說,“蒼生都不願意打仗。而且西域的還有天堂蠢蠢欲越,我們這裡不能亂。”
“......你是天神派來看著我死的麽?”沁皇湖笑道,“那你算來對了,我馬上幾要死了,你等我死了之後就可以回去複命了。很快的,不要著急,哈哈啊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咳咳......哈!”
“......不,我是來告訴你,你的那個少和朋友會在你死之前死掉。”
沁皇湖忽然如晴天霹靂過腦,大呼:“放你娘的屁!”
“我娘他早就入土為安啦,不會放屁的。”
“......為什麽......”沁皇湖跪在地上,抬頭噙著淚水,看著眼前的這個影子。
影子似乎也不想過多的廢話了,就丟下一句話:“......她,我幫你救下;你,我救不了。但願她可以記住你的好。”話罷,便似流光般消散了。
“......謝謝......”他看著幻影化作的光點在揚起,吐出最後一句話,“......尹約......一生摯愛......臨終前......希望你正在在想著我......有天神庇佑你無傷......我知足了.....”
兩千年後,海崖州,小堂院內。
“......所以大人......你......你本來叫......什麽......沁......沁皇湖?爺爺哦,你就是那個......救了少和太淵的......”
赫有宛右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左側胸膛,沉吟許久,才說:“......什麽哥哥爺爺的......你在感情這方面,比我成熟太多了......你以後就是我親哥......大哥啊,大哥,你說我怎麽這麽傻!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怕她傷心,便騙她說我不愛她了......但是我竟然被悠遊的神魄給救活了,還得了一身的神力,自此長生......”
“那你應該後來找她啊!”
“我都說那話了,還有臉麽......”
“你還是要面子......“
“......其實,我偷偷找過她......但是果然如那個藥王所說,她因為我違背天帝棋局意志而遭到牽連,被免除了大帥的軍銜。”
“什麽?可是她什麽也沒乾啊,還給了他們那個破陣圖,應該升官才對吧?怎麽就會被降職?”
“......因為她擅自離營,違背軍令去偷破陣圖。被免職。”
“啥?就離譜!什麽狗屁理由......”
“說了你應該不信, 這個理由的結果本來是要處死她......但是藥王求情,才饒她一命。後來為了防止窀穸的細作偷偷傷害她,藥王收她做了門下唯一弟子。還順手封了她的記憶。她不再記得我了。”
“為什麽?”他問,“這藥王有病吧?沒媳婦吧?看不得有情人終成眷屬?要是我有能個兒。直接打掉他的槽牙!”
“他救了尹約,我必須聽他的。況且,他給我理由也充分。”
“什麽理由?”
“他說,我傷了她的心。她不會原諒我的。忘記才是真的對她好。”
“兄弟,你真遭罪......”
“我只是後悔,遺憾.......”赫有宛說,“我改了名字,就是為了忘記那個地方......沁皇湖......但是我還是沒忘記......就像你等了她九百年......但是我們有不一樣,你可以有機會找回她,可我呢?她不會再記起我了......我只能在天地間想念她,看她活得開心......其實也挺好的,有時候去藥王府裡看藥王,還能瞥見她一眼......她看見我還是笑,笑得多好......我就是遺憾不能想看見她就看見她......沁皇湖......也死了......”
如果他是鮫人,那麽他哭出來的珍珠可以把東海填滿。
樹枝的葉子是細密的,綠濤湧動。
像是在空曠的頂樓,時間撕裂了赫有宛的淚水。
他陷入了無盡的遺憾。
在水一方,永遠獨舞。
念茲在茲,存念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