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穿過好幾個巷口,政教家屬院小區的林蔭小道裡,何以為默默地在香樟樹下行走著。
與現代都市的高層樓房風格不同,這院子裡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四層小矮樓,沒有電梯、沒有燃氣,時不時下水道還會堵塞。
家裡是不能使用大功率電器的,因為時常會跳閘。
何以為走進昏暗的門洞,無視牆上如同牛皮癬一般的開鎖、賣房廣告,掏出鑰匙打開了一樓的家門。
六十多平米兩室一廳的房子,一樓的屋子采光很不好,潮濕陰暗,且常年無人打掃,進門就隱隱嗅到一股霉味兒。
少年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然後撥了出去:“喂,爸……”
電話那邊的聲音已經打斷了他:“要生活費找你媽去,我沒錢,她現在有錢的很。”
說話間,電話的那一邊還傳來搓麻將的聲音。
“我不要錢……”何以為低聲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找你們要過錢了。”
“那你這是幹什麽?”男人不耐煩道:“又要去學校開家長會?找你媽去,這種事情……”
還沒等對方說完,這次何以為就主動掛斷了電話。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心死,兒子高考不知道,兒子病了不知道,兒子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連兒子主動跟他通個電話,沒有絲毫關心也就罷了,話裡話外透露出的淨是對自己和母親濃到化不開的怨恨。
何以為輕輕地靠在緊閉的家門上,身體滑坐在地上,雙目無神。
一時之間,感覺仿佛整個世界都跟自己無關,活著是那麽的多余,孤獨感由內心深處洶湧而出,肆虐的塞滿腦海不能自已。
何以為拍了兩下腦袋,看了一眼掛斷電話的手機,又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房間。
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情緒才緩緩地平息下來,仰著頭雙眼閃爍出冷冽的目光,強烈而堅定。
“我已經長大了,可以決定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現在、以後不依靠誰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已經八年了,母親組建了新的家庭,父親卻依舊是個賭徒。
何以為坐在床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臥室裡只有這屏幕透出微弱的光,微信裡也只有班長蘇芸薇發的寥寥數語,再沒有其他人給他發來的消息了。
母親張燕芳的微信頭像安安靜靜的,這讓何以為有一絲失落。
當然,也僅有一絲罷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
其實一直以來他並沒有埋怨過母親。
八年前,父親賭博將家裡多處房產變賣,還有家暴行為、出軌行為,何以為一點都不覺得母親提出離婚的決定有什麽錯。
相反,曾親眼看到父親動手打母親的他,甚至為母親的選擇感到高興。
因為這決定是正確的,若非如此,母親將會活生生斷送掉一輩子。
在父母離婚前夕,外婆曾勸母親不要離婚:“你一個女人帶著六七歲的兒子當拖油瓶,以後還怎麽成家?誰會跟你再婚?”
聽到這一切的何以為在父母離婚之際,年僅七歲不到的他,毅然選擇了跟父親一起生活。
因為父親沒有任何工作,常年在外吃喝嫖賭,極少回家,他回這個家的次數比去外面的賓館都少。
何以為一般也不會回這裡,周一到周五寄宿在學校,周末就回老家陪外婆,常常催眠自己眼不見心不煩。
他還記得父母當時錯愕的神情,
但何以為知道,這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然而何以為也知道,他自此以後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了。
就算回到這裡,也只是家徒四壁,家不成家,沒有絲毫值得留戀的。
如今母親開啟了一段新的人生,組成了一個幸福的新家庭,何以為或許有些失落,但依然很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擾。
時間不知覺到了早上11點半鍾。
一陣突兀的鈴聲響起,何以為拿起手機,盯著屏幕上來電顯示“男人婆”三個大字,才想起中午約了她一起吃飯慶祝。
少年反應過來,趕緊滑開手機,先發製人提問道:“喂,班長大人,你到了嗎?”
“我已經到福來超市了,老李頭跟我說你離開他這很久了,怎麽回事?你這是要放我鴿子?”
手機對面傳來了蘇芸薇憤怒的質問聲,依稀還聽到砸東西和有人旁邊勸說的聲音。
何以為渾身激靈,大感不妙,腦海中極速運作起來,確定了最為穩妥的方案,組織了下言語道。
“沒有的事,我寧可一天餓九頓,也不敢放你鴿子啊,我就是剛才不小心踩進臭水溝了,渾身惡臭難聞,所以回家洗了個澡,你在原地等著,我馬上就到。”
何以為掛了電話,換上一身乾淨的灰色衛衣背心,在書包裡找出錢包,和手機一把塞進口袋就匆匆出門,一路飛奔而去。
少年剛跑到巷口,老李頭眼尖,第一時間就瞄到了,對旁邊還生著悶氣的小姑娘努努嘴道:“喏,你心上人到了!”
蘇芸薇聽了臉上升起不自然的紅暈,轉頭看著少年走近,站起身來先是給了他一腳,雙手叉腰,煞氣凌人道:“你最近是膽子真的肥了,麻煩事兒一件接一件的吩咐我幫你做,約好的吃午飯,你竟然敢晾我自己在這,放我鴿子?”
“沒有,我真沒有!”何以為在蕭銘峰的記憶中明白,這種情況解釋沒任何作用,堅決否認道。
抱住被踢到的小腿,委屈得跟個受氣包模樣,看得旁邊的老李頭直咂舌。
何以為懶得理他,小心翼翼的問:“這不時間才剛好吃午飯嘛,你還去不去?”
老李頭早上被何以為贏走了200塊錢,心裡多少有點不爽,這時終於逮到機會,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地幫著數落道:“何小子,你還沒有跟人家小姑娘道歉呢,就算沒放鴿子,也遲到了,約會讓姑娘等是個很不好的行為呢,以後必須要改掉。”
“死老頭,就你多管閑事!”少年惡狠狠地瞪了老李頭一眼,隨即緩步走過去,在女孩面前站定,“對不起,我錯了。”
“這就對嘛,男孩子要有擔當,道個歉又沒什麽。”老李頭賤笑兮兮的,一點不把何以為投過來警告眼神當回事,還在一旁自顧自評頭論足。
“腳還痛不痛。”蘇芸薇蹲下身子,小手輕輕地擼起褲管,語氣帶有點擔憂,怒意已消。
“當然痛啊,你怎麽踢那麽大力……”妙計初見成效,何以為心裡暗笑,面上佯裝疼的眉眼都皺巴在一起。
“你活該,那還不是你給氣的,誰叫你一聲不吭想放我鴿子……害人家以為你不來了。”蘇芸薇給小腿泛紅的部位吹了幾口氣,抬起頭有點委屈道。
“我沒放你鴿子, 你說等下去哪裡吃飯?”何以為打死也不能認啊,況且他也只是情急一時把事情給忘記了,再次把話題掰回來。
“去麥肯基怎麽樣,這天氣熱死了,去那裡有空調,我們可以坐一下午都沒關系。”蘇芸薇仰頭看了下天空熱情似火的太陽,建議道。
少年眼見風波已過,暗暗松了一口氣,點頭應道,“都聽你的,等下我還有事情跟你商量,邊吹空調邊聊也不錯。”
“李爺爺,要幫您打包個漢堡嗎?”蘇芸薇回到桌子旁收拾書包,偏頭詢問老李頭。
老李頭張了張嘴,還沒等他答覆,何以為就搶著幫他決定,“不用了,上了年紀不太適合吃油炸食品。”
“小鬼頭,你這就過分了,一點都不會敬老愛幼。”老李頭顯然是被氣到了,重重地敲著桌子,梗著脖子沒好氣罵道。
“誰讓你為老不尊!”何以為偏頭諷笑,眼底閃過狡黠,向他伸手,涼颼颼道:“你想吃什麽可以,得先給錢。”
“請我吃頓洋快餐怎麽了,我這些年輸給你那麽多錢,也不懂回饋下老顧客。”老李頭咬牙切齒道
何以為面無表情給他一句,“那是我憑實力賺來的!”
老李頭不甘心,還想往自己身上攬功勞:“沒有我風雨不改的輸錢給你,你哪裡來的生活費?”
少年還是面無表情給他一句:“那是我憑實力賺來的!”
老頭想說的話都噎在喉嚨裡,最後化成一聲冷哼,“哼……”
少年繼續說道:“那是我憑實力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