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何以為面前擺著一張破舊的木質象棋盤,擺好棋子到此刻,才過去不到二十分鍾,大部分時間,還是老李頭思考棋步給浪費掉的。
“將軍!”少年何以為說完便站起身來,留下頭髮稀疏的老頭呆坐著。
少年看了對方一眼平靜說道:“不用掙扎了。”
“我還可以……”老頭不甘心地說道:“這才下到十三步啊……”
言辭中,老頭對於自己十三步便丟盔棄甲的局面,感到有些難堪。
怎麽每當他跟何以為下棋,都感覺自己六年來的下棋水平,一點都沒有進步過呢。
何以為並沒有解釋什麽,棋盤上已殺機畢露,正是圖窮匕見的最後時刻。
少年面孔乾淨,眼神澄澈,有點嬰兒肥,見到他的人都想上去掐兩把。
只是穿著樸素的校服坐在那裡,就像是把身邊的世界都給淨化得透明了一些。
老李頭將手裡舉起的棋子給扔到了棋盤上,棄子認輸。
何以為旁若無人的走進旁邊超市的櫃台裡,從櫃台下面的零錢籃子裡拿了200塊錢揣進兜裡。
老李頭罵罵咧咧地看著何以為:“每天都要輸給你50塊錢!我上午剛從老楊老張那裡贏來200塊錢,這會兒就全輸給你了!”
其實,何以為跟老李頭對賭的金額是50塊的,拿200塊錢是因為接下來,何以為要給他複盤,教會老李頭如何贏棋。
何以為揣好錢,然後坐回棋盤旁邊開始複盤:“要不是他們已經不願意跟我下棋了,我也不至於非要通過你來贏錢。你需要面子,我需要錢,這很公平合理的。”
“你就吃定我了是吧?”老頭嘟囔道:“算命的說我能活到七十八歲,我現在才五十,這要是每天輸你50塊錢,我得輸出去多少錢?”
“但我還教你下象棋去贏回面子呢,我贏您的錢,也是你跟別人贏來的。”何以為平靜地回答道:“只是交了點學費,賺了面子,這樣算下來你並不虧。”
老李頭嘟囔道:“但你這兩天教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何以為看了他一眼:“不要這樣說自己。”
老李頭:“???”
老李頭沒好氣地將棋盤重新擺好,然後急切道:“行了行了,趕快複盤吧。”
這一刻,何以為忽然低頭。
那剛剛流逝過去的時間,瞬間倒退,然後像是從他腦中回放一般。
當頭襲來的炮,楚河漢界上的悍卒,在腦海裡一一回蕩。
不止這些。
還有下棋時從他們身旁路過的大叔,手裡提著剛買的三隻大肉包子,剛出爐的大肉包子暈開一些水汽,在透明塑料袋裡染上了一層白霧。
穿著淺藍色裙子的小女孩撐傘走過,她小皮鞋的鞋面上還有兩隻漂亮的蝴蝶。
蒼穹之上,玻璃折射進來的陽光落在胡同裡,光暈朦朧剔透。
巷子盡頭,21路公交車從狹窄的胡同口一閃而過,有一個穿著粉色襯衣搭配黑色一步裙的女人舉傘奔向公交車站。
腳步聲,交談聲,車水馬龍地匯聚進巷子裡,這些嘈雜的聲音反而顯得世界格外寂靜。
這一切,何以為都不曾忘記,雖然回憶起來有些困難。
但困難,不代表不可以。
這變態的記憶力,是何以為與生俱來的天賦,就像是他隨手從時間長河裡抽取了一條存檔,然後讀取了那片存檔磁條裡的畫面。
一點都沒有被模糊處理,
除了回想起來費些精神,其他也沒有什麽不適。 何以為忍住大腦的眩暈感,捏起了棋盤上的棋子。
老李頭頓時不說話了,雙眼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新的棋路每局之後的複盤,也是賭局約定條款。
何以為負責教棋,老李頭輸錢交學費之後學棋。
這一幕有些詭異,何以為沒有少年人面對長者時應有的謙虛與靦腆,反而像是老師一樣,在棋盤上揮斥方遒。
老李頭也並不覺得這有什麽。
“紅方炮二平五,黑方的炮八平五,紅馬二進三,黑馬八進七,紅方車一進一,黑方車九平八……”何以為一步步挪動著棋子。
老李頭眼睛都不眨一下,前面都是正常開局,可他想不通怎麽到了第六步,自己明明吃了對方的馬,卻突然陷入了頹勢。
“棄馬十三招的精髓就在於第六步時進車棄馬,這是撕開防線的殺手鐧。”何以為靜靜地說著:“你前天和東城公園裡那個老頭下的棋我看了,他喜歡順跑開局,你拿這棄馬十三招打他沒有問題。”
對面的老爺子陷入深深沉思,然後小聲問道:“真能贏他?”
“一個星期內學會我教你的棄馬十三招,你就可以把面子找回來了。”何以為說道:“畢竟……他下的也不怎麽樣嘛。”
老李頭面色上露出一絲喜色。
但他又突然問道:“學一個星期能贏他,那我學棋多久可以贏你?”
雨棚之下,何以為認真思慮起來:“算命的說你能活七十八歲嗎……那來不及了。”
老李頭面色一滯:“你少說兩句我,說不定能活到七十九……咦,你這會兒應該在開班會估分啊,今天怎麽放學這麽早?”
他知道何以為剛高考完,通常考完第二天,老師都會組織考生在線估分,所以兩條街外的一中這時候應該正在開班會呢。
何以為想了想回答道:“我在等人。”
“等人?”老李頭愣了一下。
何以為起身看向雨棚外面揮灑進來陽光,目光飄搖在光幕中。
老李頭說道:“何小子你下棋這麽厲害,怎麽不去參加象棋比賽?你不是說你缺錢嗎,得了冠軍也有錢拿啊。”
少年何以為搖搖頭:“我只是簡單地將許多棋譜都記在了腦子裡而已,這並不是我下棋有多麽厲害。記憶力並不代表分析能力,跟你們這群老頭下下還行,真遇上高手就露怯了。我的路不在這裡,下棋只是暫時的。”
“全都記在腦子裡……”老頭感慨了一下:“我以前覺得,過目不忘這種事情都是別人瞎編的。”
雲層飄過,天空緩緩地暗了下來。
就在此時,老李頭忽然發現何以為愣了一下,他順著少年的目光,朝著軍民胡同盡頭看去,正巧看到一對夫妻牽著一個小男孩走來。
中年女子穿著精致的米色碎花裙子,手裡提著一個蛋糕盒子,盒子上系著紫色且好看的緞帶。
昏暗下來的世界也擋不住三人身上的喜悅神色,何以為轉身就走,留下老頭坐在福來超市門口的雨棚下輕聲歎氣。
中年女子看到了何以為的背影,她開口喊了他的名字,但何以為頭也沒回的消失在了胡同的另一端出口。
胡同兩邊的牆很舊了,小小的馬賽克瓷磚在牆壁脫落後,留下一塊一塊斑駁的坑洞模樣。
何以為要等的人來了,但他又不想等了,匆匆逃離了現場。
中年女子快步走到福來超市門口,她看向老李頭:“李大爺,阿為怎麽又來找你下棋了。”
言語中雙方也是認識的,而且撞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只是老李頭的語氣就沒那麽客氣了:“你自己的兒子,你問我?他沒生活費了,只能靠下棋給自己賺點小錢吃飯。”
中年女子張燕芳愣了一下:“可我每個月都有給他爸爸打阿為的生活費啊。”
這話把老李頭也說的愣住了:“那我就不知道怎麽回事了。”
老李頭思忖著,張燕芳也不是什麽窮人,看樣子給何以為的生活費也不算少了,但為什麽那少年還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跟何以為認識這麽多年,他可不像是敗家子啊,一天天過日子都精打細算的,飲料都從來不喝一口。
“可他這時候不是應該在學校嗎?”張燕芳問道。
張大爺這時候才想起:“他好像說他在等人。”
“不行,我得回家裡看一眼,”張燕芳說道。
說著,她便要拎著蛋糕快步離開,卻聽她身旁的男人忽然說道:“阿芳,小天今天生日,我們已經訂好了位置的,吃完還得帶他去遊樂場看電影呢!”
張燕芳回頭看向男人:“何以為可能逃課了,我不管不問也不行吧。”
“他都十四歲了能管好自己,再說了,還有他親爸呢。”男人說完之後便緩了緩語氣:“其實等周末再去看他也行的,今天我們先陪小天吧。”
張燕芳聽了這話便皺起眉頭,只是幾秒後終究還是歎息一聲,“行,今天先陪小天過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