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阿二已經快想不起他爹的樣子了。
除非,在某個陰暗而沉悶的小酒館裡,聽見手腕上的表發出神經質的報時,同時看見一群陌生的家夥,坐在同一張酒桌上猜拳喝酒,才會想起他爹身前那副吊兒郎當、爛醉如泥的樣子。
這塊表,是他爹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當他爹在某個酒館,像往常一樣,和陌生人打賭,聲稱即便喝下一百零一瓶酒也能平安無事,隨即被緊急送往附近的醫院,經過整整兩天的搶救後,終於緩過來,在四個護士和一名醫生手忙腳亂地照顧下,開口說話時。
他爹把這塊表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來,遞給自己唯一的兒子,“雖然這塊表很聒噪,總是發出令人煩的噪音,總是報錯時間,時分和分針也懶得要命,經常罷工。”
“不過,如果你想和某個陌生人比試酒力,它可以讓你在前一百瓶保持不敗。但切忌,不要喝第一百零一瓶,不要喝第一百零一瓶……”
“什麽?”阿二一怔,即便這僅僅只是他爹的酒後醉言,但也太語無倫次了。一塊表,和喝酒有什麽關系啊?
“我就是一個教訓!”他爹繼續迷迷糊糊地說。
此刻,他爹醉得一塌糊塗,腦袋全是酒漿,洶湧翻騰。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我不是問這個!”
阿二討厭他爹喝酒,尤其是每次喝得爛醉後的胡言亂語。自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爹就總是這副醉醺醺的樣子。
如果不是家裡牆壁上掛著他爹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樣子,阿二甚至懷疑,他爹是不是從一出生,就泡在酒缸裡。
“我是說,你為什麽總是三句話離不開酒,為什麽總是喝得爛醉如泥?”
“……”
他爹一陣沉默。
對這個問題,他爹向來都是采取逃避和躲閃的態度。每次,阿二試圖對這個問題追根問底,他總會裝出一副沒聽見,睡著了,或者有急事匆匆離開,避免回答這個問題。
這一次,阿二覺得,自己必須問個清楚。
“你不能再逃避了!”阿二喊道。
“……”
“抱歉,”這一次,醫生打斷了阿二,“他好像昏過去了,需要緊急搶救。”說完,醫生和護士忙碌起來,把呼吸管插進他爹的鼻腔和口腔,開始搶救。
過了幾分鍾,他爹又從翻江倒海的酒精中醒了過來。
“不要喝第一百零一瓶——倒不是因為這表會在第一百零一瓶時失去效果,只是你的大腦,很可能會失去效果,然後忘記怎麽操作這塊手表——導致一連串連這塊手表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你到底在說什麽?”
“……”
“他又昏過去了。”醫生和護士又開始忙碌。
過了幾分鍾,他爹又從不斷奔湧的酒精中醒過來。
“據說,這塊表的發明者,把一隻貓塞進一個盒子裡,又放入鐳元素和氰化物。這時候,鐳可能會衰變,也不可能不會。鐳衰變了,會催發氫化物反應,毒死那隻貓。不衰變,就不會催發氫化物衰變,貓就不會死。”
“那它到底死不死?”
“這是一個好問題。”他爹繼續說,“死或不死,醉或不醉,做或不做,每一種看似二選一,甚至多選一的存在,在某種情況下,會演變成所有可能性同時共存的疊加態。”
“疊加態?”這個極其陌生的詞,讓阿二頭大。
“就是很多種狀態同時存在的狀態……”
“……”
阿二完全聽不懂,
他在數理化這塊,一直都是白癡。 “他再次昏過去了。”醫生和護士再一次熟練地插上呼吸管。
在周期性地酒精作用過後,他爹又醒了過來。
“它的原理是——”一個複雜的科學理論,讓早已被酒精摧殘的大腦雪上加霜,“如果此刻,我在酒館裡——”
“你就別在想著酒館的事情了。”阿二討厭他爹張嘴閉嘴就提酒館。
“假設,僅僅是假設——”他爹強調。
“如果此刻,我在一個酒館裡,面對一杯絕佳的陳年美釀,我會產生無數個選擇,例如滴酒不沾,或者一口全悶,亦或隻喝其中十分之一,十分之二,十分之三……總之,會有無數的選擇。”
“道理我都懂,但每次——”阿二抱怨地說,“你總是滴酒不剩。”
“這不重要,”他爹說,“總之,面對第一杯酒,我可以做出無數個選擇。面對第二杯酒,我同樣有無數的選擇,對不對?”
“沒錯,但只是理論上,現實總是你滴酒不剩。”阿二的抱怨變成了一種憐憫。
“那只是因為我選擇了無窮可能中的某一個極端情況。”他爹說,“試想一下,如果依次面對一百零一瓶酒,這樣的選擇是不是無窮的一百零一次方?”
“完全合理。”一旁的醫生忍不住道,但阿二被困在了這個複雜的數學問題上。
“如果我告訴你,這無窮的一百零一次方,不是某種虛無的可能性,而是在每一次做出選擇的時候,我都是對所存在宇宙的一個改變和選擇,那麽在我做出喝酒或者不喝酒, 要喝多少酒的決定時,就會產生無窮的一百零一次方個宇宙。在這無窮的一百零一次方的宇宙中,存在各種選擇同時疊加的我,比如這一刻喝得爛醉的我躺在急救病房裡,這只是其中某一個宇宙的我,而其他宇宙的我,可能滴酒不沾。”
“平行宇宙。”一旁的醫生再一次忍不住道,但阿二被困在了這個更為複雜的物理學問題上。
“你說的很好,但不許再說了。我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回答我,而不是你。”他爹毫不客氣地說。
“可是,每次的結果不都是你喝得爛醉如泥嗎?”阿二完全不懂他爹的話。
“好吧,看來你什麽都不懂。”他爹說,“我之所以每次都喝得爛醉如泥,是因為我總是在無窮的平行宇宙中,選擇那個喝得爛醉如泥的我。”
“……”
“總之,這一次不全是手表的錯,我忽視了酒精對大腦的麻醉效果,第一百零一瓶酒才是元凶,切記不要喝第一百零一瓶酒,哪怕有這塊表,也不行。”
阿二點點頭,但他覺得,他爹後半句的忠告應該給他自己。
“總之,這塊表就給你了。”他爹說完,閉上了眼睛。
酒精在他腦袋裡山呼海嘯,掀起洶湧的波濤,像一隻肆無忌憚且凶猛無比的怪獸,吞噬著他的腦仁。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變成了筆直的線。
“我爹他——又昏過去了?”
“不。這一次,他在無窮的宇宙中,選擇了永遠長眠的那個。”醫生遺憾地告訴阿二,“也就是說,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