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來的,仿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間。
一路上馬驍覺得自己像個乞丐或流浪漢,對路人異樣的眼光視若無睹。
陳曉亮陳克勤見到馬驍的失魂落魄,也不好說什麽,扶著馬驍重新回到車裡。
過了許久。
“在這兒吃飯嗎?”
馬驍見駕駛位的大哥陳曉亮回過頭看自己,木訥的搖搖頭。
陳曉亮發動車子,準備打道回府。
“大哥,我想去仙龍湖轉轉。”
陳曉亮猶豫了下,雖然覺得大冬天的仙龍湖沒什麽可看的,但眼下兄弟可比一個破湖重要的多。
潁陽市基本都是平原,雖說有些歷史底蘊,但絕大部分連個文物遺跡都沒有,總體上可玩的地兒不多。
穎江在潁陽市境內從西北向東南一路流過,在小青山這一帶,像是有仙人從空中劈砍一刀,將綿延大山一分兩半,中間形成長十幾公裡、寬幾公裡到幾百米不等的狹長地帶,成了大家口中的仙龍湖。
不過仙龍湖最初不是叫這個名字,因為上遊靠近龍頸的位置有一道長四五公裡寬幾百米的裂痕,像是一道枷鎖牢牢的鎖住巨龍,所以得了個陷龍湖的名號。
民國時期,有領導覺得這名字不吉利,大筆一揮,變成了仙龍湖,一直沿用至今。
幾人從張縣縣城出來,一路開到仙龍湖南端。
這裡以前是大明鄉的地盤兒,後來為了方便管理劃到了市裡,現在歸高新區管轄。
仙龍湖上遊地勢陡峭,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到了下遊逐漸平坦,而到了末端則出現一片寬有上百米的沙灘,當地人叫白灘。
陳曉亮沿著城鄉公路,轉道開上沿湖公路。
此時兩岸群山上的樹木光禿禿的,看起來有些蒼涼。
“大哥,這邊停會兒吧,下去走走!”
陳曉亮點點頭,找個位置停下車。
幾人下來,陳曉亮見馬驍徑直往白灘走,快步上前,半開玩笑的說,“老么,你可別想不開啊?”
“想哪兒去了!不至於!人總要向前看的!”馬驍忽然變得氣勢壯闊,雙手圍成喇叭,“大好人生等著老子呢!”
執拗了快二十年,馬驍覺得自己的青春過去了,沒啥可惦念的了!
回想過往種種,馬驍都不太信,自己能為一個人做到這份兒上!
三人漫無目的的走著。
不遠處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兒在岸邊撿石子打水漂。旁邊跟著一個小姑娘,看輪廓應該也就十幾歲,穿著臃腫的羽絨服,似乎是在勸小弟注意安全。
這個年齡的小屁孩兒哪聽得了勸,逆反心理很重,越勸越鬧騰。
馬驍像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回過頭看兩個好哥們。
“笑啥呢?”陳克勤見馬驍笑了,心情也跟著變好。
“還記得咱第一次來仙龍湖嗎?”
“十好幾年了都!”陳克勤點點頭,被勾起往事兒,“那時候可夠虎的,從家裡到這兒有八十裡吧?”
“不止,”陳曉亮擺擺手,“開車導航45公裡。”
“哈哈~,現在都不太敢想啊,咱還沒上高中吧?”
“沒呢,初三暑假,我倆不上了,你考到了潁陽一高。暑假閑著沒事兒,老么你從你大伯家的地圖冊上看到仙龍湖,就想跑過來看看。”
“你記得真夠清楚的。”
“哈哈~,當時一量,嚇壞了,之前連咱商縣都沒出過。
好家夥要翻過陽平跑到張縣來玩。” “呼~,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馬驍回想起那時候,頓時感慨萬千,從來不覺得什麽事兒是不能做的,直接乾就完事兒了。
不過,當時還是好好規劃了一番的。
距離超過四十公裡,按走路的速度一天肯定能到,但腿差不多得廢了,而且還得回來呢。那兒一個破湖,估計旁邊連個吃飯睡覺的地兒都沒有。
三人都沒敢跟家裡人說,知道不會同意,就找了一個長輩自行車都在家的時間,準備好乾糧,瓶子灌滿水。
一大早的,給家裡留了個字條,偷偷出了門。
第一次跑這麽遠,其實是不知道累的,一口氣騎出去二十多公裡,腿腳還行,但屁股快廢了。
陳克勤雖然農活乾的最多,耐力反而最差,最先求饒。三人休息一波,止住了他打退堂鼓的心思。
正值夏天,太陽曬在身上跟煉油似的。三人在路邊樹上扯了一堆大點的葉子用草串起來當遮陽帽,就這樣趕在午飯時間到了仙龍湖。
按照現在見過世面的眼光去審視,仙龍湖算不上什麽風景,但在那時候,幾個沒出過縣的小少年,看到連綿的山峰,狹長壯闊的大湖,那震撼難以言表!
那時候也是在白灘,三人頂著大太陽跟二傻子一樣,在這裡打水漂、看風景。
當時也想過下水游泳,不過仙龍湖那些年抽沙比較厲害,水底暗坑很多。三人都不熟悉環境,游泳技術都是在家裡一米多深的小水塘裡練的,沒底氣下水,怕下去了上不來。
“這天真他媽的冷!”陳曉亮這些年身體發福,遠沒年輕的時候那麽抗凍。
“大哥,你看你現在虛的!”
陳曉亮見馬驍譏諷,也不反駁,“虛就虛唄,我現在老婆孩子都有了,家裡也不缺吃穿,想乾乾點,不相乾就釣釣魚,多愜意~”
馬驍白了他一眼,一兒一女了不起啊?孩子長大了有你煩心的!
陳克勤見馬驍扭頭看自己,“我又不虛!再說我現在也比你強,雖然掙的沒法跟你比,但我老婆好歹娶上了。對了,你嫂子已經懷上了,預產期是明年二月。”
“臥槽,這麽快!恭喜啊!用不用提前隨份子!”
“一邊去!”
陳曉亮見馬驍的狀態也恢復,便起身跺跺腳,“咱走唄?”
馬驍深吸一口氣,也隨著起身,“走吧!”
“救命!救命!救救我姐!”
三人嚇了一跳,循聲看去,一個小男孩兒在水邊,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面前水裡大概兩米多的位置上一小片黑色。
“臥槽!”
三人當即跑過去。
馬驍也是一臉懵逼,這啥情況?就算是落水也應該是那個小屁孩兒啊!
幾十米的距離,三人一路狂奔,石子地面很不好走。陳曉亮不複當年壯勇,摔了一跤,不顧手上的擦傷,爬起來又繼續跑。
馬驍第一個到達,看到小男孩兒濕漉漉的褲腿,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兒。
小男孩兒被嚇壞了,見馬驍趕到,直接跪下來,求馬驍救他姐姐。
馬驍看到不遠處撲騰力道減弱靠著羽絨服的浮力漂在水面上的小姑娘,心中一凜,哀傷重新湧上心頭。
陳曉亮見馬驍脫自己的羽絨服,“老么,別衝動!”
這麽冷的天,再好的技術也沒轍。
“老二去找棍子去了!”
馬驍往遠處看了下,岸邊雜草很多,小灌木也有些,想找個合適的長棍不太可能,時間上也來不及。
回看湖中,小姑娘已經沒了撲通的力氣,即便喝的水不多,這接近零度的水溫她也熬不過去,再者逐漸浸水變重的羽絨服也不會給三人從容準備的時間。
“等不及了!”馬驍把身上厚重的衣服脫掉丟給陳曉亮。
鞋子一褪,沒等陳曉亮反應,便一腳踏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痛感瞬間傳遍全身。
“艸!”馬驍發出一聲低吼,是打氣也是猶豫。
“老么!”
“一條人命啊!”馬驍衝大哥吼了一句,不再猶豫,大踏步往水裡走。
剛走出兩步,水底猛然變陡,馬驍整個身體都沉了下去。
兩秒鍾後,馬驍浮出水面,求生的本能喚起生疏的游泳技巧,箭在弦上,已沒了退路。
馬驍身體打著擺子, 一步步往女孩子的位置挪。
好在距離不遠,身體就像發動機一樣,很快恢復了溫熱。
小姑娘像一團泡了水的棉花讓馬驍無處著力。
好不容易找到手臂,偏偏小姑娘的身體在快速下沉。
馬驍想來一句國罵,卻被湖水堵回去,一隻手拉著小姑娘的衣服,一隻手往回扒拉水。
努力了十幾秒,發現自己不過是原地踏步,岸上大哥二哥的喊聲像是遠在天外。
體力消耗的很快,加上葬禮上嚎的那一嗓子消耗了不少精力,馬驍感覺自己越來越無力,別說救人,自救都費勁。
媽的,草率了!
歲月不饒人啊!
馬驍也顧不了許多了。
原地轉身,手腳並用,利用反作用力,使出自己最後的力氣將女孩往岸邊推。
馬驍的身體被反推著飄向湖中深處。
看到岸邊不知是大哥還是二哥拉住了小姑娘的衣服,心裡頓時松了口氣,重新撥動湖水,向岸邊遊去。
但身體像是一塊耗幹了能量的電池,馬驍的手腳溫熱卻越發無力,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沉入到水中。
隱約見到有人要下水,馬驍要張嘴阻止,卻被湖水倒灌。
咕嘟~咕嘟~
高中的時候,每年都會聽說藝高人大膽的半大孩子跑到仙龍湖游泳然後喂了魚。
當時馬驍還跟同學調侃:才這麽大點就急著給龍王爺當差!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事兒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哎~,龍王爺,我也來給你打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