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孝成王二十一年(公元245年)九月,趙國,雁門郡,善無縣,瓦口鎮,茅屋。
夕陽的余暉下,一群穿著老舊葛衣短衫但面容乾淨的少年圍坐在一張破矮桌子上,神情都頗為難看。
“犬曰的,朱老頭家那個腳底流膿的奴仆又來催了,看樣子這次是要來真的了。”一個少年憤憤道。
“要我說,咱們摸黑把那群狗雜種都狠狠收拾一頓,讓他們知道爺爺不是好惹的。”
“誰去找幾個麻袋來,我去把朱有福那老不死套起揍一頓。”
“各位聽我一句話,這想法可萬萬不能有啊,萬一打了公家的人,咱們就只能繼續流浪了。聖人言:三思而後行,咱們再多多計議。”一個身體瘦削的少年連忙阻止。
……長久的沉默!
怎麽回事?這些家夥不會真的想要跟官府作對吧!
不能夠啊?!
“計議是啥意思?”
“…就是再想想的意思。”混蛋,不懂就不懂,沉默那麽久幹嘛,都嚇到我了,少年在心中腹誹。
“玩兒完,你怎這麽慫?要我說生死看淡,不服就乾。”在眾人中最為健壯的鐵牛不屑地說道。
“對,大不了就跟他們拚命。”
“玩兒完,你要是不敢,就叫我一聲爹爹,到時候我護著你。”
“我是說再計…再多想想,還有,我再鄭重聲明我—叫—王—綰—不—是—玩——兒—完”王綰竭力維持住用拳頭撫摸眾人鼻子的衝動,試圖跟少年們講道理。
“好的,玩兒完。沒問題,玩兒完。”一個黑臉少年嘿嘿笑道。
“章鐵牛你個屌毛,我弄你信不信啊?!”王綰瘦弱的身軀低吼,俊秀的臉蛋染上一抹紅暈。
“先說正事。咱們交不起那麽多稅,要麽充軍去打胡狗,要麽賣身當奴,反正都沒個好下場。都想想該怎麽辦吧!”一個眉頭緊皺的少年語氣陰沉的說道。
眾少年雖都是見過血的,要論打生打死,沒一個會落後,但要讓他們出謀劃策,那就是為難人了,於是都皺起眉頭裝作思考的樣子,看著其他人。
看著眾人摸魚的樣子,王綰沒好氣地看著章小虎——你怎麽敢讓他們思考的?
“正哥,你發話,咱們到底怎麽辦?”
“對,正老大,你說的兄弟們都聽,你說說咱們該怎麽辦。”
少年們最後還是放棄了思考。
得,又變成這樣了,王綰這樣想著,可自己也還是看向了身前那個一直面不改色的少年。
這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體形卻是修長,鼻梁高挺,眉毛筆直上翹,英武不凡,眼線狹長,透出一股冷意。
雖也穿著和眾人一樣的葛衣,神情卻是分外穩定,與眾不同。尤其是眼眸轉動間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更是讓人心驚,讓人聯想到正在狩獵中的餓狼。若是閱歷豐富的人看一眼,便能知道這是一個不安分的主。
看著眾人尤其是章小虎和王綰聚集過來的目光,趙正垂下眼簾將想要說的話先在心中過了一邊,確定無誤後才輕咳一聲,道:“大家先冷靜一下,不要慌。這事透著些古怪。我們一直跟裡正互不相犯,鎮上那些大戶人家也不會隨意得罪我們。
這樣,阿綰,你帶幾個人去打聽一下消息。小虎,你去地洞裡再檢查一下我們的儲備,不要讓人發現。至於其他人,這兩天都不要落單,吃飯的家夥也都隨身帶在身邊。
以備不時之需。
” 說到最後一句時,趙正的語氣格外陰冷,眾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也是想起了過往,都忍不住獰笑起來。
王綰心裡鄙夷著眾人的野蠻,但自己也緩緩牽起嘴角,漏出白的發亮的牙齒,生出一股戾氣。
“行了,都出去吧。”
眾人隨即由王綰和章小虎領頭走出。
趙正看著王綰的背影,心中不斷思索,一個個念頭不斷升起又不斷掐滅。
不行,時機未到,不能用強。
趙正小心檢查了一下,確認周邊無人後,從木床上微一摸索,便抽出一片木板,漏出一個暗格,裡面赫然堆滿了一堆布幣,其中甚至還有幾個刀幣和環錢。
趙正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這些錢幣,眼神溫柔如水,像是在撫摸美人光滑細膩的肌膚一樣,不厭其煩。
將錢幣一個一個的取出,仔細數了一遍確認數目無誤,然後在暗格底部的邊角一摳,又取出一片木板,裡面放的不再是錢幣,而是一卷竹簡。
竹簡古色古香,泛著一股新意,用紫色錦緞捆綁,顯然是珍貴之物。
趙正眼神火熱地將竹簡緩緩攤開,最右邊是兩個大字“孟子”。
竹簡珍貴,竹簡的內容也珍貴。然而最珍貴的卻是……
趙正鄭重地將手指緩慢地放在竹簡上,頓時感到一縷清涼的氣息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身體各處傳來無數聲咆哮,讓自己立刻將這縷氣息吞噬。
趙正拚了全力才將心中的貪婪壓下去,竭力放空心神,任由這縷氣息在自己的身上遊走。
半刻後,趙正感到身體發熱,腦海一片清明,敏銳地察覺到竹簡的氣息略微變淡,立刻將手指抽出,戀戀不舍地將竹簡和暗格放回原處。
嘖,短小無力!
趙正哀傷的看著竹簡,怎麽辦,竹簡對自己的增幅好像越來越小了!而且那道好像也變淡了!
光是觸碰便能得到不少好處,若將它完全吸收,我是不是也能和那些人一樣…
一想到當年那兩名著紅、紫華服的青年廝殺時,各種異相紛現的場面,趙正心中一熱,又是害怕,又是向往。
就連竹簡,也是從那個戰敗被殺的紅服青年上搜來的。這還要多虧紅服青年的臨死一擊讓紫服青年身受重傷,獲勝之後立刻遠遁,才讓自己撿了大便宜。
令人驚駭的戰鬥、能給人帶來力量的竹簡,這些都讓趙正意識到世間存在一種能改天換地的力量。
不,準確地說,是在那些貴族間存在著一種強大的力量,強大到能讓他們天生便高高在上。
雖然都是流民,但王綰看上去就是會讀書識字的世家子,和他們這些平民一直不鹹不淡。
直到趙正得到竹簡後,王綰才有意無意地接近他們,言語間對趙正有多次試探,但都被趙正蒙混過去。
可兩人當時還青澀稚嫩,讓對方抓到了馬腳。
於是王綰想方設法要得到竹簡,而趙正也是用盡心力想要得到感應、甚至控制竹簡的方法。
或許,這次裡正的發難反而是個好機會。
趙正狠狠揉了一下豐神俊朗的臉,靜心將竹簡上的內容用食指默寫幾遍,然後向往常的每個夜晚一樣思考其中的內容。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仇寇……”
……
翌日,趙正早早地用細木枝和碎樹葉仔細刷完牙,換了身舊衣服。然後把一柄柴刀插在腰帶上,背上一把木弓和一條繩索,再將早就煮好的菽(大豆)用布包住,就出門去山上打獵了。
九月的大山到處都是落葉,趙正輕輕走過,盡量避免發出噪聲將獵物嚇跑。
一番耐心的探索後,趙正死死地盯著十幾米外的土丘,上面正有一隻肥碩的野兔撅著屁股一下一下地啃著野草。
很好,一切都很完美,兔子正在我的射程內,風也吹向我這邊。
獵殺時刻到了!
趙正緩緩將箭搭上,慢慢將弓拉圓,心中默念:如意子,不要誤我!
“窣——”的一聲,箭射中了兔子的腹部。
兔子劇烈掙扎了幾下,還是癱軟在地。
“不愧是我。”趙正自誇了一句,正要去撿兔子,突然又有一聲箭響傳來,兔子身上又多了一箭,射中了頭部,鮮血淋漓。
趙正向右一滾,躲到一棵樹後,立刻抽出了一隻箭搭在弓上。
在山林中,因為獵物而引起的衝突可不少。若是獵物足夠珍貴,引發命案也不是什麽稀奇之事。
“哈哈哈,射中了,我射中了,哥你快來看。”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從一旁的枯木走出,歡欣雀躍地說道。
少女身著紅底金紋絲衣,明亮的繡線在陽光的照拂下熠熠生輝,烏黑亮麗的長發中插著一根精致華美的白玉簪子,其余則披散在腰後,顯得清新颯爽。明目瓊鼻面容精致,櫻唇閉合時可見潔白整齊的銀牙,身體曲線玲瓏起伏,年紀雖小卻可見傾城之資。
趙正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暖陽當空照臨四方,褐色的落葉猶如華貴的衣物將大地遮的嚴嚴實實,果樹上結著黃澄澄的果子,在這個金黃的世界中,一位烈日一樣令人不敢直視的精靈闖入了這個世界。
她的皮膚如同冬日的冰霜一樣潔白,她的頭髮如同華貴的絲綢一樣柔順,她的眼眸如同黑夜的星辰一樣璀璨。
趙正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風景。
後來趙正在稷下學宮讀到《詩經》上的一首詩時,才想起和少女初遇時的驚豔: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趙正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弓,低頭看了看乾淨但陳舊的葛衣短衫,修長有力但布滿老繭的雙手,他突然後悔來打獵之前為什麽不先洗個澡、換身新衣服。
不知為何,趙正心中一片慌亂,想要在少女注意到他前拔腿就跑。
紅裙少女看到兔子上的另一支箭,歡呼聲戛然而止,看了眼下發灰頭土臉的趙正,細長的秀眉微微一蹙。
這時,在少女后面一群人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名面容跟少女有些相似的清秀少年。此人身著一身綠色長衫,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腰間左側配著一塊溫潤白玉,右側掛著一柄長劍,儒雅而不失英武,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還有一位身著紫袍的少年與之同行,其行走之時虎虎生風,再加之英氣勃勃的面容和健壯的身軀,很容易便能吸引他人目光,一身氣勢,貴不可言。
身後則是三位老人,二男一女,兩個老翁一位面白無須,神情謙卑。而另一位則胡發蒼白,面容雖老,眼神卻是銳利如刀,時不時從趙正身上掃過一眼,讓趙正感到一陣涼意。剩下的那位老嫗體形瘦小,和藹可親如一位老祖母,溫和的目光一直放在少女身上。
三人身後還有十余名披甲執劍的健壯兵卒,行動之時還有著某種規律,仿佛一頭打盹兒的猛虎,隨時能暴起傷人。
趙正立刻低下了頭,一動不動。不是因為那些彪悍的士兵,而是那三個看上去一拳就能打死的老家夥。
趙正的身體本能不斷要求他立刻遠離那三個老者,仿佛他們是什麽惡鬼,但卻不敢露出異樣。
趙正不明白這三個老東西為什麽會給他帶來這種感覺,但沒關系,不知道的東西就先假定它是危險的,只需要低下頭,一動不動就行了。
紫袍少年剛走來時看見少女旁邊有一陌生男子,眼中便漏出一抹凶意,待看清男子的衣著後,厲色盡去,不再看趙正一眼。
“小禎兒好生厲害,你的射術如此好,要不我回去後在學宮外建一個獵獸園,搜集各種奇珍異獸送給你玩怎麽樣。”紫袍少年見少女對狩獵頗感興趣,便提議道。
少女還未回應,青衣少年便苦笑著回道:“田兄莫要如此,小妹本就被家中寵壞,若是再變本加厲,可能家姐也會過問。”
少女原本就有心拒絕,一聽到二哥說大姐會過問,立刻搖起臻首,“算了,軫哥哥,打獵也不怎麽有意思。”
聞言,紫袍青年也隻得作罷。
“好了,我們先回去吧,再過幾日,其他人應該也到了,你玩兒了好幾天也該夠了。”青衫文雅少年對妹妹說道。
“啊,怎麽時間過得這麽快,我還沒玩夠呢。”
…………
眾人一邊說著一邊離去,只有趙正依舊默默地站在原地。
許久,趙正突然走到先前那兩名青年站過的地方看了看自己站過的地方,一方高,一方低,一覽無余。趙正又走到少女站過的地方,依舊能清晰的看到一切。
這些人燁然若神明,突兀地走進了趙正的世界,又突兀地立刻,不曾將目光放在趙正身上,仿佛那個地方本就沒有人。
一股無名之火突然在趙正心中瘋狂燃燒,將先前見到的那幅人間美景燒成灰燼,趙正的臉變得殷紅,呼吸間發出沉重的喘氣聲,胸口起伏劇烈。
隻覺得突然有口氣沉鬱在心口,整個人都煩躁得很,想要將那些人攔下。
至於攔下後要幹什麽,趙正也不知道。
可自從成為流民後,“衝動”這個收割無數生命的魔鬼便與趙正陌路了。
趙正停下腳步,歎了口氣,算了,這種事沒什麽稀奇的,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不然還能怎麽樣,真的衝上去然後被那些護衛剁成肉泥?
而且人家本來也什麽都沒做,沒打人也沒罵人,跟當初那些吏員比起來簡直就是大好人,要不怎麽說人家是貴族呢!
趙正這樣安慰著自己,渾然不覺緊握的拳頭裡,掌心被指甲壓出一道道血痕。
就這樣原地待了一會兒,趙正轉身離山,剛走幾步,又轉回去,拿起了兔子的屍體,走向自己小鎮。
可惡!可惡!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