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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戰國》3、貴人,賤人
  戰國時期,各諸侯國為了便於征收關市之稅,會在城邑專門劃出一片區域來當作市集,相當於後來的坊市。而且這些市集都有統一的建制,都有磚土或土木結構的圍牆,並設有南北兩個市門以供出入,官府也會專門安排人負責打掃集市。

  然而財帛動人心,市集越是繁榮,惡少們想要沾染之心越是強烈。

  偷儒(懦)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荀子·脩身》

  按理說既然有官府在側,惡少也不敢公然在集市鬧事。

  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惡少們也不惹事,只需要站在商人身邊,有客人來時,便作凶神惡煞之狀,將其嚇跑。時日一長,商人們生意慘淡,只能上繳“太平錢”。

  而且這些惡少做事也有分寸,在有背景的大商行面前,他們是溫順而沉默無聞的小羊羔;在普通的富商面前,他們是與狼共舞的豺,不時受其雇傭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可是,在行商和攤販面前,他們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虎。

  人們眼睜睜看著惡少像水蛭一樣趴在他們身上吸血,卻無力反抗,只能沉默以對。

  趙正剛提著兔子走到北市門口,便有不少攤販圍了上來,面色恐懼卻又帶著些希冀。

  趙正開始回想自己這些日子是不是做了些折損顏面的事,還是王綰那個兔崽子終於忍不住反水了,把自己的小弟們都乾掉了?

  要不然他們怎麽敢圍自己。

  攤販們互相擠眉弄眼,你推我來我推你,最終選出了一個中年漢子當代表。

  趙正靜靜看著他,不說話,手暗暗摸上柴刀。

  漢子搓了搓銅黃皸(jun)裂的雙手,枯黃的臉漏出討好的笑容,“那個,正老大,那個,今天天氣不錯哈,呵呵,您手上的兔子挺肥的啊!”

  眾攤販:“……”

  趙正:“……”

  “我還沒瞎,你有什麽話就快點說,不要浪費我時間,還是說你想買我的兔子。”趙正將兔子拿到漢子的眼前。

  漢子立刻害怕地搖頭,雙手快速來回擺動,“不買……不買……我買不起。我要是買了這兔子,家裡就過不了冬了。”

  冬季苦寒,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得在這個殺人不見血的怪物狩獵之前準備好過冬的物資,小鎮裡每年都有老人在冬季逝去。

  要是在以前,趙正可能轉身就走,無視眼前這個平常且對他毫無作用的漢子。

  他的時間不寶貴,但也沒廉價到隨意揮霍的地方。

  歎了口氣,“你要是閑得慌的話,可以去偷看楊寡婦洗澡,再消遣我,就真的揍你了。”

  “我說,我說,正老大,咱們不是說好一天交一個錢,然後您擔保我們可以安生賣貨的嘛,可是一兩個時辰前,劉老二的小弟放話讓我們每人交十錢,然後我們就去找你們的人,然後綰小哥說這件事你們會管,但以後每天都得交五錢,您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大家夥兒過冬會出事的…”

  漢子小心翼翼地看著趙正,看見趙正的臉色陰沉,心中不斷打鼓,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滿是哀求。

  同行的人全都眼眶泛紅,漢子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

  趙正看著他們卑微低賤的樣子,無名火又冒上來了,強忍著對眾人道:“你們放心,事我們管,錢照舊只收一個。”

  “那好那好,麻煩正老大了。”

  “正老大,我的蔥剛摘的,您挑幾把走。

”  “正老大,這些柴禾您也撿一些吧,晚上一定燒得旺。”

  ……

  趙正不理會感激涕零的商販,徑直走向破屋。

  趙正是惡少,但也不是惡少。

  說他是,是因為他和其他少年的主要收入來源就是攤販們上繳的保護器,他們也是水蛭中的一員。

  說他不是,是因為這片地盤是少年們從一群惡少手中搶來的。在攤販們眼中,這些少年特別是趙正都是小說家口中的遊俠。只是因為趙正很少跟他們交流,才讓他們不敢親近。

  兩年前,趙正和同伴們作為流民被官府帶到了這個小鎮。是的,只是帶,為首的衙役將他們帶到這兒後便消失不見了。

  一群平均年齡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似乎除了賣身給那些大戶人家或有好心人領養他們外就沒有活路了。

  那幾個管家對著少年們品頭論足,仿佛在討論哪個賣相好,哪個力氣大,如同在挑選優質的牲口。

  少年們不想當牲口,也不想更換自己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姓,於是趙正在小鎮上察看了許久,最終和眾人合計,決定從惡少們手裡搶口吃的。

  當天夜裡,眾人由趙正、王綰、章小虎三人領頭對惡少們發起了突襲。

  不敢拚命,那就不是流民了。

  第二天,攤販們剛上集,便有十幾個少年人手拿著一個尖銳的石頭佔據了門口,為首的三人一個英武,一個俊秀,一個穩重,面相極好,英武少年開口道:“從今天開始,平安錢就交給我們了,你們先備著,過幾天我們就喊人來收。苟壯收五個錢,我們只收一個。”

  攤販們隻當這些小孩子在胡鬧,有幾個深受惡少之害的更是撩起袖子,要給少年們一點顏色看看,小兔崽子年紀輕輕不學好。

  只是少年們說完就跑了,沒給他們機會。

  接下來的時辰,攤販們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惡少們來收錢。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比老母豬上樹還稀奇。

  那個撩起袖子的攤販剛回到家就看見婆娘急急忙忙地跑到身邊,上上下下摸了一通。

  “你撞邪了?”攤販撓頭納悶道。

  婆娘卻不在意,只是抓住他的手,擔憂地說道:“我聽人說出命案了,好像跟那些惡少和新來的流民有關。要不聽我一句勸,你這些天就別出門了。”

  “嘿,我不出門,你們娘兒倆吃什麽,喝什麽?”攤販先是習慣性地反駁道,“等會兒,什麽命案,你快仔細說說。”

  “我也是聽劉大娘說的,她說昨兒夜裡,那些流民闖到了苟壯家裡,用石頭把他給戳死了,那些雜種也殘了好幾個。這世道,真的不讓人活了。家裡的糧食還夠,你等幾天,等等幾天再乾活好不好?”妻子向丈夫哀求道。

  攤販又要習慣性地反駁,但想到了之前的那些少年,臉色一白,連忙把撩起的袖子放下,“好,聽你的,等過幾天我再去。”

  “你這次要是還不聽我…”妻子反應過來,喜極而泣,“那就好,那就好,你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你待在這兒,不要走動。”

  接下來的兩天,夫妻二人一邊進行光榮的造人運動,一邊打聽著跟流民和惡少們有關的消息。

  今天哪個流民死了,明天哪個惡少掛了,好像每天都有人丟掉小命。

  這些消息讓妻子臉色蒼白,丈夫雖也害怕,但想起那些少年的話語難免有些意動,暗地裡期盼他們贏。

  第三天,塵埃落定,十三個流民只剩下七個,而惡少的當家苟壯、二當家田小四身死,部分惡少轉而投向流民。

  惡少原小頭目現頭子劉老二和流民首領趙正議和,集市從此每人隻交一個太平錢,流民佔三分之二;惡少要“保護”行商時,流民不得干涉。雙方不得無故影響攤販做生意。

  第四天,攤販們畏懼而感激地把錢交到少年們手上,眼前這個少年看著安安靜靜的,心切開了卻黑不溜秋。

  趙正和其他少年接過錢時心裡十分恐慌,畢竟他們大多都是淳厚樸實的良家子,要不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變成了流民,他們應該一直安生種地,成年後娶個不好不壞的婆娘,生個老實孝順的兒子,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可現在他們在壓榨跟自己的父輩一樣的老實人。

  而像王綰這樣自視清高的更是不用說,收錢那天他根本沒去。

  趙正惶恐地看著攤販們,突然希望他們能反抗,可攤販們只有肉眼可見的喜悅。

  他們痛恨讓他們交五錢的人,歡迎讓他們交一錢的人,哪怕他們本來就不需要向任何人交錢。

  那天是趙正第一次害怕,他原本最大的渴望就是擺脫流民的身份,擁有自己的土地,一輩子侍奉它,最大的野心也就是當一名德高望重的裡正。

  可是現在,看著攤販們討好而喜悅的面容,口中生出一片苦澀,他不知道怎麽形容,只是害怕自己的未來,一眼可見的未來,跟他們一樣的未來。

  ……

  ……

  趙正臉色陰沉地回到破屋,徑直向王綰走去,還未開口,臉色像死孩子一樣青黑的王綰先聲奪人,“出大事了。”

  “廢話,你都敢背著我收錢了,這事能不大嘛。”

  王綰不管他,自顧自冷聲說道:“朱裡正說這段時間會有貴人來善無縣,貴人們興致來時可能會到各地采青,鄉大夫命令各地裡正規肅風氣,務必要讓貴人們看見鄉裡民風淳樸、老幼有依,莫要讓貴人看輕雁門郡。”

  貴人?趙正突然想起之前遇見的那夥人,疑惑道:

  “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我們就是要被規肅的風氣。”

  趙正氣極反笑,“我們又沒作奸犯……要不是有我們,那些攤販會活得更糟,苟壯那些人能把他們活活逼死。”

  王綰面無表情,“善良的惡少也是惡少,惡少肆掠鄉裡與否,大人物並不在意,但要是因此讓他們在其他大人物跟前丟了臉面,那他們就很在意了。”

  “憑什麽?”

  “憑他們是貴族,憑他們能隨時決定你的命運。貴人們身份尊貴,餐霞飲露,若是讓咱們這些賤人汙了他們的尊目,那可就是天大的罪過了。”話語間充滿顯而易見的諷刺。

  “……有沒有可能是你誤會了。”趙正還想再掙扎一會兒。

  “我有次興起想瀏覽山村風光,父親讓我第二天再去,我去時看見村裡秩序井然,所有人都穿著新衣服,面帶笑容,安居樂業,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形象。”

  一群閑得慌的貴族,真該把他們都拉去喂胡人!

  趙正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王綰依舊擺著張死人臉,木然道:“這幾天多收些錢,再買十幾天的糧食,然後閉門不出等那些人離開。”

  “可是攤販們拿不出那麽多錢。”

  王綰沉默不說話,趙正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攤販們沒有錢,但他們有為過冬準備的物資,拿不出錢,就拿物資來抵。

  趙正喃喃自語:“可是這樣會死人的?!”

  “每年冬天都會死人,多幾個沒什麽區別。而且我們收的錢比劉老二少,他們的負擔並沒有加重。”

  “然而我們不是惡少。”趙正冷冷道。

  王綰愣了一下,突然大怒:“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個辦法。”

  “…阿綰,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王綰不知道趙正為什麽要提起這件事,想起了趙正那時野性難馴的面容,口上卻不屑地答道:“誰會記得這個,不過是一個流民遇見另一個流民罷了。”

  趙正笑了笑,繼續說道:“當時我和小虎幾個人在荒野上采野菜,看到了躲在書後的你,你當時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又破舊又不合身,還帶著好幾塊血汙,但你的臉卻乾乾淨淨,站得比旁邊的樹還直,一看就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人數越多,我們就能活得越久。所以我試著邀請你加入我們。你不知道,你答應我的時候,我有多麽高興,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就是很高興。”

  王綰聞言,卻有些難為情,用手撫了撫上翹的嘴角:“其實我也沒那麽好,只是我受到的教育要求我必須時刻保持儀態,畢竟衣貴潔,不貴華嘛!你要是有一個好出身,應該也就比我差點。”

  趙正繼續道“我很仰慕你的儀態,就不自覺地向你學。你每天都刷牙洗臉,我便也堅持刷牙洗臉。你會識字,我就用各種方法讓你教我識字。你覺得我們不該行作奸犯科的事,在吳四想要去摸楊寡婦的屁股時,我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頓。我不是個好人,但因為有你在,我才沒有成為一個惡棍。如果是原來的你,根本不會想到要犧牲無辜的人來換取自己的存活。”

  王綰怔怔地看著趙正, 在他心中,他和趙正既是競爭者,也是朋友。在野外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突發事件,自己一個人根本無法存活,哪怕不願也只能將後背交給其他人。而這些人中唯一能入自己法眼的只有趙正,於是和趙正的交集便不可避免的多了起來。

  一開始強忍著恥辱和惡心與趙正交往是為了在隊伍裡取得一席之地好方便奪取領導權,畢竟他一個貴族之後要指揮一群泥腿子不是比太陽東升西落一樣理所當然的嗎?再然後是因為某次他忍不住運轉《引氣訣》時,從趙正身上察覺到了一絲靈氣,但他並不清楚趙正是擁有靈物,還是被大修行者收為了弟子。於是便主動接近他,以探虛實。

  可隨著一次次的歷險,一次次的生死與共,王綰越來越不想探究趙正的秘密,他融入了這個隊伍,開始為這個團體出謀劃策,不再將其視為跳板。

  王綰的父親教了王綰很多知識,但沒來得及教王綰貴族的處世之道,尤其是對朋友的對待方法。

  這不管對王綰還是對趙正,都是件好事。

  “行,你了不起,你清高。那你給我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王綰沒好氣地瞪了趙正一眼。

  “對嘛,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心地善良,單純可愛的王綰,來,笑一個。”

  “給、我、說、方、法。”王綰面帶笑容地看著趙正。

  “嘿嘿,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你千萬不要害怕。”

  “我是貴族,什麽場面沒見過,不會害怕。你快說。”

  “那我說了,這個辦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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