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天亮之時,辰彌謝爾從馬洛茲那裡得到消息後,也是愣了半天。
他在城主之位坐穩了近二十年,還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戰爭。城市的軍隊力量並不理想,除非像凱特這樣居心叵測的人,才會有大批的城兵軍隊。
“城門望樓斥候報,大概有兩萬人正在強行渡過邇周海灣。旗幟是白帆金黑孔雀。”
“用的是皇帝旗幟?”辰彌謝爾吃驚的大跨兩步來到馬洛茲面前。
“是。”
“瘋了……”辰彌謝爾焦急的來回踱步:“千海舟他們呢?”
“正在通知他們。”卡謝思走到辰彌謝爾跟前,回答完問題,接著說:“周譯添不知道能不能來。”
“怎麽了?”
“好像是周塵出了事。”
“周塵又出什麽么蛾子?”辰彌謝爾不耐煩的看向卡謝思。
“身陷漆冥莊園。”
“臣希望城主還是先朝各個家族借來奴徒充兵,城門門區屯兵只有三千余人。”
“他們有兩萬啊……”
辰彌謝爾借兵的信傳到了各個家族的家長手中,周塵在碌耳加宮殿得知了這個消息。
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周塵知道凱特不會善罷甘休,但是他對辰彌謝爾的勸告,妄若空談。如今邇周城慌了陣腳,一切都會往糟糕的情況發展,邇周就是東陸的心臟,一旦邇周陷落,東陸將沒有太平。
周塵握緊了拳頭,感受著周圍子夜鬼對自己魂息的壓迫感,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必須頂過去,因為如今要救邇周,首先闖出這個虎穴!
就見周塵費力的合住兩個手掌,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從他體內爆發了出來!他在用強意識力流拉住所有魂息迸發的力量流絲,然後借力打力,猛然一松,所有人都被彈出去了幾步遠!
被打倒在地上的綣漣趕緊爬起來,拉住滿頭虛汗的周塵就衝出了大門!
細雨還在下,守在門外的周航音看到了周塵,立刻下令攻打大門,不過十幾個守衛,一瞬間就被踏平了。
周塵和綣漣騎上了大馬,看著周航音走進細雨紛紛的莊園庭院,面對著面前憤怒的漆冥南丞:“國家正在危亡之處,漆冥家主好自為之!”
他沒有再提周塵這件事,但漆冥南丞這次已經看到了多少年不參與這種家族紛爭的周航音,就應該明白,自己現在除了好自為之,無法再輕易動手腳了,這次他惹怒的不僅僅是周譯添,還有雲山家族。
“三爺爺,凱特的軍隊真的在攻打邇周嗎?”
“正在渡過海灣。”
“我父親呢?”周塵駕馬來到周航音身邊。
周航音搖搖頭:“我不清楚,你現在必須回萬晴宮殿。”
一直到了城區內的分岔路口,周航音準備帶著人歸去和周塵分道揚鑣,卻恰巧碰上了帶著人馬要往前線去的周譯添和周期。
周塵和綣漣駕馬朝周譯添迎面而來。二人下了馬,迎上也跳下馬的周期和周譯添。
“你逃出來了。”周譯添有些吃驚又有些欣慰的看著周塵。
“父親要去城門城區嗎?”
周譯添聽到周塵上來第一句話就戳中了要點,反而沒有再提及:“你就先和霧台姑娘去萬晴宮殿吧。”
“我也要去。”
周塵的話引起了正走神的綣漣的注意。她的目光“唰”一下就掃到了周塵的側臉上,剛想說什麽,話就被周譯添接了過去:“胡鬧……”他有些怒火,
但還是克制住了,僅僅存留在眼睛裡燃燒。 “你剛剛用了那麽多精力,該好好休息的。”綣漣也拉著周塵胳膊,勸他不要去前線。
“前線那麽緊張,我為什麽不能去?”
“你知道周航音為什麽去救你嗎?”周譯添緊盯著周塵:“因為你是雲山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可是我已經成人了,家園有難,我是城主親封的騎士,怎麽能袖手旁觀?”周塵不容動搖。
“可你也是個孩子,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的……”周譯添皺著眉:“戰爭不是兒戲,它是真正的生死。”
“我見過生死。”
“可不是你的生死。”
周塵被周譯添的話堵的啞口無言,他只是見過別人的生死組成的故事,卻沒有真正身臨其境過。
戰場是血肉橫飛,廝殺野蠻的地方,是連馬匹這樣的畜生都能將貴族的肉骨踏碎的地方,戰場上沒有高低貴賤,只有生和死,血和肉是戰場唯一的肥料。沒有真正見識過的人,說什麽白話都是逞英雄。
戰爭的殘酷,是絕對慘絕人寰毫無人性的暴力和悲愴。
“父親……”
周譯添沒有再和周塵糾纏,回頭示意周期。周期接到了周譯添的眼神,就命令蒼啟月帶人拉走了周塵。周塵掙扎著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他不能看著自己的親人去送死,談判的結果也有他一份,如今怎麽能就他去逃避呢?
綣漣被安排要好好看著周塵,不能讓他莽撞。她跟著蒼啟月,上了馬背,眼睜睜的看著周塵被拖拽著捆在馬上,一直被丟進了寧殿之中。
“我不能就在這等著!”周塵憤怒的轉過身,就往寧殿門口走。結果被綣漣攔了下來:“你還是好好休息為上策,不要添麻煩。”
“這是我想對你說的話。”周塵看著綣漣:“你不要攔我。”
“我不攔你?”綣漣看著正要走出寧殿大門的周塵:“等著你送死嗎?”綣漣大步走到周塵面前拉住他的臂膀:“你真的不明白嗎?你是你父親的希望,他是被城主派去前線的,他是死是活現在沒你的死活重要。”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周塵皺起眉頭:“我在乎我父親的死活。”
“那你更該留在這,等著他。”
“等著他死嗎?!”周塵一把推開了綣漣,就往門口走去。
綣漣無奈的搖搖頭,又趕緊追上去,卻被周塵突然釋放的力量流推回了屋內。
看著慢慢緊閉的大門,綣漣驚愕的向門縫跑去!卻沒來得及抓住周塵,大門就緊閉了。
她呆滯的看著雕梁畫棟的高門,黑暗漸漸籠罩著自己……
“可我……在乎你的死活。”綣漣無可奈何的歎息。
綣漣轉過頭,看著站在角落裡的米娜,她默不作聲滿臉慌張,沉默的看著綣漣。
“你為什麽不攔他?”
米娜手足無措的站在從高大的窗外,投射進牆上的光影之中,面孔上的一絲一毫變動都能被看見。
她手足無措的回答:“沒人攔得住少爺。”
周塵已經騎上了馬,飛馳在靜謐死寂的街道上。
哪怕是東陸節後的邇周危機時的街禁,也沒有這次這樣,如此的沉靜,整個城市上空,都只能聽到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風雨交加的傍晚,他像一支箭鏃一樣,穿破前方的一切朝前衝去。
辰彌謝爾站在望塔上,俯身看著周塵從街道前方來,又繞過望塔而去。
不知道是何種心情,他未曾阻攔,也未有歡喜。周塵會不會活著回來?
他不僅會是比周譯添更加合適的城主繼承人,還會是雲山家族有史以來能力最高的家主。
可他辰彌謝爾還活著。就不能有人可以代替他。
但他和周譯添糾結的地方是相同的。周塵是至高選擇的不二人選,如果為了邇周的未來,為了雲山家族的未來,那麽就不能為了一己私利傷害周塵。
周塵已經離開了城門關卡,他拉著韁繩回頭看了看,雨水澆濕了他的頭髮,一縷一縷的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上,滄藍灰沉的瞳孔裡閃過一絲不安,但最後他還是高喝了一聲,繼續向前去了。
夜幕慢慢降臨,周塵還在馬不停蹄的朝驛道的前方前去。
樹枝還如同老朽一般彎著腰,苟延饞喘的枝葉在舞動中迎接著撲面而來的冰雨。一直到了子夜,風雨才漸漸息止,在泥濘的道路上,跨過子夜鍾聲的周塵望著已經可以看到雛形的城門城區,心中不盡是不安和畏懼。
更多的是釋然。
或許這是一個生死點,要麽橫,要麽豎。
城門城區如同邇周中心城區一樣,一片寧靜,沒有街燈,沒有炊煙,只有一扇又一扇緊閉的窗口和大門。
此起彼伏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以及窸窣慌亂的呼吸聲,從那緊閉的窗口和大門的縫隙裡,悄然傳出。
一聲又一聲交錯混亂嘈雜的呼與吸重疊又錯落,匯成這座城市的呼吸聲,和大地同振,和周塵的腳步同振,一起一落,走向未知無盡的前方。
走出居民區,到達城門前駐兵地,才是真正的戰場。
可只要想要燃燒起火炬,何處不是戰場?
周塵就站在靜謐的街道上,但耳邊的吵鬧卻越來越響亮。
原來大地的共振,不是呼吸,而是紛亂的馬蹄和腳步聲!
黑暗的前方開始出現一點一點,最後密密麻麻的火炬,一堆穿著銀白袍子的士兵,不斷的被指引撤退,他們明亮的鎧甲被腳下泥濘的道路所飛濺肮髒,旗幟掉落在被野狗撒尿過的水窪裡,劍刃上的血糊了他們的眼睛……
周塵愣在原地,望著朝自己落荒而逃的逃兵……
明明黎明已經到來,這些被交於寶劍的人卻往黑暗裡逃。
“你們要去哪?”
“凱特……鐸城破了城門前的護衛隊!”他們答非所問,因為他們也不知道能逃往何處。
那士兵將周塵一把甩開後,就朝更北的方向跑了。
向北就對了。
可這麽一句話,周塵的魂魄都要被嚇飛出竅。但他還是握緊了劍柄,一把掏出來,繼續往前走。
“你瘋了嗎?怎麽還往回走?!”一個逃兵抓住周塵,要把他往回帶,周塵卻甩開了他:“我是騎士。”
“瘋子!”
周塵沒有聽他們在耳邊低聲誹罵自己,而是加快了步伐……
可還沒走出去多遠,就聽到戰馬的聲音越來越近,地面晃動的更加劇烈……
“居民不可開窗,堵好家門,看好孩子,藏好姑娘!”周塵在空曠的大街上大吼了一聲,然後就衝向那一大片明亮如太陽的火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