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舍的地下城如同過去一樣繁榮熱鬧,悶熱又肮髒。
許久未來的江南望著決鬥場上方的通光口,這就是奇拉夫人死亡的地方。
等到介客終於有空給江南,周塵帶路的時候,已經將近午時。
所見的簡舍依舊一頭鳥窩髮型,穿著破舊的袍裙,還有永遠扶不起來的肩帶……
“歡迎光臨寒舍。”簡舍將煙鬥放在桌子上磕了磕,然後抬起掩藏著怒火的眼睛。
江南挑了挑眉,然後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有人說,看到了奇拉夫人從二層看台上墜下,當時你在哪?”
“奇拉夫人不在看台。”簡舍否定了江南調查到的結果。
“那就是這個人對我說了假話?”
“對。”簡舍揣起胳膊,正視著江南,毫不畏懼。
“聽說當天是一場很激烈的決鬥。”
“沒錯。”簡舍看了看江南身邊的周塵,應了下來。
“是千荷對阿屠,然後阿屠死了。”江南皺著眉,詢問簡舍事實是否如此。
簡舍不耐煩的點點頭。
“那說明奇拉夫人死時,千荷也在場。”
“對你說謊的,是千荷嗎?”
“一個匿名人。”江南沒有透露,但事實就是簡舍所說的那樣。
“可惜她騙了你。”簡舍轉過身,繼續看桌子上的帳單。
“我想會找到別的證人的。”江南站起身剛要走,看了一眼還在原位坐著的周塵,就說他在外面等周塵。
“好吧,少爺又有什麽事?”
周塵看著江南帶上了門,就直接開口了:“雲山科衣因為什麽事被流放的?”
簡舍聽到雲山科衣的名字時,就已經皺起了眉頭。
“因為反叛罪。”
“我想知道他做了什麽,被說是反叛罪。”周塵緊緊的攥著手指,等待著簡舍的回答。
“我不知道。”簡舍搖了搖頭,然後又看向周塵:“你為什麽好奇這些事?多慕也已經死了。”
“我不是為了多慕。”周塵否定了簡舍的推測。
“那你為了什麽?”
“一個真相。”周塵攤開手,自己都被這個答案給惹笑了。這時的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多麽可笑。
“老天爺,你自己都笑了。”簡舍笑著又拿起煙鬥,一邊點煙,一邊繼續說話:“你比那些迷魂草燒多的人還荒唐。”
“我只是,不願被永遠蒙在鼓裡。”
“可你掙脫開這些到達真相,又有什麽意義?”簡舍笑著把肩帶扶起來,然後接著說:“而且雲山科衣從不告訴我雲山家族裡的事。”盡管她知道是什麽的,但雲山科衣告訴過她,絕不能向任何人說起。
直到他回來。
周塵離開了地下城,他的步伐快速又緊張,一直到了江南面前,他才開始喘息。
地下城的煙味和汗味熏得他喘不過氣,而簡舍說話時眼神裡的詭秘又讓他得到過,一絲清透。
可他清楚,越清透的東西,或許越混沌。
最清澈的水,就是毒藥。
“我很荒唐嗎?”周塵隔著雨絲,看向江南。
“什麽?”
“簡舍問我為了什麽,我說為了真相。她說我很荒唐。”
江南聽了周塵的話,笑著環摟著周塵往奇拉街道外走:“追求真相的人在放棄真相的人面前就是很荒唐。”
就在這時,街道深處響起了一聲槍聲!
街上的人群瞬間被聲波衝裂,
所有人都四處逃竄起來,像蒼蠅一樣無孔不入。 江南一邊維護秩序,撥動腰帶上的晶甲,一邊朝槍聲跑去。周塵也沒有傻站在原地,立刻跟上了江南。
“少爺!”米娜趕緊丟下手裡的傘,跑向了周塵。
江南,周塵還有米娜走進了一條巷子,一直走到最深處,左右一看,另外一條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於是江南和周塵米娜分兩頭去尋找。
一直走過了三四條巷子,才在拐角至另一個縱向的巷子口看到了槍聲的來源。
就看到二哥抱著布琳,被兩個拿著火銃的黑衣人逼迫著,一直後退。
周塵看到另外一側有爬上二樓的樓梯,立刻閃身到了樓梯口,幾步就到了二樓庭院。
他低頭看著下面的景象,兩個黑衣人後面,是打著傘的塗麗·奇拉。
“把布琳放下,留你一個全屍。”
然而二哥拒絕了,他剛要抱著布琳轉身逃跑時,黑衣人舉起了火銃,子彈立刻破膛而出,周塵被聲音震得耳鳴起來,他甩了甩頭,看向二哥,不知道是耳鳴引起的幻覺,還是什麽,二哥看向了自己!
周塵連忙蹲下躲在了矮牆下,然後使勁拍了拍耳朵,才減緩了耳朵的痛感。
接著,他又聽見幾聲槍聲,和男人的大喊。
等到米娜跑到周塵身邊扶起他時,周塵才看到已經跑遠的二哥,和他身後窮追不舍的黑衣人。
再往下看,就見到塗麗還站在原地,面前橫躺著一隻狗。
布琳死了。
二哥拚命地向前跑,拚命的抹去臉上的淚水。
和他相依為命了一個夏天的布琳就在他懷裡,被那顆子彈殺死了。
他十幾年來,唯一能解救的,只有布琳,也只有布琳對他,沒有索取,只有陪伴。
沒人會相信他到可以把性命交托給他,這是他第一次向善,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他的無能,就是讓一隻可憐的狗,活過了一個夏天。
二哥站在死路前,憤怒的轉過身,直衝火銃的槍口,為什麽要逃跑呢?
在強者面前,弱者就會像一隻吃槍子兒的狗一樣,躺在地上,將血流乾。弱者收獲到的公道和溫暖,都是短暫的,和所有貧窮與無能為力一樣,是噩夢……
就在這時,突然從巷口衝進來了許多凶神惡煞的流浪狗,它們狂吠著跑向那兩個黑衣人,從牆頭跳下來的野貓也抓瞎了他們的眼睛,就在兩個人被狗被貓咬的鮮血直流,只能哭嚎的時候,二哥瞅準時機拿起了地上的火銃……
解決掉這兩個人的二哥,抬頭看到巷口跑來了兩個協查兵,他們看到二哥手裡的火銃,頓然腿軟了。
或許這時的二哥,變成了強者。
他拿著火銃,就好像拿著屠刀。
“你是誰,為什麽,為什麽有火銃?!”
二哥歪了歪頭,伸手撓了撓肩上那隻灰黑色野貓的下巴,舉起火銃時,雙眸中的光芒瞬間變成了如野獸一樣狂妄又野心勃勃的怒火:“我叫……布琳。”
周塵聽著不斷傳來的槍聲,他的心瞬間沉了下來。
他堅信二哥死了,但二哥確實死了。
之後的很久,周塵都沒有在邇周見到過二哥,因為他變成了布琳,跟著流浪動物,去往了霧台山原。
失落的周塵走在大街上,等待搜尋無果的江南回來。
“不是你的錯。”米娜拍了拍周塵的肩膀,安慰他。
周塵記得很清楚,布琳死前後腿抽搐的模樣,估計要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忘卻。
他認為自己是有能力幫到二哥和布琳的,但事實不是這樣,他什麽也沒有做。這個自以為是的真相大人和菩薩,什麽都沒有做。
周塵告別了江南後,就先行離開了奇拉街道。
他走的非常快,雨越下越大,淋透了他的頭髮和衣服,然而他並沒有感覺到冷,反而覺得內心無比的躁動和不安。
米娜追上解掉馬車前馬匹的周塵,問他要冒雨去哪。
周塵隻交代車夫用剩下的馬送米娜回到萬晴宮殿,就轉身跳上了馬。
“少爺,求你告訴我你要去哪。”米娜也不想總是啞口無言的面對持府或者家主。
“103街道。”周塵呵了一聲,就駕馬向前奔馳而去了。
大雨瘋狂的打向他的臉龐,銀色的衣袍如同一道微光一般穿過陰暗的雨障。
路邊的路人都打著傘無暇顧及這一陣狂亂急促的馬蹄聲,只會努力看清自己回家的路。
然而身為一道光芒的周塵,卻並不覺得自己是那麽一道光。他隻覺得自己心中某處暗穴裡的波浪不斷的翻湧,滾燙又混沌,隱藏在清澈的湖水之下,那幾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的沼澤。
他需要找到一片淨土,尋來一片寧靜,讓自己得以寬恕,或者聊以慰藉。
然而當他濕的像一隻水鬼一般,推開了綣漣虛掩著的家門時,家裡卻沒有任何人。
空曠的房間襲來又一陣難以描述的不安感。周塵坐在壁爐旁邊,看著衣服上的水留下來浸入地板,無望的等待著綣漣的歸來。
一直到了深夜,雨聲漸漸停止,月亮爬上枝頭,明亮清澈的月光從陽台上撒入屋內,猶如鋪就了一層銀粉……
“周塵?”
周塵抬起頭,看到綣漣的面孔從她取掉的鬥篷下顯現出來,他激動的猛然站起,直接衝到了綣漣面前。
綣漣看著衣服還沒有完全晾乾的周塵,有些緊張的皺起眉頭:“你來這多久了?”
“大概……我不清楚, 我到時雨還很大。”
綣漣解掉脖子前的細繩,將鬥篷扔在座位上,然後道:“你不是應該在查你們家的事嗎?”
“……你呢?”綣漣的聲音雖然嘶啞又低沉,卻好似一首悠揚的曲子,慢慢安撫著周塵心上正燃燒著的火舌。
綣漣抬起頭,望著周塵:“我在保護千荷,她給我錢。”
“保護千荷?”
“她懷疑有人殺她。”綣漣不想再繼續說下去。她的本意不是要對周塵說謊,但她又下意識的對周塵進行了隱瞞。
感覺到綣漣不想再繼續解釋後,周塵才轉回了話題:“我去過教觀了。”
“祈福嗎?”綣漣低下頭,不怎麽直視周塵始終盯著自己的眼睛,轉身來到沙發旁坐了下來。
“對。”
“然後呢?”
“我去了奇拉街道,見了簡舍。”周塵走到綣漣身邊的空位,輕輕坐下。
“問了什麽嗎?”
“她不回答,她說我,很荒唐。”周塵合起雙手,無奈的慫下肩頭。
“你覺得你荒唐嗎?”
“我不知道。”
得到周塵的答案後,綣漣抬起手搭在了周塵身上,這時她才發現周塵身上有多麽冰涼。
“該迷惘的是她,她沒有目標,而你有。在迷霧裡沒有目標的人,不應該嘲笑尋找方向的人,這是選擇,不是罪過。”
綣漣難得輕柔的說話,就如同從霧台刮來的柔風,從周塵濕漉漉的發間穿過,清涼又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