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和秦藍思被銀袍帶去了凱特的宮殿。
這裡要比馬克想象的還要富麗堂皇,到處都是金子的燈柱,金子的壁畫,金色的窗紗,金色的座位,金色的王冠……
“據說是一個貴客。”從側閣走進來的,那個身穿紅綢金紋大衣,紅棕色頭髮的男人,就是斯伯捷凱特。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力壯,四十歲上下,不過和太后差不多年紀,一雙褐色的眼睛,如同一頭獵食的獅子。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獅子。先帝把卡倫八代比作獅子,而卡倫八代的兒子勒沃,在先帝眼裡,只是一隻貓,如果他還活著,他會說現在的勒沃,是一隻大貓。
而勒沃總在證明,他是一隻老虎。
不等他離開邇周,就在邇周城門民區,他就碰到了麻煩。
邇周城主因為在查辦涉嫌迷魂草走私官員的動向,任何人在邇周城門區都要等十天才能離開。
然而勒沃等不了那麽久,於是他趁著夜色,帶著自己一小隊人就要強行渡河,可惜強攻無果,反而因殺害城兵鋃鐺入獄。
就這樣,勒沃必須派烏傑希返回郡城宮殿,索要準許手諭,拿著手諭離開邇周。
“城之信仰。”馬克單膝跪下行禮。
“你是帝城島的人,還拿著金銀袍才有的寶劍。”凱特用手拉著腰帶,跨步而站。
“只有禦前護衛才有資格穿金銀袍。”說話的是城主副手,圖阿嵐。
“臣是禦前護衛長馬克。”馬克說出這句話時,秦藍思無奈的閉上了眼睛。隨便扯一個身份,都比他說實話要強。
“馬克?”凱特驚訝的看向馬克:“皇帝竟然讓你離開了禦前?”說完,凱特又看向秦藍思,看來這個囚犯不簡單。
“陛下讓臣送這個囚犯去往河間叢林。”
“他犯了什麽罪,讓你親自互送?”
“叛國罪,他企圖刺殺皇帝。”馬克看向秦藍思。
秦藍思並不傻,如果他戳穿馬克,馬克可能會被面前這個真正的叛國者殺死,自己也會落入這個人手裡,到時候不說回克飛亞了,自己可能連怎麽被利用的都不知道。
在一個城市手裡,不如在一個小狗手裡。
“我是雀宮的一個侍衛,我的哥哥曾在皇帝的比武中被殺來取悅皇帝。”
凱特看了一眼圖阿嵐,然後道:“你的口音來自西陸。”
“我是西陸進貢的男丁。”
“來東陸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改不了口音?”
“因為身邊都是西陸男丁。”
凱特不再追問,而是讓馬克和秦藍思今夜在他的閣堡休息。
這句話的實際意義,是——殺了馬克,留下這個囚犯。
凱特很清楚,這個囚犯的意義絕對不簡單。
然而馬克也心知肚明凱特的陰謀。他沒有睡覺,而是趁著黎明未至,和秦藍思從閣堡的窗戶跳到了下一層的窗外走廊上。
二人躲避開了侍衛,一直遊走到了一層。
馬克解開了秦藍思的腳鐐,但同時拿粗繩拴住了秦藍思脖子上的鐵圈,另外一頭,在他的手腕上繞了不下五圈。
然而他們走出大門就必須拔劍!
門口的侍衛還是發現了馬克和秦藍思,馬克毫不猶豫,拔出劍來就解決掉了先衝上來的兩個嘍囉。
接著兩個人向宮殿大門跑去,身後追來的侍衛越來越多,門口的侍衛長坐在大馬上,拔出冽劍等待著兩個人。
馬克不敢停下,一到馬前,他就一劍剌開了侍衛長的腿,痛的侍衛長直接摔了下來。
“這可不止半指深。”秦藍思笑著拉住馬的韁繩,看馬克挾持住那個侍衛威脅那些看大門的侍衛,打開了宮殿大門。
馬克警惕的拉著這個侍衛長往門外走,秦藍思則拉住馬,必須有馬才能應對一會兒會面臨的追逐。
“弓箭手!”
走出宮門的馬克和秦藍思看到了門內的弓箭隊,再看到有銀袍下令射箭時,無數的羽箭就朝他衝了過來!
他躲在這個侍衛長身後,把這個人肉靶子上的箭拔下來一把扔了回去,正中他的目標。
另外一匹馬上的那個侍衛長身上!
馬受到驚嚇向前衝過來,馬克丟開了侍衛長像靶子一樣的屍體,又把另外一匹馬上的侍衛扔下來,和秦藍思快速上馬朝前狂奔去!
“趴下!”馬克大吼著讓秦藍思趴到了馬背上,就這樣,兩個人一直朝前方逃,無論多遠,要跑出鐸城!
“追上他們,無論到哪,殺了他們,還有他們的信鴉,不能讓他們給皇帝報信!”趕來的凱特火冒三丈的朝侍衛兵下令,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提著兩個人的腦袋回來領賞,或者提著自己的腦袋領罪。
然而馬克和秦藍思不會讓他們得逞了。
等他們突破城門衝進山丘上時,已經是落日時分,而身後也已經不見追兵。
“必須進了森林才能休息。”馬克回頭看了看,然後又看向近在眼前的森林。
“森林裡晚上有野獸,幸運的話還有玉獸。”
“死在野獸的尖牙下,總好過叛國者的刀劍!”馬克憤怒的扯了一下拴著秦藍思的繩子。
“相信我,任何人都比小皇帝好!”
“要加快速度到凡塵城,找到信鴉,給帝城島報信。”馬克踢了一下馬,繼續向前走。
“你真的是條狗啊。”秦藍思覺得這種窘迫的境地,還是想想自己比較好。
馬克煩躁的攏了攏被狂風吹亂的頭髮,瞪著秦藍思:“我是一個騎士,也是金銀袍侍衛長,我的信仰是忠誠,我的使命是把你送到鷹決城,把密函交給那些統領!騎士,在你的眼裡就是狗嗎?!”
“人為自己找想沒錯的。”
“但是你不是也沒那麽做嗎?”馬克冷笑:“你不也為了克飛亞赴湯蹈火?你現在不也在做克飛亞的俘虜?這是我們的命運。”
“你的命運並不是一定要給皇帝賣命,你的信仰是忠誠,但不是皇帝!”秦藍思試圖勸告馬克。
“可是我成為騎士,是陛下授予的,他善惡好壞與否,我是他的臣,我的性命屬於他!在陛下殯天之前,我的使命絕不會改變!”馬克憤怒的吼了出來,聲音在整個山丘上回蕩,天空的雨水突然降下,打在他磨蹭的傷痕斑斑的鎧甲上。
秦藍思啞口無言。如若馬克的忠誠真如他的表現,那馬克是個每個君王都想擁有的臣子,可惜這個人不會是穆圖特了。
兩個疲憊不堪的人騎著馬,趁著太陽遺留下的最後一縷光線,逃進了森林。
河間叢林地勢十分危險,林地高低不平,到處是暗溝和濕漉漉的草苔,河水在溝道內流動,高大茂密的叢林裡到處都能聽到河水的回聲,十分不利於夜間的偵查。
而寂靜的地方,怪石嶙峋,崎嶇蜿蜒,唯獨玉獸搭建的廢棄藤洞,既是過夜的好去處,但同時又是野獸的餐盤。
森林裡的生物鏈,玉獸高於野獸,人類等於螻蟻。能打敗玉獸的只有冷鐵武器,與法術傳說。
“最好在天沒有完全黑之前,找到一個藤洞。”秦藍思牽著馬,走在馬克的身側。
馬克抬頭看著高聳的樹冠間,陰暗的天空,心裡打起鼓來。
他沒有來過這樣的森林,看起來茂密,陡峻,幽深又充滿了未知。
除了乾淨無比的空氣和眼觀,剩下的只有危機。
“這還不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路,你就已經這麽怕了?”秦藍思看著馬克飄忽不定的眼神,不由得笑道。
“我沒有怕。”馬克還強嘴。
“那你能直視前方嗎?”
“那裡一片黑。”
“那你敢直視黑暗嗎?”
馬克看了一眼秦藍思,又看向前方。兩側的樹木越遠則越渺小,可它們延伸到了更遠更黑暗的世界,那裡依舊和腳下一樣,雜草叢生,凹凸不平。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裡模糊一片,最遠的地方,一點風吹草動,所有東西的形狀都會改變。
“什麽都沒有。”馬克搖了搖頭,就看往其他方向。
“別看了,森林驛道離我們很遠,太陽升起後才能辨別方向。明天白天要走到路上去。”秦藍思拉了拉腰帶,對馬克說話。
“世界上最危險的路,是哪裡?”
秦藍思聽到馬克問起,就看向他:“是去往寒雪雙脊的路。”
“寒雪雙脊?夜行宮?”
“對。”秦藍思點了點頭,繼續說:“去那裡,要進入西北腹地,那裡的森林不僅是破碎的河間叢林,還有沼澤,濕地。有野獸,玉獸,更多的……”秦藍思看著馬克,壓低了聲音,說:“還有惡魔和暗術。”
“惡魔暗術?”馬克扭頭望著秦藍思, 不安的瞪著眼睛。
“對。相傳暗術是一種邪惡的法術,如果在西北叢林裡凝望著一處黑暗,就會從黑暗裡逃出來一隻惡魔。或許西北叢林還不多見,翻過西北山後向西去的狂風雪林,才是惡魔的泉眼。”
“我從不信這些東西。”馬克搖了搖頭,雖在冷笑,但還是不由自主的看向秦藍思,想聽他講下去。
“老人說,狂風雪林裡住著子夜鬼封印在那裡的惡魔,以出賣邪惡的暗術為生,常常披著子夜鬼的皮作惡,為人謀財害命,滿足願望。到那裡的人常常被欲望蒙蔽雙眼,最後遭到貪婪的反噬。惡魔所得到的,就是這些人的靈魂,無論多遠,都會飛向他們的腹中,幫助他們延長生命。”
秦藍思回過頭,在黑暗裡尋找著藤洞:“狂風雪林外的死雪原幾乎無人可以到達,那裡深厚的雪層下是或薄或厚的冰層,沒人能幸運的走過那裡,更別說翻越前面的寒雪山。”
“那為什麽還會有人去夜行宮?”
“他們被選中,或想尋找自己的命運。寒雪雙脊的夜行宮,能幫助人看到自己的本源,預見自己的使命。”
秦藍思將馬牽到樹下拴著,然後走向一個破舊的藤洞:“百歲老人都這麽說,迷失自己的人會去找鬼魂證明自己還活著。但都有去無回。”
秦藍思停下手裡收拾藤洞的動作,回頭看向站在原地的馬克。
馬克深思的眼睛將目光落到藤洞內,走向秦藍思的時候沉聲道:“死了還是活著,只能靠自己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