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勒沃成功走出了綺羅大橋,這說明江葉祿覺得可以放行,至少可以對勒沃減少懷疑,認為他與明氏沒有乾系。
所以封家樂意歡迎他,並和他做一筆交易。
封雷的意圖很明顯,他有自己的欲求,如今亂世,他想要分一杯羹。
“前兩天我的探子來說,有南陸軍停駐在了均天城外。”封雷一邊把桌上的羊肉放進嘴裡,一邊看著勒沃說話。
聽見封雷的話,勒沃則舒心的笑起來:“看來我的軍隊要比我快。”
封雷笑了一笑,然後道:“我不在乎陛下的密函,也不在乎殿下此行目的。”
“你知道的,南陸軍是在等我。”
“對。我也是。”封雷放下湯杓和酒杯,正襟坐好:“我還能等到殿下回來嗎?”
“什麽意思?”
“殿下聰明人,怎麽會不知道我的意思。”封雷輕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封喬弗。
“我父親的意思是,殿下會把雁閣帶到東陸來嗎?”封喬弗解釋。
勒沃抬抬眉毛,道:“城主好像有別的用意。”
“如今天下蠢蠢欲動,我也不能坐以待斃,封氏家族不能拱手讓給打到門口的他人。”封雷淡言敘說。
“誰會打來?”
“誰都會。就比如河對岸的克亞城。”封雷冷冷一哼:“那是個硬茬,惡犬總是出其不意的咬人。”
“明恪的確是個執著的人。”勒沃點點頭,似乎同意封雷的意思。
“而如今迭主黯淡,太后被壓製,邊關戰火不斷,斯伯捷大陸究竟還能姓多久的斯伯捷,沒人能知道。”封雷歎了口氣,接著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斯伯捷迪成的父親曾經把卡倫氏八代比作獅子,殿下在他口中,卻是一隻貓。”
“卡倫氏從來都是獅子,帝父以為我是貓,是因為他活著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
“現在呢?”
“現在我是國王,卡倫九代,沒人能阻擋得了我。”
“殿下既然有意要掃蕩帝城島,均天城的大門,永遠朝殿下開放。”
封雷看向說話的封喬弗,沉默半天了才說話:“均天城是一堵極難打破的牆,我想守住的只是封氏家族的基業。”
“我會永遠記得城主的恩惠。”
為了表示封氏家族跟隨勒沃的心意,封雷派出了一千名騎兵跟隨南陸軍離開了均天城。
封氏的騎兵不簡單,他們的刀刃可以削鐵如泥,用這把刀學會了封氏最狠辣的絕技,不管人死不死,從指骨到趾骨,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能被他們剔出來,並且潔白完整,毫無血腥之氣。
這可稱為亂世的藝術。因為不是亂世,根本看不到這種技術。
勒沃第二天就離開了均天城,這裡不如克亞城那樣民風淳樸,歡歌笑語。死氣沉沉的均天城猶如一座巨大的墳墓,而裡面的主人,卻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鬼魂。
均天城外,就是青雲丘陵。是一大片天連著天,山連著山的惡劣山地。雖然到春天時,景色如隔世原野,但什麽美麗的衣裳都擋不住說,這裡是一片窮山惡水,極難跨越。
他們要往西走,繞過風情峽谷,到巫鹿城,穿過巫鹿城就能到達賽溫布河流域。
這一路是無比的艱險,除了山地,被傳說神話所籠罩的原始城市,還有一望無際的荒漠。
南陸軍統帥是聞集·莫薩,他見到勒沃的第一面,就開始匯報他來之前雁閣所發生的事。
包括盛德極力阻止聞集離開南陸的事。
“代理國王在不斷的攻擊或者封鎖雪阿城,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盛德殿下的意思。”
“他害怕我死在西方,又害怕我活著回去。”勒沃冷笑著走入軍帳,對著火爐烤了一會兒,接著說:“不用管他,他不敢怎麽樣。”
“那,殿下為何要作為援軍幫助鷹決城?”
“為了殲滅克飛亞。”勒沃果斷的回答。
冬天已經徹底侵襲斯伯捷大陸,寒風從西北吹來,吹的整個大陸之上,沒有半點生機之息。沒人能趕得上冬天的腳步。
人是要睡覺的,而風不會。
“那,我們該怎麽做?”
“先把青雲丘陵跨過去再說吧。”
聽見勒沃的話,聞集又愁起來:“往南的山地還算好走,可望西南去的方向,幾乎寸步難行。”
“怎麽會寸步難行,丘陵山地裡,總有低窪處,低窪處就可以搭橋。”勒沃並不是十分的擔心,他看著地圖上,被聞集圈住的青雲丘陵,然後又移動了目光,落在別處:“真正的難處在後面。只要不走風情堡,我們就要穿越荒漠,哪裡唯一的人煙,可能就是流族人了。”
“殿下有沒有碰見過流族人?”
“見到過,那是一群傻子。可流族人不是全是傻子,他們很聰明。”勒沃的話自相矛盾,但勒沃又說的很清楚。
對於勒沃來說,當初馬齊的選擇沒有一點意思,根本就是等著帝城島的人前去殲滅他們,可他們又很聰明,知道在自己能力不足時,和別人相依靠。
“那怎麽辦?”
“車到山前必有路。”
已經進入森林的馬克和穆歌已經離鷹決城越來越近了。鷹決城如今已經關閉了東門和北門,只有西門可以進入,二人必須跨過賽溫布河,走出西岸的森林,才能看到鷹決城的主城區。
一路上馬克隻跟著穆歌往前走,他懷裡揣著的密函,已經皺的無法抻平,而上面的信戳,卻還完好無損,印章也是清晰明白。
他一邊踩在冰冷的土壤上往前走,一邊看著穆歌凍得哆哆嗦嗦,還要馬不停蹄。
從帝城島,到如今的賽溫布河,他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保住兩封信。
俘虜死了,卡琴離開了,安河死了,渾身沾滿了汙漬,胡須在臉上纏成疙瘩,頭髮亂糟糟的連鳥都不願築巢。
馬克還記得,自己在綺羅運河上遊那段並不是很寬的激流中,所思考到的一切。
那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激流在他的肚子上,隔著皮肉對髒器進行狂躁的擊打,柔和的力量卻能造成他肝髒的出血。
但那時的他,卻抓住了唯一一根繩索,沒有任由自己沉淪在浪濤裡,隨著河流而去。
他被一個要去凡塵城求學的孩子用祖傳的龍鱗救下,他心甘情願當對方的騎士,對方卻叫他保護另外一個人。
在風情堡裡,血紅色的宮殿內,只有馬克一個人在拚命地跑向自己的使命,他的使命感令他活了下來,但他的使命卻沒有完成。
在那個黑暗的山洞裡,他背上了安河所給他的債。軍令如山,馬克聽令離開了。
如今,他朝著秦藍思所示的方向,走在森林深處,來保護這封信,保護這個少年。
“你在想什麽?”穆歌生起了火堆,見馬克一直在出神,就好奇的問他。
“我在想我的人生。人會在死前不斷的回想自己的人生,可能我要死在戰場上了。”馬克苦笑著回答穆歌。
“你是個騎士,你要為了你的授名人而死。”
“我的授名人告訴我說,讓我像一個士兵一樣,死在戰場上,而不是死在森林或者山裡。”馬克看向穆歌。
“你的授名人在哪?”
“她在凡塵城,我可能很難再見到她了。”
“為什麽?”穆歌有些不解,因為明明馬克折返的路上,就會經過凡塵城。
“因為我答應她要保護的人沒有保護好,我說過會一命抵一命。”馬克閉上了眼睛:“就在風情堡。”
穆歌聽到馬克的話,沉默良久,才說:“我不想讓你死。”
“啊?”馬克有些意外。
“我身邊的人一直都在死,我不想這樣。”穆歌托著腮幫子,晶瑩的目光中,火焰搖曳的身姿在黑色的瞳孔中央,翩翩起舞。
“你只剩你的父親了嗎?”
“可他也會死的。我知道,這場仗很難打,他每次都傷痕累累的回來。我發誓我要像父親一樣,豁出命保護我們的子民。”接著,穆歌又從堅定,轉回了憂傷:“但我又不想讓我的家人因為失去我而痛苦。”
“一切都會結束的。”馬克拍了拍穆歌的肩膀,望著他清澈的目光,複雜的滋味在他心裡不斷的翻出浪花來,開出不安的果實。
馬克和穆歌一同走過了森林,他們站在岸邊,撕下了藤條,馬克站在岸上拉著繩子,穆歌則把繩子纏在腰上,緊拽著繩子趟過冰冷的賽溫布河。然後穆歌再把身上的藤條綁在樹上,拉著馬克過來。
可寒冷又湍急的河流,讓馬克想起了他人生裡那次痛苦的經歷。
疲憊饑餓的身軀,殘缺絕望的意志,他跪倒在無法逾越的綺羅運河岸邊,不過幾人拉手寬的河流,卻叫那個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拚死趕路的、曾經身披金白鎧甲的男人陷入絕望。
河底不斷滾落的石頭,身上不斷被施壓的衝力,手上藤條不斷撕扯著被水泡軟的皮膚,馬克耳邊充斥著重水打在身上那喧囂的吼聲,聽不到自己的呼吸,又聽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要死了。
“馬克!你個混蛋!快抓緊!”
“馬克!馬克!”
他被叫聲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馬克奮力一衝,衝出了浪濤,所有已經跟著河流漂走的靈魂全部歸位,他看著岸邊仍然用力拉著藤條的穆歌,完全不顧兩條已經痙攣發軟的腿,奮力朝前遊!他抓著藤條,抓著繩索,他要活下去!他的使命,叫他活下去!他還不能死,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完成!穆歌沒有回到克飛亞,他的信還沒有送到鷹決城城主手裡!
在岸邊的穆歌扯住馬克的衣領,將已經疲憊不堪瑟瑟發抖的馬克拖到岸上,然後他狠狠地扇了馬克兩巴掌,憤怒的喊:“你要是尋死,不要死在我面前,給我死遠點!既然要死,就不要再跟著我!”
馬克抓住穆歌揮舞的雙手,看著穆歌還濕漉漉的身體,半天了才說:“我知道你不是男的。”
聽到剛剛死裡逃生的馬克,一上岸就說了這樣的暴擊她心靈的話,惱羞成怒的穆歌又給了馬克兩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