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首?不疼的吧?
嘿,負責行刑的傢夥都說了不會痛,應該是真的不會太痛?
可是……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感覺吧?
那為什麽,我仍能感受到脖子和身體的連接?”
斧頭落下的過程裡,加萊亞佐內心充斥著各種情緒,有不安、有忐忑、甚至有點期待。
但不知為何,頭身分離的感覺卻是遲遲未到。
很奇怪,這跟加萊亞佐猜想的斬首完全不同。
按照本來的設想,應該是這樣:“頸部首先傳來劇烈的痛楚,身體倒下的同時,頭顱往天上飛去。腦袋在半空翻滾幾圈,附帶一陣天旋地轉的視角效果,最終重重砸落地面,如同煙花盛放。”
然而,他感覺等了好久,仍未等到斧頭斬斷脖子。
時間過了很長很長,讓加萊亞佐有種虛幻的感覺,像是死前的懺悔時光。可轉念一想,他需要懺悔嗎?
帶著疑惑,悄咪咪睜開半隻眼。
眼前整個世界失去了色彩。
仿佛一幅只有灰色的畫作,所有人的動作都戛然而止。劊子手揮動斧頭的冷峻面目、台下群眾熱切期待的目光、高台審判官的得意笑容,全部鎖在同一畫面。
畫面靜止。
唯一的色彩,是加萊亞佐。
“見鬼……”他詫異非常。
綁在手腳上的麻繩已經松了大半,稍微掙扎就能擺脫束縛。
站起來走兩步,回頭瞧了眼,另一個灰色的加萊亞佐跪在了原地。
它閉著雙目,眉毛舒坦,背脊挺立筆直如劍。縱有斧頭置於其後頸上方,仍能維持著無所畏懼的神情。
“這又是什麽東西……”
看著跪地的“加萊亞佐”後頸上方的斧頭,真正的加萊亞佐嘗試伸手過去,想要推開斧頭,手指卻變成虛影,穿透過去,抓了個空。
“奇怪……”
再次伸手嘗試,但不管是斧頭還是劊子手的手,一律無法觸碰。
他就像一團空氣。
聯想到人們口口相傳的神奇軼事、即將迎來死亡的處境、當前發生的超凡現象,腦海裡浮出某個詞語,繼而脫口而出。
“靈魂出竅?”
“是,但不完全是。”一道不知從哪來的女聲。
“是我聽錯了嗎?”
加萊亞佐茫然四顧,始終尋不到聲音的主人,隻得開口大聲詢問:“你是誰?為什麽其他人全部靜止了?我快死了嗎?”
隔了一會兒,女聲作出回應:
“第一道問題,我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淑女。
第二道問題,不要深究,這是淑女的秘密,僅允許她最親密的男人窺探。
第三道問題,的確,你差不多要死了。如果想要活下去,當周遭事物恢復正常的時候,你就需要做到一個字——跑。”
“跑?”
“是的,跑,現在!”
女人話音剛落,整個灰色世界隱隱震動。天空劈啪作響,有如鏡面裂破,破出無數道裂痕。高台審判官、台下群眾、劊子手,所有人猛地閃了一下,輪廓出現殘影,似要從靜止中脫出。
加萊亞佐感受到一股無可抗拒的拉力,將他吸回跪地的軀體內。
灰色世界支離破碎,恢復了原來的色彩。
斧頭帶著強勁的破空聲,砍向後頸。
“正如那個女人所說——跑!”身上繩索不知何時松綁,加萊亞佐一心隻想活命,順勢向側面翻滾。
鏘!
斧刃撞至石磚地面,
非但砍不中他,還崩斷一角。 全場愕然,倒吸一口涼氣。
揮空斧頭的劊子手同樣怔住,指著加萊亞佐身上的麻繩,滿臉難以置信:“不可能,我明明已經綁得死牢!”
高台上的審判官面色陡變,扯著嗓子呼喊:“衛兵!衛兵隊在哪裡?!女巫要逃跑了!”
附近衛兵聞風趕來。
“呸,狗娘養的聖奠教,怎麽不乾脆叫來聖騎士團?”
加萊亞佐罵罵咧咧,扔掉礙事的麻繩扭頭就跑。心裡這時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先跑掉保命再說。
但是,現在的問題在於……能跑去哪兒?
行刑地點是圓形廣場的正中央,此刻四面人牆,無處可逃。不遠處還有十來個衛兵,他們穿著哥特式盔甲,手提短劍,正試圖跨越人群,前來緝拿逃竄的死刑犯。
“該死的,那個聲音隻管叫我‘跑’,卻沒有告訴我該跑去哪裡。”加萊亞佐急得反覆張望左右,企圖在這密不透風的包圍網裡找到一線生機。
終於,目光停留在距離最近的劊子手上。
“你想怎樣?”劊子手後退半步,斧頭握得更緊。
加萊亞佐不退反進,張開雙臂走向對方:“為慶祝我在斧頭下躲過一劫,能不能給個擁抱?”
“哈?”劊子手霎時懵了。
尚未緩過神來,那棕發青年轉眼來到面前,雙臂從擁抱狀改為拉後蓄力,迎面揮拳。
砰!
拳頭正中面門,劊子手鼻梁都歪了,飆著血,整個人向後暈倒在地上。
“抱歉,我已經盡量減輕你的痛楚。”
加萊亞佐一面道歉,一面掰開劊子手的手,撿走斧頭。
斧頭在手,手腕旋轉,耍一個斧花,作為武器還算稱手。有了它,衝破人牆逃生的機會大增。
目光掃過台下人群。
每個與加萊亞佐對上眼神的圍觀群眾,都會不自覺地畏縮,剛才那些扔石頭扔得最歡的傢夥更是掉頭就跑。
“要殺人了,這塊狗屎搶走斧頭,接下來就要殺死我們!”
尖叫宛如一聲驚雷,炸響廣場,人群頓作鳥獸散,四處逃竄。他們互相推搡著,混亂中,連鞋子都踩掉了數隻。
“一群懦夫!”加萊亞佐指著他們,咧嘴大笑:“你們剛才不是喊著要把我扔死的嗎?現在怎麽了,快過來跟這柄斧頭打聲招呼啊。”
剛說完,旁邊傳來“鏘鏘”的金屬碰撞聲。
那群身穿哥特式盔甲的衛兵包圍過來,一個個舉著短劍指向他:“打招呼?是你打我們十個,還是我們打你一個?”
加萊亞佐的笑聲猛然嗆止,臉頰抽搐,望了望正在逃竄的人群,說:“我是說我應該跟他們一起跑。”說罷縱身躍下行刑台,翻滾起身,拖著斧頭拔腿狂奔。
衛兵隊長下令:“捉住……不,殺死這人!”
眾衛兵立刻行動,緊追其後。
只不過,衛兵隊還沒追上加萊亞佐,就見到他揮舞斧頭,不斷往人多的地方衝去,嚇得人群尖叫不止。但他僅僅是嚇唬而已,並未真正動手傷害群眾。混在人群中,反而混肴視聽,大幅提升了衛兵隊追殺他的難度。
“隊長,我們該怎麽辦?”眾衛兵問。
“還用問?當然是追!”
一時間,鞋子都沒穿好的市民們在前面狂奔,加萊亞佐掄起斧頭在中間追趕,後有整隊銀光閃閃的衛兵正在追殺,像鐵鏈子般,誰也別想甩掉誰。
看到這幕,高台上的審判官怒吼道:“蠢貨們!懂不懂包夾?四方八面封死後路的包夾!”
衛兵們聽了,隨即作出反應。
越來越多的衛兵從外面增援,在隊長的指揮下展開包圍網,堵住廣場的每個出口。
瞧著包圍網逐漸成形,加萊亞佐額頭流過豆大的汗珠,汗水浸得手心發膩,連斧頭柄都差點滑走。
如果是單打獨鬥,他有信心打贏。但衛兵們既然能群毆,誰又願意單挑?何況他們一個個穿著整套盔甲,手上只有一柄斧頭的加萊亞佐實在討不到什麽便宜。
打嘛,打不過。
逃嘛,就算逃出圓形廣場,也逃不出依利茲雅城。
怎麽逃?除非能飛天!
想不出辦法的當下,高台處又傳來審判官的呼叫聲:“救命!”
順聲瞥向高台,原來是起火了。
等等,起火?加萊亞佐不敢相信雙眼。
只見那座木頭搭建而成的高台,火光衝天,烈焰燃燒著高台的底部,漸有攀升之勢。火星彈跳,不止燙焦審判官的長袍尾巴,還讓他驚叫不停:“別抓人了,先來滅……滅……咳咳……”還沒說幾句,又被冒上來的黑煙嗆住:“滅火!”
衛兵隊長在審判官和加萊亞佐之間來回張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一半人去滅火,其余人跟我去追捕犯人!”
話音未落,廣場各處轟然爆裂,頓時火光遍地。
風勢轉變方向,火海連成一片。數米長的火舌卷過附近的房簷,燃燒,只聽屋瓦激烈爆炸,瓦片如急雨冰雹般滿天紛飛,頃刻砸傷十幾個人。
“敵襲!敵襲!”
廣場亂作一團糟,衛兵們無暇顧及周圍。
加萊亞佐趁此時機,悄然放下斧頭,混進平民堆裡四處尖聲竄逃。
為什麽會起火?他也不清楚。但只要把握這次機會,就有可能逃出去。
人群忽然有人指著天空:“大家快看,那是什麽?”
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空中,一個騎著掃帚的藍袍女人劃過天際,畫出半圓弧線,如同一支懂得拐彎的黑箭,向人群的位置直直衝來。
“她來了!”人群尖叫四散。
加萊亞佐亦不例外,他一看見藍袍女便反應過來,即時跳開。但對方似乎是衝他而來的,轉眼衝到他身邊,急刹停下,揚起大片塵土。
“誰、咳咳、你是誰?”塵土嗆得加萊亞佐咳嗽。
藍袍女向他招手:“沒時間解釋了,快上掃帚!”
“我認得你的聲音……咳咳……是剛才在灰色世界的那個女聲!”他邊咳邊撥開塵霧,聲音難掩驚訝:“你是來救我的?”
“是的,閉嘴,坐上它。”藍袍女說:“那群衛兵快要追上來了。”
加萊亞佐飛速坐到掃帚的後座上。
“坐穩了,但不要摟住我的腰,我怕癢。”
藍袍女踢踢掃帚,嗖一聲直衝上天,飛往遠方。兩人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眾人的視野內。
來時快,去時亦快。
地上的衛兵們趕來時,只剩面面相覷的份兒。
“隊長,我們當初為什麽要處死加萊亞佐?”
“因為地方教會懷疑他是女巫。”
“既然這樣,藍袍女把他劫走了,為什麽我們不追上去?”
“因為她是貨真價實的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