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審判?足足六年又兩個月沒見過了!”
依利茲雅城的圓形廣場上人頭湧動,數以百計的市民包圍了廣場中央的火刑柱,他們互相擠擁著,大聲嚷嚷擠到前頭。石頭和臭雞蛋不時劃過空中,朝著火刑柱方向飛去。
“燒死她!”
“燒死那個女巫!”
騷亂,嘈雜,聲浪震耳欲聾。
一片混亂之中,審判官高舉木槌,撞落案板,發出連串砰砰巨響。
“肅靜!秩序!”
隨著咆哮聲響徹廣場,人群逐漸平息躁動,止住呼喝,只是偶然傳出幾句交頭接耳,不再把石頭和臭雞蛋扔來扔去。
人人皆知,木錘象征地方教會的威嚴,審判官即為審判庭上的最高負責人。
審判官坐在火刑柱對面的高台上,從高處俯視人群,眼神裡流露出鄙夷之色:“一群永遠學不會禮貌的野蠻人,每次都需要木錘才懂得安靜。”
說完,他向地板啐了口濃痰。
“該死的……”靴子踩住濃痰,來回摩擦,迄至水跡滲入木頭才收回了腳。
放眼望去,視線越過人群的頭頂,直達廣場中央的火刑柱。
那裡,有一個臉上蒙著黑頭套、綁在火刑柱上的犯人。
頭套只能擋住面容,卻遮不住身材。
束腰外衣緊貼皮膚,突出肌肉線條,顯得這人肩臂有力,身材格外結實。即便是被反綁雙手架在火刑柱上,腰板仍然挺得筆直,像一頭驕傲的公雞,凝望那初升的朝陽。
“加萊亞佐,近日來,依利茲雅城市教會分會收到不少匿名舉報,指控你為女巫。”審判官問:“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麽回應?”
犯人沒有回應。
聽到名字,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又向火刑柱上那人的身材指指點點,顯然是察覺到什麽不對勁。
審判官皺眉,加大聲音,再度向犯人發出質問:“加萊亞佐,你是否承認……”
話到一半,旁邊的副官拉了拉他的衣角,附耳悄聲提醒:“大人,您忘記了嗎?脫下頭套之前,正在接受審判的犯人不能說話。”
“這……”審判官臉色一僵,惡狠狠瞪了回去:“這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在測試你的常識。”
副官退縮。
隨後,審判官掩嘴咳嗽兩聲,向火刑柱附近的劊子手揮手:“除掉這傢夥的頭套。”
劊子手聽令照辦,走到犯人旁邊,掀開黑頭套。
風起,吹拂棕色短發。
陽光灑在頭髮上,使之熠熠生輝,映襯一張宛如幽暗密林精靈王子的臉龐,琥珀色瞳孔裡蘊含著堅定不移的信念。
當看清楚“女巫”真面目的時候,人群發出驚呼。
“果然,加萊亞佐是個男性名字。”
“他是個英俊的男人,看著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
“怎麽可能?綁在火刑柱上的不是女巫嗎?為什麽他會是男人?”
人群中,一藍袍女人小聲自言自語:“喇們,法典上哪條律例指明‘男性不得成為女巫’?男人和女巫,兩個身份之間存在衝突嗎?”
“廢話!”周圍人馬上回答:“哪怕是傻瓜也知道,地獄之主撒旦從來只會勾引女人,男人怎麽可能墮落為女巫?”
眼見人群越發騷動,審判官急忙抄起木槌,用力砸在案板上。
“肅靜!我說肅靜!”
審判官掃視人群,待四周安靜下來,緩緩開口道:
“沒錯,
各位說的沒錯。 一個男人,固然不可能墮落成女巫。
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個女巫的本體仍舊是女性,男性外表只是她用巫術幻化出來,用作欺騙我們的偽裝?”
面對審判官提出的有趣問題,人群中大部分人思索片刻後,陸陸續續點頭:“這種說法……好像有點道理。火刑柱上的男人,未必是個男人,也可能是女巫假扮而成的。”
而人群裡的少數派,比如方先以“喇們”當作語氣詞的藍袍女,則是揉著眉心,沒有說話。
審判官見狀,頓感稱心如意。
他望向火刑柱上的棕發青年,聲音不高,卻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加萊亞佐,你是否承認自己的女巫身份?”
“呵,呵呵,呵哈哈哈!”加萊亞佐突然放聲大笑。
“你怎麽敢的,竟然在審判庭上……”審判副官應聲而起,正要出言斥責,又被身邊大人伸手攔住。
“等等。加萊亞佐,這是什麽意思?”看到他大笑的模樣,審判官十分疑惑:“你笑什麽?”
“笑什麽?這是個好問題。
第一道笑聲,是為了愚蠢的人們。太好笑了,我實在無法想象,你們竟然會相信這個混帳審判官的胡言亂語,僅憑一句匿名舉報,便將我定罪為女巫。”
加萊亞佐剛說出這段話,噓聲四起。可他並未予以理會,而是繼續闡述事實。
“第二道笑聲,是為了貪婪的審判官。說吧,究竟是誰讓你陷害我的?連汙蔑一個無辜男人是女巫這種屁事都乾得出來,肯定是有人塞錢給你,讓你解決掉我,對不對?”
“你在誹謗,我絕對沒有收受賄賂!”審判官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摸著口袋,把裡面的金幣藏得更深入。然後指著對方鼻尖,尖聲道:“要是你敢亂說話,我就再指控你一條誹謗罪!”
“指控我?隨便吧,反正對於一個死人而言,‘燒死’和‘斬首後燒死’,根本沒有區別。”
加萊亞佐收住笑容,抬頭望天。
隻許遙望,天邊遠處朝暉漸褪,余輝不再炫目,甚至,還匿在雲層之後,黯淡無光。
“哦對,差點忘了說,第三道笑聲,是為了我自己。
教會說過,女巫總是會把她們的靈魂交給撒旦,因此,女巫的體重一定比常人要輕。於是,你們綁上了我的手腳,放入水裡,上浮即女巫,下沉則無罪。
恰好,我體重太輕,浮於水面,結果被誤認成女巫。
沒關系,我原諒你們。
但同一時間,我又太重了。
我的體重居然超過了一本教典的重量,證明體內存在過多不潔之物,屬於無可挽救的類型。那麽,我被斷定為女巫,似乎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呼…哈哈……
你們盡管燒,記得多添幾根木頭,讓火焰燒得更旺盛。
否則,我將會從灰燼堆裡爬出來,今夜拿著斧頭,來到你們的床邊,細訴此時此刻的罪行。”
言盡於此,加萊亞佐閉上雙目,虔誠祈禱。
只不過,他的祈禱對象並非教會所信奉的神明,口中反而念誦著撒旦的名謂。
“奉吾等存於地獄之命,喇們。”
吵鬧的人群裡,一藍袍女人嘴角勾起弧度,低頭穿過看戲的群眾,轉身走向審判官所處的高台。
當然,在別人眼中,她的離開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人們更關心的,是那個綁在火刑柱上的犯人。就連針對的話語,都是衝著他而去。
“愚蠢?你竟敢罵我們愚蠢?”
“就是啊,就算長得帥氣,也不能隨便罵人。”
“醒醒!審判官大人說的對,這人是個女巫,男性外表只是她用巫術幻化出來的,千萬不要被她的外貌所吸引!”
從加萊亞佐斥責市民愚蠢的那刻起,廣場人群就如同被踩到尾巴,一直吠個不停。
噪音堪比集市。
“啪啪……啪……啪啪啪……”
忽然間,高台上傳來幾下疏落的掌聲。原本還在說話的市民們,也被聲音吸引過去。
循聲望向高台,莫名的,審判官鼓起了掌。
“很好很好,既然加萊亞佐願意接受火刑,也就意味著她承認了自己的女巫身份。”審判官說:“這是一個良好的示范,對於及時承認了罪行並且真心懺悔的罪人,審判庭將給予寬大處理,赦免火刑。”
人群張大嘴巴。
“赦免?”加萊亞佐一聽,立時愣住:“你是認真的嗎?”
“是真的。”審判官笑著說:“審判庭將赦免你的火刑,改為另一種比較快捷、比較輕松的死法——斬首。”
人群深長地“哦”了一聲,紛紛表示“比起火刑,斬首簡直是優待。”
“大人,您真是幽默。”加萊亞佐亦不禁讚歎:“倘若可以,我很想送你去天堂,讓上帝欣賞您的冷笑話。”
“我可不像某些罪人,永遠沒有機會面見吾主。”
審判官冷哼,扭頭向劊子手下令:“用斧頭砍掉這個女巫的腦袋。”
劊子手遵命照做,先是解開火刑柱上的繩結,同時綁緊加萊亞佐四肢上的繩結。把他拽到邊上,朝著膕窩處輕踢一腳,他隨即跪下,跪在火刑柱不遠的地磚上。
“往後的日子裡,只要人們提起‘加萊亞佐’的名字,都會記得那是一個‘英俊的女巫’——每念及此,本人倍感榮幸。”
行刑前,加萊亞佐沒像大多數死囚般罵罵咧咧,只是一邊感概,一邊等待劊子手提起斧頭。
斧頭舉至半空,恰逢陽光穿透雲層,照射在斧刃之上,鋒芒閃爍,刃身映出劊子手的面龐。
“抱歉,職責所在。”雖然劊子手這麽說著,臉上卻不見愧疚,眼神倒是像殺豬的屠夫一般麻木:“我會盡量減輕你的痛楚。”
加萊亞佐抬頭瞥了眼斧頭:“你保證這玩意兒足夠鋒利?”
“至少從來沒有人抱怨過。”
說完,斧頭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