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外漢州的姬氏是一個很不得了的名字。
神祖皇帝尚未一統天下的時期,一個名為姬文昌的人在亂世中以政績名滿天下。
神祖皇帝一生在亂世中連年征戰,開疆拓土是終結亂世的偉人,可是能夠平息戰火也只有戰火,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戰爭沒有導致財政神祖皇帝枯竭,幕後的功臣便是姬文昌大人。
神祖皇帝封賞功臣,將洛外漢州三郡悉數賞給一生未建半寸軍功的姬文昌作為領地,並世襲侯爵,姬氏一族從此發跡。
此後數百年裡多次與皇室聯姻,家族裡出過數代皇后,興盛至今。可是這一代的漢州候姬長信,其生世是樁秘辛——他本是個不能姓姬的私生子。
這個十年前攻陷了帝都城的男人,他現在回來了。
永祿八年十月。
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天地漸寒始於霜降。立冬,終也,萬物收藏。深秋入冬的時節是年前最後的忙碌,豐收結束後的修養生息是對來年興旺如意的最好準備。
在這個本該安寧的季節,亂臣姬長信徑直走進皇城。
這一路上姬長信走得閑庭信步,沿途所遇的人見到他皆作驚恐萬狀,整皇宮的人們都畏懼他。
“臣參見陛下。”
凌霄殿上,今日的朝會已經開朝,漢州候姬長信突然現身,他微微欠身緩緩張口,冷冷看向金殿之上的皇帝露出猙獰的笑容。
皇帝心頭一凜,下意識往後退,可是那方帝位卻令他退無可退,他緊緊抓住扶手,頭上的那頂袞冕的前旒因為顫抖發出的撞擊聲。
“是漢……漢候殿下!”
大臣們一陣騷亂,有人顫栗著喚出姬長信的名號。
“哈哈哈!上次孤立於凌霄殿前,諸位可是早早離場。沒想到各位大人竟然還記得孤?”
姬長信笑容森冷,滿目鄙夷不屑不色。
“大惡滿盈,天下誰人不識!”
殿外傳來一聲怒喝,護國將軍王國忠舍身而起,大劍破風揮砍而出。
曾經他與姬長信陣前對壘,但是在帝都告破之後他被姬長信剜去一目,被夷九族,今日國仇與家恨全部終於可以一並清算!
鏘——
猩紅的血液噴濺,那道血霧揚得很高,足有五尺。亂臣依然笑容可掬,那些血是忠臣的鮮血。
王國忠還沒能跑出幾步,兩個更快更年輕的禁軍跟上了他,兩把快刀砍入了他的身體。
一夫當關的猛將被腰斬於金殿之前的玉階上,一攤鮮血如同在綻放的花朵,在漢白玉石之上暈開。
“安靜!各位,安靜!”
姬長信呵止群臣之間的驚叫。
旭日東升,一道道滾燙的陽光落在凌霄殿門前。姬長信不再看向皇帝——在他的眼裡也本就沒有這個如同傀儡一般的皇帝。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擁向那輪日光,能歌善舞的他肢體協調和身前身後的各種層次分明的紅色呈現出一種協調的美感。
在這一刻作為篡黨的姬長信仿佛才是擁抱天下的君王。
……
……
大寶十七年的三月。
大秦帝國第六十六世皇帝駕崩,諡號“昭明”,舉國哀悼。
這位皇帝的大部分人生交給了社稷,剩下的時間則是在書畫和愛情中度過。
“千金之子,無緣天倫。”
最後他以無可奈何的方式告別了病榻前的長女和幼子。
同年十一月十五日,皇城凌霄宮。
濯白銀鎧甲的皇家禁軍將士們英武非凡,百官顯貴朝服筆挺列隊而立。肅穆磅礴的秦頌開始奏響樂符在玉石和金帶間遊蕩開來,金殿玉階每十三級一方炬台循序漸進的開始騰起祭火。
秦帝國的第六十七世皇帝的繼位登基大典。
「皇帝詔曰:秦功烈烈,秦德昭昭。今朕,總角之年,受命承天,初作國祚,誠惶誠恐,唯恐言行,不慎有損國體,傷國累民,朕心不安。於此告慰先帝神祖天地寰宇,自今日始,朕定當,自律自省,恭躬勤勉,敬天地,憂社稷,庇天下佑子民,以祈大秦萬古千秋,永世昌盛。自今日起改元天證,令爾等官眷萬民,監督朕治國理政,無愧神祖,朕若無德失智,當直諫指明。欽此。」
“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滿城跪拜,山呼海嘯。
一襲刺金長袍的女人牽著頭戴袞冕的孩子接受了這份敬意。
……
……
“我會保護你的。”
一聲熟悉溫柔的話語出現在皇帝耳邊,一隻細膩暖和的手握著了他顫抖的手。
“姐姐……”
皇帝贏謙抬頭看向了長公主贏琰。
贏琰沒有再說話,她衝皇帝眨了眨眼睛,這道英氣又靈性的眉眼間的笑意安撫了皇帝,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嗒嗒——
她走下了皇帝位的天幕,立於天階之上,溫婉典雅卻不怒自威。
“姬長信。”
朱唇輕啟,贏琰的聲音在寂靜的宮殿中回蕩開來。
“是長公主殿下!”
有個膽大的大臣驚喜的叫喊道。
人們視線的聚焦點不再是目空一切的漢州候,而是變成了這位明豔而威嚴的長公主。
“公主殿下。”
姬長信緩緩轉了過來。
兩人終於以對手的身份互相對視,贏琰才是十年前姬長信叛逆路上那個真正的對手。
這一刻,大幕漸起。
……
……
永祿年的九月初。
“老爺,夜深了莫著涼了……”
阿咲小心提醒季言道。
秋日午夜稍有悶熱,可不知為何,她站在季言身邊卻會感覺到有不知名的涼意。
“樺兒睡下了嗎?”
季言低垂著眼瞼無聲一笑,像是慰藉也像自謔。
“小姐今晚也很乖呢!”
阿咲掩嘴輕笑答道。
“是嗎。”
聽完季言桂眉輕挑,微微珉唇,總算笑得有幾分喜色。
他既是欣喜也小意躡手躡腳走到女兒床前,最後沒能忍住在小家夥臉頰上親了一下。
“明天你們就要回去了啊……”
季言走近窗戶,那雙琥珀糖般的眼眸變得有些黯淡。
“啊!您不一起回去嗎?”
阿咲連忙小跑到季言身邊。
“阿咲,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揉了揉少女的腦袋,這對主仆之間很少會出現這種帶著曖昧的動作。
“那我就陪你留在這裡。”
少女用堅定的目光看著他。
“抱歉。”
季言搖了搖頭。
“你不要我了嗎……”
阿咲的眼睛裡水氣朦朧。
她在懂事時就被季言撿到的,八年以來幾乎與季言寸步不離。她感覺再也見不到這個仿佛從戲文中走出來的人了,如同父兄一般的男人。
季言不再說話。
一切盡在不言中。季言不會答應祈荒居的任何人留在帝都,之所以他要留下,是因為這裡還有他需要去清算的情感。
次日,祈荒居撤出帝都的商業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