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陷入劣勢的槍兵們並沒有亂套,反而重整頓兵陣,槍戟橫劈直刺,這是一套大開大合的戰陣——林之陣·檑木棘。
這是在神祖年間便流傳下來的戰法,士兵日複一日的點滴磨練出了這個兵陣,與其說他們將季言逼退了,倒不如說季言被徑直轟退更貼切。
季言在朱雀台下起義血戰之時也見識過這種陣型,這確實是禁得住時間洗禮的兵陣——不管是當初還是眼下都給他造成了麻煩。
列陣橫雲,很可惜早在八年前季言就將攔在身前林陣砍得稀碎過了。
一步又一步,季言借著後退積蓄著刀勢,可一再一。
弦有滿月,刀弧也似月。刀勢滿溢,季言忽然高高躍起,這是猶如雄鷹捕食一般舍身的斬擊。
槍兵看清楚了這一刀,可他已經沒法躲避了,季言抓住了他們進攻節奏的間隙出刀。
長槍來不及挑下這隻鷹隼,這輪臨空的血月更是讓人無處可避。
只能硬抗這一刀了!
黑鐵長槍格擋住了熾紅的刀鋒,但只是僅僅擋住了短短的一瞬間。妖刀不知火帶著下墜之勢的全力一斬,這一刀猶墮落神明!
士兵連人帶槍被一劈為而二……
血月如天劫,無處可逃。
殺入林陣,季言刀勢未絕,可他要對臨來自四面八方的黑槍。
鏘——
在士兵已經準備好等季言落地後再追擊時,季言卻借著不知火與長槍的摩擦作為緩衝,完成了一個周圈的轉身。
黑槍的槍杆被他當作了落腳點。
白鷺忽兮翻舞,妖刀在槍林之中擦出了一束又一束如稻穗般密集火花。
墮神之刃在林陣之間一道道的降臨,季言抓住了他們合擊之間的每一個微小破綻。
以長槍起勢的林陣被季言突破了。
破陣!
……
……
天演廣場的亂戰還在繼續。
遊蕩的長風吹散了戰場上的煙塵,長公主與漢州候集結了對壘的陣列,屍骸與積血組成這噩夢般的一幕。
步兵之間的戰役只能依靠士兵們勇氣與武藝,這群胸膛寬闊的男人敢想衝到對面將敵人的頭顱踩成肉泥。
“殺!”
兩軍衝殺,碰撞之間槍刃刮下第一列的血肉,森森白骨裸露在空氣中;手起刀落,在廝殺之中殘肢斷體被洶湧的兵潮踩得血肉模糊;四處噴濺的血液讓士兵們都殺紅了眼,一個強壯的男人把另一個男人的屍骨挑上天空,另外一個持刀的男人乾淨利落將其砍殺……
箭嘯尖銳刺耳,姬長信將射聲營投入了戰場,兩隻青銅巨盾擋在了贏琰的身前。
不過贏琰所在的凌霄殿台前才是最好的箭樓,她將盾營分出一支分隊回到雲龍階石掩護了那些牧民出身的弓弩營射擊。
射聲營的火力受到壓製,天演廣場變成了血色的榴花海,漢州候姬長信這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頹勢。
“可惡!可惡啊!後備隊快補上!補上!孤的援軍呢!”
姬長信在陣後氣得大叫,他也是久經沙場統帥,第一次打仗打得如此乏力他現在簡直憤怒到了極點。
“殿……下,雷氏的援軍在玄武門前受到了阻擊……”
親兵聲音顫抖著回答姬長信。
“你說什麽!老王爺呢!江瀾親王那個老雜種去哪裡了!”
姬長信一把揪扯過了親兵,這一刻他怒不可遏。
“江瀾親王在太清宮前也受到了阻擊……”
親兵根本不敢看姬長信的眼睛,
他顫抖得更厲害了。 “呼——呼……呃啊!”
姬長信氣得已經講不出話來,將親王摔打在了地上,一度氣得亂嚎。
“……!”
刹那間,姬長信叫不聲出來了。
他那瞪著圓亮的眼睛裡映現出了一絲冰冷的寒芒——那是一支流矢,飛得很快。
帶著對死亡恐懼令姬長信無法作出反應,他癡呆的看著這支流矢向他飛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頭頂很快會爆出一朵贏氏的榴花。
電光火石之間,一襲血藍色的大氅飛撲到了姬長信身前,漢州軍的大將石存河拔劍擋下了這支天罰一般的箭矢。
“殿下,眼下形勢對我們不利,先撤離吧。”
他穿著一身細鱗銀甲,很是優雅。這位看上去一臉肅靜的叛軍將軍,他半跪在地上勸說漢州候撤軍。
就在在姬長信猶豫不絕之時,這一戰的變節悄無聲息的發生了……
那個躲在長公主身後的年輕皇帝,突然頒布了一道口諭聖旨——停戰止殺。
……
……
聖人喜怒不行於色,哀樂不入於胸次。
皇帝走出了盾兵的陣列,走下了雲龍階石,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親自走下這座玉台了。皇帝還在往下走,金靴踏過了血泊,踩過了屍骸。
一路走來卻沒有人向他頂禮膜拜。
禁軍與叛軍隻呆立在原地,他們默默地看著皇帝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眼神中帶著困惑與茫然。
“朕才是大秦帝國的皇帝。”
皇帝抬眼凝視著姬長信。
“……當然, 陛下您當然是大秦的皇帝,僅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姬長信看著眼前這個孱弱白淨的少年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後他向皇帝認真的進行了跪拜。
“朕永遠都是朕,永遠都要是朕。”
皇帝垂下眼眸,繼續凝視姬長信。
“微臣向陛下保證。”
姬長信表示得前所未有的謙卑。
“你能代表太傅和太皇叔?”
“當然。”
說到這裡皇帝彎腰親自托扶起了漢州候姬長信,儼然是一副君臣同德,賢良諧和的樣子。
可在這四周卻是屍山血海的光景。
……
……
季言來晚了,他來的太晚了,這場戰事已經結束了。
風林火山和馬弓盾錘,從玄武門到天演廣場的這一路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兵陣,他和他的刀殺了很多人也受了很多傷。在他趕到凌霄殿前時,他已經不得不需要用不知火作為拐杖支撐著身體行走。
比起上一次在留候府刺殺雷墨川,這一次他傷得很嚴重。已經不只是傷痕累累血衣裹身,這個曾經線條美妙勻稱的男人,他現在手腳肢體好幾處已經扭曲到讓人看著膽顫的程度。
不過他的心傷更厲害。
因為人們無法對“心”這個概念作出具象化的定義,但是對於“心碎”這個概念人們卻有無數種畫面和例子可以用來描述。所以對於這個無法形容的“心”人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認知——心是易碎的,而且它真的會碎。
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季言的心就這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