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舉著赤金榴火旗幟的男人將這面旗幟揚遍天下,結束了一個亂世。
在完成這份榮光的偉業之時他就失去了的名字——不可直呼其名諱,哪怕知曉其名諱就該以褻瀆為罪名處決。
只需知曉神祖皇帝之尊號,心存感激,膜拜與崇拜神祖的偉大榮光。
而時過境遷,那朵象征著皇家贏氏的火焰形的黃金榴花現在快要熄滅凋零了。
……
……
“這十年間帝都發生了許多事啊。”
戴著黑紗鬥笠的人的這麽說道,有些寂寞,不知在回憶或是在感歎。白日如炬,他與外面只是隔著薄薄的紗簾,在跟他交談的人卻感覺像與濃霧之中的某種譎異在對峙。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在一旁看到這一幕的人興奮的想,不難看出這人的癖好有不少獵奇的成分。
這卻是國主和巨賈之間的會面。
……
……
“天下終局之鎖鑰,南北國運之門戶。”
百年之前那位神祖皇帝在征戰至此之時如此評價道。在即位之後神祖將這個地方劃為了藩國,賜名下虢,交予支流李氏管領。
此處是下虢的國都,梧城。
年輕的商賈在路過之時被一個近乎光裸的男人叫停,這個暴露的男人就是下虢的國主虢國的國公殿下——李督。
很難想象身份尊貴到僅次皇帝的人會連件衣服都不穿在居城外的草原上,而且甚至沒有帶隨從。
虢國公李督就是這樣一個僅以荒唐之名就在天下間有了聲名的人物。兒時作為國公的繼承人像個野人一般在梧城任性的玩耍打架,成年之後也不曾收斂,比如在父親的葬禮上殺了父親生前最寵愛的妾室和在妹妹的笄禮之上帶著城裡的野孩子們抓了一筐耗子蛤蟆給妹妹……
領地內的人都無一例外評價其殘暴、輕浮與不成熟。
……
……
這一隊剛入梧城的地界的馬隊他們很是引人注目,五輛馬車居中二十余人乘馬在前後。在梧城這片以商貿而繁榮的城市出現這樣規模的馬隊不算稀奇,不過若是有見識的人不難看出這些馬匹卻是來自遙遠北方那個金帳國的草原馬,每一匹馬都價值不菲。
在梧州除了那個被稱作“紅珀家族”的梧州的李氏和部分的士族們,就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位大商人有這份能力騎得起金帳馬。
比起那些昂貴的馬匹,這個馬隊裡那個戴黑紗鬥笠的人更會惹人注意,這樣神秘的型象很難不會讓人好奇。
“有個奇怪的家夥一直在看我。”
在遠處李督突然止住馬嘀咕道。
“呼哧呼哧……公…公爺是在說誰?”
馬下氣喘籲籲的矮子問。
“那個戴黑鬥笠騎馬的家夥。”
李督接過矮個子遞過來的大皮囊嘩啦往肚子裡灌水。
“去,把他帶過來問問。”
喝完用手肘抹抹嘴,他把皮袋隨手丟回給矮個子。
很快這個小個子的男人找上了戴鬥笠的人。
“鄙人虢國下臣柴富。”
小個子男人一過來便自報家門。他的長相怪異,稱得上極其醜陋,甚至會讓人看著感覺不適,但是此時展現的這種得遇舊友一般的笑容讓人也一種說不出來的莫名好感。
他表示自己有事相告。
“不知道大人作何指教?”
戴鬥笠的人下了馬,欠身還禮。
他的聲音並不像因為有一層黑紗而讓人覺得有隔閡,
他講話帶著帝都的口音——軟柔且和藹,讓人聽感舒適。 “方才殿下看到閣下想要見見您,不知可否?”
柴富並不因為侍奉著梧城的統治者而趾高氣昂像個惡奴,反而他的態度很是恭敬,甚至可以說謙卑。
“那便有勞足下了。”
戴鬥笠的人表示了同意。
……
……
“季言見過國主大人。”
戴鬥笠的人摘下鬥笠向騎馬的人行禮。沒有了那頂長及膝際的黑紗鬥笠他的面目也不再神秘,以這樣的方式出場,否足夠驚豔會決定別人對他的態度。
他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一身素錦裁剪得體,腰間還佩了上好的青寶玉。眉眼五官都精致,面頰白皙,仿佛是戲文裡走出來的人兒。
“唔……免禮。”
李督隨手揚了揚馬鞭有些不耐煩,他更期待季言的面目讓他認為有趣而不是認為好看。
“帝都人?”
“要去帝都。”
“你…怎麽說呢?唔……長得像阿信,不對,你長得像睿兒。”
李督盯著季言看了又看,若有所思,講話時有好幾次咧了咧嘴仿佛牙齒裡塞了什麽東西讓他不舒服。
“您說笑了。畢竟梧州的紅珀家族才是以出生美貌後代出名的貴族。”
季言訕笑道。他並沒有關於觀察李督,而是饒有興趣地在打量著這附近“農民們”和各種動物的屍體。
之後兩人間又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問答。
這兩位的交流起來聽著讓人覺得答非所問,卻沒有什麽交流障礙。
倒是一旁默不作聲的柴富聽出了一些端倪。
作為李督的近臣,他自然是熟悉這種講話風格,李督講話一直都是以沒頭沒腦,就算下臣對他的話都是難以理解。倒是這個叫季言的年輕人第一次見面就能與李督聊這麽久,這讓他感到詫異。
李督之前問季言的“帝都人”,其實是在聽到季言的口音後,以為季言是帝都的哪家貴人,只不過李督習慣吃字,這話最後從他口中出來就只有這短短三字。之後提到的阿信是李督的亡兄李信,睿兒則是妹妹李睿。這倆人也並非和季言長得像,不過是李督想說季言同自己的兄妹們一樣長得好看,而妹妹李睿比哥哥李信樣貌更好看。
來者不善。
柴富提醒自己有必要留個心眼在季言身上。
“這種圍獵的方法已經不怎麽常見了呢……”
鷹隼撲騰著翅膀停在李督肩膀上,季言又聯想到剛才看到這四下裡農民打扮的隨從們,心說:這是在出城狩獵?怎麽跟叫花子出城打架一樣……
圍獵是皇家和各地的諸侯貴族都十分熱衷的活動。當然與其說是字面意思上打獵,不如說這就是顯擺——通過圍獵的儀仗來誇耀自己的武力與財富。
不過卻是像李督這種圍獵的方式就不同尋常,不但李督本人這白癡邋邋遢遢,連隨從也沒有一個正常的裝扮除了那幾位農民打扮的很算正常——一副老實巴交的認真耕作的模樣,像要在對獵物表示“我是無辜莊稼漢”,其他的隨從們更是奇怪,要麽就像乞丐要麽就像逃荒者……
不過季言也不得不承認這樣圍獵的方式成果頗豐,畢竟附近各種動物的屍體摞一起幾乎能有半個人高了。
“這是我的探子。”
李督眯起狹長的眼睛斜眼看著季言,聽到季言有說“已經不少見了”之後他有些不高興——這是分明是自己發明的圍獵辦法!
“笹德皇帝的時候就已經有過這樣去騙鳥的方法……”
季言眨眨了眼睛眼解釋道。
其實他本意是懶得給李督解釋——因為他覺得李督有些太小家子氣了,這人佔有欲太強,連一個名字一個沒多少意義的歸屬權他都會去在意和爭取。
“噢噢……你是學者嗎?”
李督不服氣卻也不得不無言,畢竟這個叫什麽季言的家夥說的還是挺像那麽一回事,所以他小聲哼唧結束這個話題。
“不是。”
季言否認,但也不做解釋。
“那麽明天我想來登城謁見您。”
“明天嗎?喔,那就明天來覲見吧。”
季言向李督告辭,翻身上馬戴上鬥笠。
“喂!”
李督叫停了季言。
“……”
季言拉了拉韁繩, 他馬術不錯能讓馬原地調頭。
“這匹馬不錯,那個……言,對季言把這匹馬給我吧!”
其實之前交談時候李督便一直盯著季言的馬,交談時他便一直想著怎麽想辦法把這匹馬要過來,結果季言就這麽走了——這可不行!
“喔……”
聽到李督這麽要求又季言無奈的下了馬。他並不覺得不舍,雖然說這匹馬也是金帳國產的駿馬,但是跟他自己的那幾匹愛駒比起來還是差距不小。
不過這種做派讓人感覺挺不爽……
“您請便吧。”
季言把下馬將繩子交給柴富。
柴富接過了馬覺得很尷尬,雖然李督本人是霸道習慣了,但是這樣對待才剛剛見面的人還是多少有些太過分了。
當然他也就隻敢這麽想一下。
事實上柴富本人連表情也不敢流露半分——真要是敢亂說話,李督一定會把他這小身板拎起來,然後撕成兩瓣!
很快這匹馬的舌頭被李督攥在手中,表示了臣服。於是……擁有著這片土地的男人開始了赤裸身體在曠野,一陣卷風帶雨的…快樂奔跑……
“真是個不可理喻的家夥!”
看見李督之前騎的馬還在原地吃草,季言也毫不客氣的把馬給騎走了。
“哎!先生!不對季言!啊啊啊啊……”
“公爺……”
伴著星夜來臨原野間只有一個亂喊的瘦小的男人在風中凌亂,看著那兩道背道而馳的馬蹄印,柴富不知道該往哪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