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虢國戰略位置相當敏感,其郡城皆可作為南北關隘,由忘川向東可直入東海,進入帝無需翻越秦山渡過洛河。
因此下虢國人十分會變通,他們不會一味的抱著自己在河川旁經常遭受洪澇的土地,反而會經常以半吊子的買賣人作為生計。
在下虢國市場總是這個好景氣的地方,角家商號也是能名列前茅的存在。
這份財富的擁有者名為角了,就住在都城梧城。這是個早已過了不惑之年的男人,臉頰很有喜相,年輕時原本方正的臉因為堆砌了中年人的肥膩,所以看著有些軟耙。
一雙眯眯的眼睛也毫不意外的出現在這樣的臉上,讓人覺得他總是帶著和善的笑容。
可就這麽一位憨態可掬的富翁,最近幾天卻是愁容滿面叫苦不迭。
他在等人。
按照那個人的原本行程來算的話,那麽應該在三天之前就已經達到梧城,角了也因此早早擱下手上的生意謹慎對待。
但……三天前那個人在經過泗州的千雀江時臨時決定要去附近的噯光寺,兩天前進入河州之後又決定繞路去出雲山,最後又特意繞遠路乘船出了東海,昨天晚上才進入下虢國境內。
……
……
三天前季言結束了在北海南下漂泊之旅,本該轉入官道繼續趕路的他臨時改變了行程。
千雀江的碼頭上季言在一手提著行李另一手夾著女童下了大船,可懷裡的小家夥突然指著遠處撲騰了起來:“爹爹,那裡有個紅牆的大房子啊!”
“是噯光寺啊,我記得他們家齋飯很好吃喔!”
年輕的父親低頭衝女兒咧嘴笑道。
“……”
女兒卻不說話咬著指頭,歪了歪腦袋對著季言眨巴眼睛。
“好女兒能陪爹去逛一下嗎?”
季言把跟著女兒把腦袋歪著甕聲甕氣地說話。
“那好吧!”
小家夥回答得煞有介事的樣子,這才肯從季言懷裡跳下去自己走。
……
……
角了見到季言已經是戌時兩刻的事,入城時季言臨時受到國主李督的傳喚又讓本就姍姍來遲的他來得更晚。
“唔,角四爺好久不見了!乾得不錯,最近真是辛苦了。”
季言本人對此到是沒有歉意,倒是一如既往地拍拍角了肥軟的後背。
“承蒙主上照顧,不辛苦辛苦!”
角了用力搖晃著臉頰和脖頸上贅肉,為季言指引著路。
交代完廚子要吃些什麽,這兩人也沒去客廳裡,就在後廚隨意拉了張長凳坐。
“樺兒應該不怎麽鬧騰吧?沒折騰到你手下的丫鬟吧?”
季言向角了詢問起早一步進城的女兒。
“啊是,小姐很乖巧!您都把阿咲姑娘也帶過來照看小姐,你就放心吧!”
角了見到季言就一直在樂呵著。
雖然廚子的手藝上佳,但是季言也折騰一天確實是沒什麽胃口,不情不願的慢騰騰朝嘴裡扒飯。
“上個月我來派的人和你見過面了吧?”
好不容易覺得有飽腹感了,季言馬上推開還剩著的那半碗飯,百無聊賴的用手托著半邊腦袋同角了說話。
“是的。”
角了晃動著一身的肥肉點頭。
他很清楚季言的這句話的重量,上個月在北海本家那件事的後果確實已經讓季言都不得不離開北海本家。
“那麽未來幾個月裡開始把生意的重心偏到北海去吧。
” 舒舒服服的伸完了懶腰季言覺得自己的眼皮子在打架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自己總是容易犯困。
“是,這麽多年了一直都承蒙主家的照顧,既然是您的決意那麽我角了一定會遵循的。”
角了那雙被滿臉肥肉堆砌得已經無法看清的小眼睛,此時瞪出顆黃豆般大的瞳孔。
“好啦好啦,不必緊張我只是順路來下虢國做戲而已。”
季言依然一股慵懶勁兒,隻他沒發現,現在的自己樣子像極了在太陽底下曬得十分愜意的癩皮狗。
“呃,還請您明示。”
角了一頭霧水。
他不知道季言要做的戲是指什麽,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戲能夠讓季言親臨梧城。
“先賣個關子吧……反正四爺您過兩天就知道是什麽了,到時候也沒法瞞著你。”
季言撅著紅潤的嘴唇模樣有些俏皮。
“是。”
“有些乏了……唔……之前信上我讓你預先置辦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吧?明天我要去謁見李督。還有啊,最近高府城那邊的人會經常給我送信過來,你幫著留點心。”
眼底有些乾季言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跟角了又交代了兩句便回房休息了。
……
……
一個月前,北海郡城季言府邸。
“若說如今天下局勢將如何,當看冶國公大人……”
季言倒了杯茶潤喉。
今夜他設宴款待一位貴人,此時兩人在夜宴之後促膝長談——談天下。
這位貴人曾是帝王之師,官拜太傅,位居三公,其名雷硯川。十年前這個男人曾帶領著皇家禁軍與篡逆軍團對陣兵敗,之後蟄伏兩年召集勤王之師奪回帝都。
“冶國公確實是強有力的諸侯也的確有上洛勤王的實力。不過,余與白斐哲同朝為官,深知此人秉性,當初若非漢侯權傾朝野他也固然不會回鄉下舉兵。余不知季先生為何會看好他?”
酒過三巡,雷硯川臉上已然浮露出微醺狀心中還依然明亮。此時聽完季言的話,那雙因美酒而些許渾濁的眼睛裡意致盎然。
他對季言已經列舉的這麽多勢力卻唯獨會看好白斐哲,而非是實力更強大的嚴氏或者宇文氏感到十分好奇。
“大人莫要誤會,在下並非看好冶國公,只是就事論事。雖說江東的嚴氏、江南楊氏和泗州白氏這三家糾葛頗深且是旗鼓相當,不過三家之間也都有各種的利益取舍需要權衡從而長期敵視,但也不是沒有結成同盟的可能性。”
季言下意識用指節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酒案,聲音像在敲打著算盤。
“有何證據?講來聽聽。”
雷硯川又飲一杯,他喜歡同季言談話,若大的天下經季言的口中講出仿佛成了觸手可得之物。
“是。這三家目前已互成犄角之勢,那麽結盟其實也只是未曾講破的事,難道不是麽?”
季言狡黠一笑,反問雷硯川。
“不錯,這般局勢確實只能結三方的同盟……既然已是盟約,嚴征清大人和楊樂山大人當然是願意支持白斐哲重振皇城,畢竟白斐哲贏了就是這三人一起坐擁天下,若是白斐哲失敗就會被這二家瓜分吞並……這或許不是明哲之道吧?”
又是一翻推杯換盞,雷硯川表示了自己的疑慮。
季言接下來的話讓他打消了這份疑慮。
“大人放心,白斐哲一定會走這步險棋。大人可知當年漢侯叛軍入帝都之時,那些逃亡在外的王公貴族們有不少已經搬入了泗州高府城之中?”
有風入廳堂,燭火搖曳間季言的影子被拉長,那一瞬間如同惡鬼現形,又消失。
“你是說那些廢人會去慫恿白斐哲,然後擁戴白斐哲……這些不要臉的畜生!他們怎麽敢!”
想到這節雷硯川盛怒不以,摔碎了手上的酒盞。
這些年裡這位太傅大人在帝都的生活很不舒心,他千裡迢迢來到北陸就是想讓自己能活得更舒心,可現在看來當年那些膽小如鼠之輩反而卻是這般風調雨順……
“大人息怒。白斐哲出陣王畿的第一陣就是下虢國,梧城的這代當家人可是算不上什麽賢明之主喲!”
相比起太傅大人的氣急敗壞,季言此時反而是從容不迫。對於雷硯川的問題從容,對於意料之中的時局不迫。
“說下去!”
雷硯川語氣依然憤怒,此時心裡卻是出現有了一絲要不要立即動身前往高府城投奔冶國公白斐哲的念頭。
“您固然是得考慮要不要幫扶冶國公大人,可出征下虢國的成敗卻還是未知數。冶國公大人統治泗、渾兩州也已經幾十年,觀其所為可稱亂世賢侯,可卻並非稱天下名將——雖說名聲在外,實則卻無任何拿得出手的戰役。”
季言偷偷挪挪腿,坐在熊皮上的屁股有些發麻。
“唔……可就硬實力而言白斐哲沒有可能會輸。”
雷硯川咬牙思索之後搖了搖頭。
李督曾經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認識李督,他不相信梧城的這個傻孩子能打敗實力強大白斐哲。
“無妨,既然在下與大人談論此事,定是知大人心之所想……太傅大人若是願意,在下可以作為大人的代理,向冶國公致以問候。”
季言意味深長地看著雷硯川。
“足下果然稀世人精!”
雷硯川立即明白過來了,原來季言早就看透了自己想拉攏他的念頭,不由得感歎。
只是這位貴人並不知道反而是自己上了季言的鉤,季言並非是自己上鉤的魚——餌不僅吸引魚,對於釣者來說也同樣具有吸引力。
“那麽就請季言先生帶上我雷氏的杜鵑紋回一趟帝都吧!”
太傅雷硯川將自己的令牌交給季言,將信任授予這個志同道合之人。
“是。在下一定竭盡全力為大人所托!”
季言鄭重其事向雷硯川承諾。
“那就請你務必要旅經下虢國,在梧城多耽擱一些時日亦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