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祿八年七月一日,泗州白氏的玉絛旗出現在了梧州的國境內前線的探子立即帶著報告回到梧城。
“泗州軍的先遣隊已經到達國境。”
這李督接到了探子的報告時已經是深夜。此時的他在寢宮中躺在夫人膝間,看著房梁日有所思……好吧,其實沒人知道這家夥在想什麽,或許他只是在想要不要吃宵夜這樣的無聊事情。
“來了嗎?立刻召集重臣。”
他突然像複蘇了似的一躍而起,下達完命令就立即趕去大殿主持軍事會議。
會怎麽做呢?
王妃對李督離去的背影投以狐疑的目光,她是這世間少有能理解李督的人,依然忍不住自己好奇心。
為了迎擊泗州強大的軍隊,下虢的重臣們也不得不揣摩起這位以反覆無常著稱的國主——這簡直就是折磨。
“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李督進入大殿的時候,重臣們已經在他等了。
燈火被不知何處而來的風撩動,人們的臉龐被照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此刻陰晴不定的內心。重臣們在一番眼神交流之後,司馬家的那位少府被各種眼色擠兌出了文臣們的隊列。
“下官認為守城最佳。”
司馬昌的聲音發顫得厲害,仿佛下一秒李督就會不高興過來毆打他。
“我讚同。冶國公擁有五萬人的軍隊,拋去我們前線駐守的兵力敵人的數量是我們的十倍。我們應該借梧州城作為要塞與敵人進行攻防戰,這可以說是常識了。”
下虢國軍的常任先鋒大將楚昂讚同了司馬昌的想法,提出附議。
常任先鋒大將會由先鋒部隊中最強的將領所擔任,出任這個職位的人在軍中即是榮耀的象征。而作為下虢國軍製之中最為重要的人物之一,楚昂的態度也在一定程度上的決定了這次軍事會議的結果。
事實上這只是次沒有太多價值的會議,一個月前重臣們早就討論出了答案,而李督心裡也早有答案。
殿前重臣們在給李督表演的戲裡討論激烈,而李督有一直看向別處保持著沉默,但他能聽到這些人心底細微的聲音——快守城吧!快投降吧!
終於李督忍不住開始生氣了。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那雙翻湧著怒氣的赤紅眼瞳從大殿內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李督否決的話在大殿裡回蕩著,重臣們被嚇得鴉雀無聲。
“公爺啊!您可千萬別意氣用事啊,野戰這才是敵人期待的!”
聽到李督這麽說重臣們都被嚇到了,他們很害怕這個大白癡要帶著他們去送死,於是一邊哭喪著臉一邊又開始眼神交流開小會向李督勸說。
“自古以來持城而戰的人有幾個是活下來的?最吃虧的永遠都是守城的一方!長期圍城勢必會讓士氣低迷,讓士兵們心生膽怯,最終難免人心會變節……打仗不能賴在城裡應該要出城迎戰!”
出乎所有人都意料李督沒有同大家吵架,而是一本正經為自己解釋著。
“生死有命,出城迎戰!就這樣。”
最後李督拍拍手結束了會議,但是他沒有接著下一步部署作戰,而是命令大家都回去睡覺。
“哼……都先回去睡覺吧!我想我們之中還沒有那種被嚇得睡不著的膽小鬼吧!”
說完他離開了大殿,留下殿內這群面面相覷的人。
最終還是沒有人敢忤逆李督。
當年李督在收拾梧城和與在兄長相爭之時,
那個時期李督留下的威嚴還在這些人腦海裡面——沒有人會忘記這個白癡在屍山血海裡如同厲鬼般的猙獰面目。 回到寢宮李督又躺下把頭枕在夫人腿上。
他到底想要幹嘛?
王妃一頭霧水。
礙於身份她只能暗自揣測李督的心思,而不能主動的去涉及國政。在她看起來李督似乎只是在一直在發呆。
不能貪生怕死……
他用力瞪著眼睛不停地對自己一遍遍這麽述說著。他想說服自己,可一閉上眼就總忍不住會想到自己的死相,於是他就索性讓眼睛一直是處於睜著的狀態。
人固有一死,這並非是什麽深奧的人生哲理,不過一般能有這種覺悟的人不是已經活夠了就是快要死了。可是當一個正常的人真心要決定以命相搏之時,這背後所背負的是地獄一般的悲慘,而這些悲慘或是過往,又或是未來。
對於李督這些即是過去也是未來。
那個漂亮混蛋!
李督突然想到了季言。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會想到季言,可能是因為季言這混蛋長得很混蛋……
然後他想到了那天季言說的話。
君與臣是相對的。為仆則終還是為主則始,都是必要的棲性。為臣者會背棄君主從而明哲保身,而反之為君者可以通過拋棄臣子來保存大局。
也是無可奈何……
本來他還對季言那天告別前說的話覺得奇怪,現在他明白了原來季言是在勸他。
一夜無眠,第二天一早李督便傳召了兩位父親留給他的舊臣。
這次召見非同尋常,為此李督甚至把侍從和守衛全部支走騰出一間房子專門用來接見。
“主公今日傳召我們兩個老家夥,不知是有何吩咐?”
昏暗的屋子這兩位老人看著也不過只是衣著樸素其貌不揚的普通老者,但等到眼睛適應了這黑暗的環境之後就會發現兩個老人僅僅是是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遍布傷疤,特別是現在說話的這位——左邊的眼睛已經沒有眼球只有一塊猙獰的疤痕。
兩位老人曾作為李督父親李羨的先鋒將官擊潰過冶國公白斐哲,而代價就是作為先鋒的歐陽久忠被射瞎了左眼和副官刑安在與血戰中被活生生剜走了血肉以及四千多名戰死的下虢國士兵。
“叔父請坐。”
李督此時態度一反常態,他十分恭敬。
確實現在的梧城除去李氏宗族李還有那幾個老不死的之外,也就只有這兩位老人還能夠讓李督這般小意對待了。
“侄兒有事相求。”
昏暗的屋室裡,李督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苦澀。
“國主打算如何迎擊白斐哲?”
兩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後邢安問道。
“出城迎擊。”
李督不假思索的回答。
“何不守城?”
歐陽久忠也發問。
“守城必敗。”
李督的回答還是不假思索。
“既然如此……”
兩位老將相望一笑,他們其實昨晚就知道了李督在大殿上的決定,但還是要親自確認。
“那麽老臣懇請主公讓老臣駐守柏安郡。”
“老臣願駐守靖南郡。”
得到了李督的答覆, 兩位老人匍匐在地上向李督叩首請戰。
靖南郡與柏安郡是梧州最南部的兩個郡城,在泗州的部隊到達之時這兩城就是這場戰爭的最前線。作為軍隊中威望最高的將領,他們應本該和主帥李督一起在國都梧城壓陣而不該將自己置身險地。
但他們能夠理解李督。
對於這兩位老將軍而言李督除去國主的身份之外還是他們的弟子是他們子侄。
也許,當年沒有戰場上留下這些讓自己面目全非的戰傷,他們還會一直擔任李督的導師……
“那就拜托叔父了……”
這場戰爭是李督被迫要賭上自己一切的戰爭,他不得不為此所做出犧牲,而這兩封含淚交付給兩位老將軍的調令便是他用來誘惑白斐哲的巨額籌碼。
這兩紙調令在戰爭開始之後,其價值是下虢國土五郡中的兩郡,下虢國軍隊裡最具代表的兩位將領以及至少三成總兵力。
李督的選擇是一場豪賭。
他要用這些籌碼換白斐哲的疏忽,為此他只能全力加注。
“最後一次見面了……少主啊希望我們再見的日子越晚越好吧!”
老將軍接過調令對著李督爽朗的笑笑,離開了公館。這一段路沒有回頭路,不過他們願意為了李督和自己忠誠獻上生命。
“叔父不過先我一步罷了……”
陽光穿過敞開的大門落到李督泛紅的眼圈上,他又目送了這天下間能那為數不多理解他的人離開他——上一次離開他的人是他的父兄。
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