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玊看著正衝那個中年教師破口大罵的潘瑋陽,意料之中。他一向看不慣這些所謂的為人師表,再加上他父親是市教育局領導,在學校裡這些老師都把他當太子爺。他又看向那個中年婦女,此刻,那位婦女的眼伸中仿佛松了一口氣,她的目的一開始就是潘瑋陽嗎?徐玊感到疑惑,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指望通過教育局領導的兒子求情?多麽可笑,還是說已經走投無路了。看起來又不像是失去了理智…….
“阿姨,您別怕,我老爸是教育局領導,您先起來。”潘瑋陽拍了拍胸脯,隨即將婦女緩緩扶起,刻意避開了那被鮮血染紅的雙手。
“先去醫院吧,我去叫車,喂!你,你媽媽受傷了啊,杵著幹嘛,快過來扶一下啊。”潘瑋陽有些惱怒,呵斥著那個木訥的少年。隨即又在那張胖乎乎的肉臉上堆砌起笑容。顯得好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在嬉皮笑臉的討母親的歡心。
婦女有一瞬間的詫異,這一刻,她和徐玊對上了雙眼,徐玊默默的看著她,婦女感到一絲涼意,他發現我了!不,沒有,不可能的。這不關他的事。
潘瑋陽大聲咒罵著那個中年教師,讓他滾蛋,原本擁擠的長廊拉開一條路,潘瑋陽攙扶著婦女,“媽的,你媽媽手上有傷啊,你tm還扶那裡………“那個木訥的男孩沒有動,鮮血將他與他母親的手融為一體,而男孩只是茫然的看著………
天色已經很晚了,但此時教室裡依舊坐的滿滿當當的,雖然在徐玊看來這是沒有意義的,燒香拜佛的也好,看各種沒有意義的輔導資料也好,奇跡這種文獻屬於國家戰略資源,在測試之前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到底長什麽樣,這其實就是一場上天安排的一次無理取鬧,不講道理的篩選罷了,徐玊收拾了一下書包,看了看桌上那本學校發的《資質測試考前準備一百條》,想了一下,收進了書包,準備回家了,今天他決定早點回去。
夜裡刮起了風,比白天更加刺骨,徐玊哈了兩口氣,並沒有什麽好轉,看向冰涼的車握把,原地蹦了幾下,才坐了上去。嘶,好冰。
後天就是資質測試了,這兩天都沒有文化課,畢竟所謂的資質測試顧名思義,是沒有辦法通過讀書來提高的,資質測試就是測評一個人對奇跡的敏感程度,或者也可以說是是否可以使用這種特殊的文字,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種文字看上去僅僅只是沒有規則的,奇形怪狀的圖案罷了。然而,若是你能從大多數中脫穎而出…….當然這是所有人的願望,卻不是所有人的未來。
徐玊是個信命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命運,他知道這個故事,雖然不是完全知道,也許是誰告訴他的。後天,他會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所以他不能停下,也不允許任何人改變,他回想起今天的那個女人,那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他感到不安,雖然這不過是一個母親的垂死掙扎罷了,但是徐玊依然不打算放任不管,他拿起手機,手動輸入了一串電話號碼“喂,調查一下這個女人,照片我發給你了。”電話那頭沒有回音,短暫的停留了幾秒後便掛斷了電話。
“哥?你……你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早?“徐玊看向眼前這個鬼鬼祟祟的少女,思緒頓時被打斷了,此刻,這個少女正趴在地上,身上的校服亂糟糟的,一條褲腿還半耷拉著,雙手在地上摸索著什麽似的。
“……你在幹嘛?“徐玊感到一絲困惑”你在藏什麽?是嗎?“
少女的臉頰頓時變得氣鼓鼓的
徐玊感到一絲不妙,
看了看桌上被罩住的飯菜“沒沒…..沒事,吃飯,吃飯。“ 夜裡,徐玊的手機亮起了幽藍色的光。
22:23
——哥,今天我帥吧,那什麽,就是……
——幫我跟月月說一下唄,就裝作不經意的提起那種,刷刷好感度嘛。幫個忙哥
——對了,那個傻小子好像叫羅永就,真是個慫包,沒骨氣的家夥,自己媽媽都那樣了也不做點什麽,混蛋玩意兒,阿姨人真的很好,完事之後還請我吃飯,特別好吃……和我媽媽做的飯好像。
——還有,那個……..我今天跟你說的那件事,哥,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做點什麽,不然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的,我討厭後悔,我已經後悔過一次了……。
徐玊放下手機,合上了雙眼,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那雙決絕的雙眼。
夜深了,很平靜,卻好像哽咽著似的
7:01
——早間新聞:昨天晚上,經群眾舉報,在集裝房中發現本市大型非法制藥團體的一名成員,該成員劫持了一名學生,最終成功救出人質,擊斃罪犯。
“家屬請簽字,請節哀“
那些人,身著白衣,口罩下看不清他們的面容,頭頂的白色燈光令人人感到頭暈目眩,他感到腳底的地板越來越傾斜,羅永就看不清白紙上的黑字,他有些顫顫巍巍的拿起了筆,背上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聲旁的幾個警察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哎,可憐的孩子,遇上這麽個母親。”
“這樣的母親真是…….”
“根本不拿自己的孩子當人。”
周圍的人嘀嘀咕咕的議論著,聲音很小聲卻又偏偏能讓羅永就聽見。清楚的,嘈雜著,肆意妄為的釋放著自己的正義,他們把正義的目光聚集在羅永就身上,好奇他的反應,好像那些參觀動物園的遊客,隔著厚厚的玻璃,為所欲為的挑逗著被關進動物園的馬戲團小醜。
他想說些什麽,但又無法開口,他還沒能趕上母親離世的悲傷…….他其實很聰明,天真是他最大的武器,人們通常願意將自己的真心交給一個天真的人。所以,他能感受到,正是因為能感受到所以才更加茫然,他不知道這時候該用什麽方式,什麽表情迎合,甚至忘記了悲傷。假裝天真,才是他最大的武器。
動動腦子!羅永就,一個天真的孩子這時候會想什麽,對!哭,哭出來,一個天真的孩子應該無條件的愛著自己的母親,盡管她是個罪犯,盡管她傷害了她的孩子。該死,想想啊!深呼吸…呼,好好想想,和以前一樣,這是個角色扮演的遊戲。該死,該死,該死。
他讓腦子裡開始閃過一張張母親的畫面,那個平易近人的,喜歡吃餃子,每次樓裡的鄰居吵架就喜歡去多管閑事的婦女,那是他的母親,他是她的兒子,可是,兒子並不了解他的母親。他想不起來,想不起來母親喜歡吃什麽,想不起來她不喜歡吃什麽,想不起來她是不是也喜歡漂亮的衣服,想不起來她給自己做的飯菜的味道,想不起來她對自己說過的語重心長的話。他……不知道母親叫什麽名字。
“孩子,孩子,沒事的。”一雙雙溫暖的大手抱住了這個淚流滿面的男孩,他早已哭的哽咽,雙眼通紅,好像小時候走丟了的孩子找不到媽媽了,仿佛哭的大聲一點,媽媽就會找到自己。人們被打動了,他們圍住了這個男孩,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這個寒冷的現實,那些女性,紛紛悲傷的流下了眼淚。
這個可憐的孩子在這一刻,永遠的失去了他的母親,他再也沒有等他回家的媽媽了,盡管,這並不是個負責任的母親,她犯了錯,她為了自己的夢想,犧牲了自己的孩子,逼迫他去買藥,一種可以短時間極大提高對奇跡感知能力的藥,僅僅只是為了她那不切實際的理想。想到這,人們更加同情眼前這個無辜的孩子,他哭的是那麽傷心,天真的孩子還不知道他的母親差點毀了他。
“醫生……我的母親,叫什麽名字。”
此刻,潘忠明看著桌上的白色袋子,緊皺著眉頭,他佩服昨天來找他的那個婦女,無論是作為教育局領導,還是一個父親,但是她的計劃太大膽,太決絕。
“潘領導,你我都是為人父為人母,我們都是一樣的,願意為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我不相信你會放過,而且,這其實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失,我相信我的孩子,他很優秀,比任何人都優秀,他一定可以通過測試的。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一個沒用的婦女,所以,請你關注一下明天早上的新聞,到時候你會知道怎麽做的。我替我的孩子謝謝你。”
“等等等等。”潘忠明揉了揉眉頭,覺得這個婦女一定是瘋了,在說這裡自說自話個什麽玩意兒啊,但畢竟是自己兒子帶過來的人……說兩句好話打發得了。正當潘忠明準備好措辭抬起頭時,眼前那副憔悴的臉龐近在咫尺,她,什麽時候走過來的!
婦女雙手撐在辦公桌上,雙眼俯視著潘忠明,凌亂的頭髮此刻沒有了絲毫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嘲諷,那乾枯的嘴唇好似枯死的樹枝一般,然而卻能隱約看見幾分鮮紅。“你,不相信我。”潘忠明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個疑問句。
——今天早上,本市破獲一起重大私自購買,製作精神藥物案件,目前,由於嫌疑人過分抵抗,現已被擊斃。
——母親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這樣對待自己的孩子,憤怒!
——望子成龍終釀成苦果。
潘忠明合上電腦,長長的吸了口氣,他望向桌邊的相框,一個高大的男人肩上騎著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高興的哈哈大笑,以至於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鼻涕噴出了一個小小的泡泡。那是他的兒子,笨笨的,胖胖的,善良的孩子。潘忠明深情的望著照片,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不穩定性了,尤其是在昨天與那女人交談過後,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女人知道的這麽多,奇跡這種東西只會帶來危險的未來,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無論對個人還是對國家,他當然希望自己可以保護兒子一輩子,但那是不行的,他也知道,他只是個教育局領導,僅僅只是如此而已,說到底做不了什麽,哪怕在這個小小的城市,他也不敢保證自己有能力保護他的兒子。
所以,他必須讓他的兒子通過測試,無論用什麽辦法,他要的不是賭那個可能性,這個測試通過的概率低到他不敢去想,他要的是百分之百,他的兒子,不能在將來受人欺負。我們果然是一樣的人啊,真可惜,當時沒問你的名字。潘忠明緩緩閉上雙眼。
“你真的有辦法騙過警察麽……他們也不是那種你房間裡有幾瓶藥就。”潘忠明整理著自己被拎起來的衣服,心裡咒罵著這個瘋女人,同時也開始思考著女人說的話,這些都是他曾經猜測過但是不敢說的,這個女人……
“您……還是不相信我啊,有煙嗎?您以前也抽不是嗎?現在應該在你左手邊的抽屜吧,您的習慣就是如此不是麽”
潘忠明,左手止不住的一顫,咽了一口唾沫,卻發現嘴裡乾的驚人連續好幾次都沒能咽下去。“……現在不抽了,早就扔了……我兒子不喜歡那個。”
女人微微一笑,那笑深深的烙在潘忠明腦海,那是苦澀得滲人卻又自信的笑。
“您知道什麽是最完美的謊言嗎?”潘忠明咽了咽唾沫,神色緊張是看著婦女。
“那就是真話。”
……
潘忠明,將袋子小心翼翼的收進自己桌子下的隱藏隔間,撥通了那個電話。
今天的夜晚比平時安靜的多,明天就是資質測試,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羅永就躺在床上,旁邊放著母親留給他的信,遺物盒和一瓶藍色的藥劑,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氣息。他被恢復了考試資格,這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會同情這樣一個孩子。
羅永就思考著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他從來沒有覺得這個幾十平的房間這麽的大,空蕩蕩的。來到這裡,他一直努力的朝自己的目的前進,努力維持自己的在這個世界的角色。正如他所說,這是個角色扮演的遊戲,他有著自己的人物形象,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根本。他對這個世界有所求,但現在,他產生了動搖。這個世界上有了他在乎的人,可惜,他發現的太晚了。
羅永就從口袋拿出一個奇形怪狀的棱形吊墜,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理由,他放棄了自己本來的那個世界來到這裡,是要爭這個世界的主角的,雖然現在他還沒找到那個人,不過如果坐標沒錯的話他一定會出現在明天的測試上。一個故事不需要兩個主角,他要,就只能靠搶。
對不起,我不是您的兒子,羅永就看著桌上的信,沒有打開,他認為自己沒有資格,旁邊的藥劑靜靜的躺在信上,他需要那個,但是………他不是一個喜歡把結局交給運氣的人,他本來已經結束了,失敗了,但是他的母親為他支付了代價,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與此同時,潘瑋陽看著桌上的棱形吊墜,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麽要給自己這種東西,主角?這種東西他不需要,也不想要,他不是個對未來有規劃的人,只有現在過得好就足夠了,他已經浪費過一次時間了,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給他思考未來的事情了——媽媽……這裡沒有人記得你,那個阿姨真的和你好像好像,真的,我本來昨天還去了她們家了吃飯,媽媽,她做的回鍋肉和你做的一模一樣,偏鹹……不過我喜歡那種味道。
潘瑋陽想起今天去找徐玊時的事情,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很無理取鬧,他和徐玊不是什麽過命的交情,他知道徐玊需要錢,所以他給他錢,這其實就是交易,買徐玊這條人脈。徐玊似乎根本不在乎人際關系這些什麽的,成績也是,他但潘瑋陽能感覺得到,他不是個沒有目標的人,雖然他不知道徐玊的目標是什麽,所以他以為只要自己給他足夠的錢……想到這裡,潘瑋陽打開了抽屜,找出那本厚厚的《尤利西斯》,這是去年他們夏令營時戴婉月送給他的,她喜歡看這些文學,於是也送給了他一本,盡管潘瑋陽從來沒有看完過。
打開書,裡面夾的是一張夏令營的集合照。照片裡,潘瑋陽和戴婉月站在一起,當時能和戴婉月站在一起拍照讓他激動了好幾天,徐玊沒有看鏡頭,似乎被左邊什麽東西吸引了,偏著頭,微張著嘴。
徐玊旁邊就是潘瑋陽,站在隊伍的正中間,徐玊其實是想站在最後面最旁邊的來著,不過那會兒潘瑋陽說自己很緊張,讓他站旁邊幫他鼓鼓勁。青澀的男孩,微低著頭,目光瞥向身旁的少女,少女穿著潔白的連衣裙,胸前的藍色鸞尾花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此時,一陣微風吹過,掀起了女孩法式長辮的劉海,似乎被微風拍到了長長的睫毛,少女的眼睛微微閉起,嘴唇含苞,背在身後的雙手一緊,將白皙的雙肩微微托起,可愛的像是受了驚嚇的春筍,渴望表達卻又含蓄著。
潘瑋陽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愛上了這個女孩,愛到深處,連理智都會摒棄,他太想為她做些什麽了……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找到徐玊, 這次對他來說沒什麽不同,但是徐玊沒有答應他。我該怎麽辦呢?潘瑋陽雙手無力的癱了下去,要是我能幫她這次……
這時,潘忠明已經站在潘瑋陽身後許久,桌上果盤的蘋果已經開始發黃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所以他這次才會拒絕兒子的請求,甚至覺得自己的兒子把這次測試簡直是當兒戲,潘忠明了解過那個女孩,他覺得自己不會看錯,那個女孩並不是看上去的那樣的。
潘忠明再次收回了想要拍拍兒子肩膀的手,將桌上那杯屬於自己的熱茶默默端走,離開時,的關門聲似乎驚動了樓下的管家,還以為少爺又發了什麽脾氣……
夜深了,羅永就猶豫了很久,他思索著自己是否夠資格,自己明明不是她的兒子,最後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母親的遺物盒,裡面是一疊疊的,被揉皺的紙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他想起昨天晚上母親哭著抱著他,撫摸著他…….昨天的畫面開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停不下來。他猛的一捂嘴,眼淚開始止不住的往外淌,沒有任何征兆的,思緒奔湧而來。對不起,對不起,羅永就一遍一遍的說著,盡管他知道,母親已經聽不到了…….
羅永就默默的將那封沒有拆開的信和藥劑一起放進了遺物盒,他始終不是她的兒子,沒有資格碰這些東西,這時,羅永就愣住了,複雜的思緒一霎時吞沒了他,震驚,疑惑,悲傷一遍一遍的在他臉上循環閃過,猙獰的表情扭曲的看著遺物盒裡。在母親的遺物中有一枚棱形的吊墜安靜的躺在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