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一樣有氣無力的太陽,一樣封閉悶熱的教室,可有可無的電風扇依舊掛在天花板。好像一切和昨天沒有什麽不同。
楊建華走進教室,他有些緊張,他已經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被別人期待的感覺。
緩緩抬起頭,教室裡依舊沒什麽人,最後一排的情侶重複著上周的親熱,這裡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新穎的約會地點,睡覺的學生嘴角流出了口水,盡管他坐在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的糟糕,和往常一樣。
楊建華又從頭看了一遍,從第一個位置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盡管這其實沒什麽必要,狹小的教室一眼就可以看全所有的人。
她,沒有來。
是啊,本來也是這樣的啊,大家說到底都是陌生人的。楊建華,回憶著那天,路燈照耀著少女,她很美,有一張像是被月亮映射著如同瓷器一般的臉,有嬰兒般甜蜜純潔的笑容,那笑容裡撥動著的是天使那樣美好的話語。
“遠距離傳輸信息奇跡的接收器可不能用二級嵌套哦,老師,這是最基礎的吧。”
對,這是最基礎的。基礎到不可能犯錯的。楊建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這樣被自己的學生說了,他卻感到很開心,是的,很開心,甚至將要抑製不住臉上的笑容,他順勢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間,然而空空如也,可惜,腰包並不在身上,自己的獎品似乎被落在了家裡。楊建華感到很是懊惱和抱歉,心底一遍一遍的問著自己為什麽沒有將包帶出來。
不過即便這樣也掩蓋不了他的興奮,幸福的聽著這個少女用人世間最美麗的,最甜美的聲音指出他的錯誤。
“老師你啊,這樣可不行哦,不能為了課堂氛圍就故意講錯哦,畢竟不是小學老師了啊。”少女收起了微笑,秀眉有些微皺,佯裝生氣道。
是啊,畢竟不是小學老師了啊。
楊建華漸漸收起了笑容,嘗試咽了咽唾沫,一連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嘴裡有些乾澀,他很緊張,這讓他想起自己高中時被慫恿去向自己喜歡的女孩表白時的事情,很久遠了,他早就忘記事情的前因後果,連那女孩的名字和樣貌也記不得了,唯獨那份緊張永遠的烙在他脆弱的內心。
“那……那個!”聲音突然提起,變得有些尖銳,有些變調,有些沙啞。
“你……覺得我的課,有……有意思嗎?哪怕一點點……也好”
少女微微一怔,長長的裙擺落在長長的椅子,隨後順勢坐下,坐在楊建華身旁,雙手撐在長椅上,將頭輕輕揚起,潔白的月光勾勒著她的下顎,順著這曲線向下滑去,滑過項鏈一般的鎖骨。楊建華不敢看向少女,顯得很是拘謹,少女的頭髮似乎還散發著絲絲熱氣,溫潤的湧入他的鼻腔,溫暖的香草一樣的香味讓他漸漸安心下來。
“老師,其實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上你的課了哦,每次我都覺得,很無聊很無聊。我啊,算是很認真學習的那一類人了哦,說實話,我自己都挺意外的,自己居然也會在課上犯困。”
那一瞬間,楊建華腦海裡想象過各種各樣的回答,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的告訴他,不要抱有期待,她不過是看你這麽慘可憐你,無聊的家夥,這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還需要求證什麽呢?不要再給自己平添更多的失望了。然而,少女卻只是很平靜,很平靜的說了出來,仿佛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楊建華有些呆愣,沒有想象中的失望,
更沒有那僥幸的欣喜。 果然啊,我的課果然很無聊啊。平靜下來的楊建華接受了這個事實,無聊也好,有趣也好,都無所謂了,他會默默地接受這些事實,然後繼續這樣生活下去。這條腿,大概也會一輩子跟著他無聊的一生吧,四十九年了,其實自己早就已經學會和這條腿相處了。一直以來只是自己在折騰自己罷了。
“那……你為什麽還會那麽努力認真的聽我講課。”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天上,今天晚上天氣很差,因為下過雨,看不到月亮,地上濕漉漉的,散發著淡淡的油漆一樣的味道。
她輕輕搖晃著雙腳,一前一後,和鍾擺一樣恰到好處的搖晃著。那是一雙藝術品一般都雙腿,恰到好處的纖細配合著光潔的皮膚,那雙腿如果拿來跳舞的話,一定會很美吧,楊建華不禁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褲腿,自嘲般的笑了笑,今天晚上沒有月亮啊……明明這種時候要是有月亮的話,一定會更加美麗吧。
“老師,為什麽今天晚上看不見月亮呢?”少女依舊深深地望著漆黑的天空,盡管千篇一律的黑暗找不到目光的焦點也依舊癡迷的尋找著月光。
“因為剛下過雨吧。”
“不是的哦,老師。”
“……”
“因為是我們配角啊,配角悲傷的時候是在尋找有月亮的夜晚,而有月亮的夜晚……從來都是在尋找需要悲傷的主角。”
楊建華永遠也忘記不了那天少女苦澀的微笑,那望著空無一物的漆黑的天空露出的微笑,帶著悲傷,帶著無奈,帶著不甘。和曾經的自己那麽像。
楊建華將手放進兜裡,似乎摸到了什麽,那是幾周前他去上課時兩個街邊打工的學生塞給他的,他一直有把他好好的保存著,每次去上課都會放在口袋裡,像是帶著希望,也像是帶著僥幸。
“你想吃……炸雞麽?”
……
少女甜甜的笑了笑,歪著頭。
“想。”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街道上空無一人,刮著細長的冷風。少女向楊建華身旁靠了靠,那股香草的香氣更加清晰,誘導著楊建華想要更加靠近一些。她的頭剛好到楊建華的肩膀,這樣的角度仿佛是為了讓他看的更加清晰,每一縷發絲都清晰可見。
有一陣冷風吹過,少女不自覺的將雙肩聳了聳,楊建華這才注意到,少女穿的很是單薄,潔白的長裙露出纖細的手臂,剛沐浴過的皮膚是那麽稚嫩。
楊建華覺得自己應該把外套給少女披上,他的手不安分的在衣服上來回摩擦,猶豫著要不要脫下來,可是脫下來要是人家不接受怎麽辦,說到底我們不過剛剛認識吧。來回猶豫了許久,最終,楊建華默默地站在了少女外面,希望這樣可以擋下一點風。兩人就這樣,也不知是誰在配合誰的步伐,一輕一重,一前一後的行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直到眼前浮現出燈光。
楊建華沒有吃過炸雞,小的時候家裡沒什麽錢,心裡一心隻想著努力讀書,想著出人頭地就沒機會嘗試,後來長大了又覺得不健康啊各種各樣的理由怎麽的,總之,楊建華活了四十九年還不知道炸雞是什麽味道的。
剛一進門,就看到靠窗的一對情侶正對坐著吃著漢堡,兩人都穿著睡衣,男人自顧自的玩著手機,女人眼角有些微紅,擺弄著空空的可樂杯,氛圍看上去有些緊張,最裡側的位置還坐著一個身著西裝的男人,即使在這種地方也依舊筆直的坐在哪裡,看起來像是在繼續未完成的工作,前台看上去有些打瞌睡的服務員揉了揉眼睛,隨後有些驚訝的看著進來的兩人,甚至……有些害怕。
那對情侶也看了過來,女人絲毫不掩飾的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扇動著空氣,像是在驅趕什麽,男的則是更加露骨的嘖嘖的撇著嘴。
最裡面的那個男人似乎也被驚動了,盡管楊建華並不知道自己原來弄出來了這麽大的聲響,他感到有些抱歉。可那男人卻突然站起身,雙手緊緊的握著拳。
誒……
“歡迎光臨,那個……這麽晚了,帶女兒出來吃飯?”他很緊張,畢竟這種事情只在電視上見過,自己只是勤工儉學來打個夜班,為什麽會遇上這種事。冷靜,冷靜,只要這個女孩表現出任何的不安,那就說明事情真的是我想象的那樣的。摸到手機了,腦海裡仔細的回憶著手機的快捷報警鍵,是按幾下來著?該死該死!是按幾下來著?
“女兒……”楊建華有些疑惑,剛想解釋什麽。
瞳孔驟然放大,一旁的玻璃此刻倒映著楊建華和身旁的少女……楊建華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自己,凌亂的頭髮長牙舞爪的四處散亂,嘴角,眼角皆帶有血跡,左眼已經完全腫脹起來,衣服的衣領被撕扯得大了一整圈,無力的掛在脖頸,其中一半衣角扎進了褲腰帶,另一半已經被扯壞了。與之相對的是一旁剛洗完澡有些慵懶卻依舊精致的少女,背部和腰部的曲線緊緊的貼在纖細的長裙,像是被綁架的公主……
這是,我?啊啊……我都忘記了,我已經四十九了啊,我在對一個正處在青春大好年華的少女做什麽啊。別人是這麽看我們的呢?該不會已經有人報警了吧,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我沒有想要這樣,我只是太孤獨了,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最裡面的男人看起來隨時準備衝過來,眼中迸發出正義的憎恨的目光,原本有些矛盾的男人和女人此刻也坐到了一起,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懷裡,一臉崇拜的看著自己富有正義感的愛人,將那份憎惡扔給了前台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混蛋。
我不是醜陋的家夥!別這樣,別這樣看著我啊。
男人擋在楊建華和少女中間,碩大的身軀遮擋在燈光下,陰影完全遮住了楊建華,嘴角抽動著,一手護住那位美麗的少女,另一隻手隨時準備驅趕這團醜陋。
“不用怕,小姐,他動不了你的,朋友,你要是在不走我們就要報警了。”男人正義的目光一根一根的刺在楊建華的身上,原本就破爛不堪的衣服徹底撕碎,剝離,留下肮髒的軀殼,每個人都肆無忌憚的將那目光刺穿他的身體,肆無忌憚的正義像是彎刀,抽絲一般的分離他的骨肉,掏空他的內髒,碾碎他的意志。
痛苦!不安!楊建華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轍,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欺騙,被人厭惡,僅僅因為他的醜陋,人們就把他作為正義的養料,拿著正義的養料滋養罪惡!
“喂!我們已經報警了!你等著吧!”
“小姑娘,沒事了沒事了,快來這邊,姐姐和哥哥會保護你的,媽的混蛋東西,對這樣的小姑娘下手,你他媽真下得去手啊!”
“人渣!”
“人渣!”
“人渣!”
我不是是人渣……為什麽這樣看著我啊!為什麽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難道配不上美麗嗎?我難道就不配和純潔的女孩站在一起嗎!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明明你們這些家夥才是醜陋的,我不是!我不醜!我……
你們,才是,人渣!
這個世界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人,才會這麽痛苦!無賴的領導,可恨的學生,肥豬一樣醜陋的女人!就是因為你們,就是因為你們,就是因為你們!我才活得這麽痛苦!
你們才是人渣!
你們該死!
楊建華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通紅,手死死的握住拳頭,獻血從他的掌心流出,滴落,陰影籠罩著他,他恨陰影!憎恨黑暗!所以,他要殺死遮擋光芒的家夥!
“請不要多管閑事好嗎?”
少女冷漠的掙脫開男人的手臂,很隨意的整理了一下頭髮,將頭髮向後撩去。
“別碰我,我跟你,很熟麽?”少女冷冰冰的看著男人,盡管男人要高出少女很多,然而此刻,男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冰冷,那是看垃圾一般都眼神,不,連厭惡都沒有,連厭惡都不屑於,只是冰冷的看著一條蟲子。
“嘖……剛洗了澡的,能請你讓開一下麽,你擋到我們點餐了。”少女愛惜的撫摸著自己的手臂,看上去很是心疼的將手臂輕輕抬起,鼻尖貼在手臂上,小小的聞了聞,露出厭煩的神色。
男人怔怔的杵在原地,連帶著其他人,仿佛都停止了呼吸,在這個女孩兒面前,他們感到恐懼,感到不能呼吸。少女,輕盈的繞過男人,走到楊建華身旁,挽住了他的手臂,纖細柔弱而溫暖的用雙手撫摸著他緊握的拳頭,連帶著那手心的傷口,也被撫平。
楊建華抬起頭,此刻他的雙眼早已完全被鮮血所取代,他看不清眼前的少女,卻覺得那麽潔白,那麽美麗,在一片猩紅中,唯有她的光輝和潔白不可玷汙。
“我說,請讓開,這位多管閑事的正義先生。”男人再一次看向少女,依舊是冰冷刺骨的雙眼,他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開始緊繃,牙齒死死的咬在一起,幾乎將要崩裂,脖子上的血管瘋狂的凸起,如同一條條貪婪的蟒蛇攀附在上面。
“誒……我說的是漢語吧,怎麽總有人聽不懂呢。”少女故作苦惱的樣子揉了揉眉頭,挽著楊建華,繞開了那片陰影。隨後伸出兩根手指頭,楊建華覺得那兩根手指頭有些可愛,有點像兔子耳朵。
“兩份炸雞。”
……
這是楊建華第一次吃炸雞,他吃得很小心,周圍異樣的眼光仍舊向他這邊投來,只是多了幾分忌憚,楊建華試探的抬起目光,看著對面的少女,少女完全沉浸在了炸雞裡,沒了先前的精致瓷娃娃般的氛圍,兩隻手分別伸出三根手指撚著炸雞,腮幫子鼓鼓的像小兔子一般咀嚼著,幾縷發絲悄悄地遊走到了嘴邊,順著炸雞被送了進去,看起來吃的很香,少女這才反應過來,尷尬的將頭髮理了出來,拘謹的看著楊建華,眼裡還帶著些許惱怒。
楊建華趕忙低下頭,裝作沒看到,他看著身前的炸雞,聞起來很香,騰騰的熱氣直衝他的視線,小小的咬了一口,覺得很好吃,脆脆的外皮包裹著嫩嫩的雞肉,有一種別致的口感,難怪年輕人喜歡吃這個。
兩個人都開始專注於手邊的炸雞,彼此沒有說話,吃的很專心,楊建華也忘卻了周圍的視線,動作也漸漸的大了起來,突然,楊建華覺得有些哽,慌忙的尋找著水,一手拿著炸雞,一手拿著可樂往嘴裡送。隨後長舒一口氣,哈——楊建華想起小時候在街上看小賣部裡的電視時看到的汽水廣告,裡面的人每次都喝的很起勁,而且喝完總會發出暢快的舒氣聲,他以前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會發出這種聲音,真的有那麽好喝嗎?現在他知道了,那些人大概也是吃炸雞的時候被噎著了吧。
“噗~”少女用盡全力強忍著笑,成功避免了將嘴裡的炸雞噴出來,然後盡力的將炸雞咽下。
“老師,你是沒吃過炸雞嗎哈哈哈哈哈”
楊建華有些發愣,隨後看了看自己的桌邊,炸雞的碎屑到處都是,還有漏出來的可樂,再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居然有炸雞皮屑,浪費了。他慌張的放下手邊的炸雞和可樂,耳根子變得通紅,他覺得太丟臉了,在少女面前表現成這樣,楊建華啊楊建華,怎麽能這麽沒出息,你是沒吃過炸雞嗎?雖然確實沒吃過就是了。
楊建華四處張望著,尋找著紙巾,奇怪,明明剛才還看到的。
此時的少女正惡作劇一般的壞笑的看著焦急又竭力控制自己的焦急的楊建華
“嘿嘿,你是在找這個麽。”
紙巾,正悠閑地躺在少女的手上,絲毫沒有想要被楊建華拿走的想法。
少女一隻手撐著頭,一隻手提著紙巾,歪著頭,一臉壞笑。
楊建華有些不解,他不清楚為什麽少女要把紙巾拿走還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那紙巾莫不是什麽寶貝?
“那個,可以……”
楊建華歎了口氣,剛準備向少女請求將她的紙巾寶貝分一兩張給他,還未說完,他突然感覺到有什麽正在摩擦他的嘴角,粗糙的,卻又有些溫柔和柔軟。
少女的臉,近在咫尺
一瞬間,楊建華隻覺得為什麽會有這麽完美的臉,無論是近看還是遠看,都找不出一絲瑕疵。由於桌子比較長,少女的身體幾乎要貼在桌子上了。楊建華這才反應過來,少女正在為他擦拭嘴角,沒有了惡作劇般的微笑,而是認認真真的,仔仔細細的擦試著嘴角旁殘留的油漬。
“不要動哦。”
楊建華頓時崩緊了身體,一絲一毫也不敢動,遲鈍的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是看著少女撲在桌子上的身體,那鎖骨像是蝴蝶的翅膀攀附在潔白的身體上,隨著呼吸的起伏,翩翩起舞,那蝴蝶深深的吸引了他,目光順著蝴蝶開始向下遊離,他看見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的還隱隱約約帶有一些半透明絲綢製成的圖案,在少女胸前劃過,包裹著有些透亮的肌膚,上下起伏著像是小小的山丘。
啊!
楊建華整個臉完全紅掉了,甚至頭頂也冒起了白煙,他趕忙閉上雙眼,閉得很緊很緊,緊到想要將上下眼皮縫上一樣,生怕自己會忍不住睜開。
“下周的課我也會來上的哦,老師這次可得好好準備了,可不能再犯一樣的錯誤咯。”
楊建華依舊沒有睜開眼睛,正因為眼前一片黑暗,所以少女的指尖更加清晰,即便隔著紙巾也能感受到那份溫柔。
要是,時間可以就此停下,就好了……
“楊建華,你在幹什麽。”
楊建華有一個妻子,但是他並不愛這個女人,甚至……他恨她,恨她明明自己已經給了她想要的一切,卻仍不滿足,恨她每天跟男人出去鬼混,恨她每天使喚自己,恨她不愛他。
他們結婚二十四年了,這段二十四年的婚姻似乎也曾有過短暫的甜蜜,有過短暫的彼此付出,有過短暫的相互信任,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段婚姻變成了寄生蟲一樣的束縛了,楊建華不知道,但這不是他的錯,都是這個死豬一樣的女人!這個女人毀了他的婚姻,毀了他的人生,毀了他的希望!
都是這個女人的錯!
現在,她來找他了,這條惡心的肥胖的寄生蟲來找她的宿主了。
“她是誰?”女人沒有想象中的歇斯底裡,只是死死的盯著少女,那眼睛裡似乎想要將這世界上所以汙穢詞語都投射到少女身上。
少女卻沒有理會女人,只是自顧自的吃著炸雞,卻沒有了先前的沉醉,只是單純的吃著炸雞。
“嘖……都變難吃了,真可惜。”少女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對這女人說的。
“我問你她是誰。”
“我的……學生。”楊建華覺得有些頭暈,好像天旋地轉,自己馬上將從椅子上跌落,他用力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強迫自己清醒一點。
“學生?真親近啊,啊?還親手給你擦嘴,真是單純的師生情啊!”女人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語調,仿佛那臃腫的身體裡的火藥馬上將被點燃。
“喂,阿姨,你是來做什麽的呢?嗯?自欺欺人還是自取其辱?”少女放下手中的炸雞,舔了舔手指,依舊沒有看向女人,自顧自的有些煩躁的說到。
“你是來,做什麽的呢?”
少女再次重複自己的話,這一次更加清晰,不帶任何感情的,冷冰冰的問著。
女人的憤怒好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顫抖著那兩瓣嘴唇,一開一合,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少女輕笑一聲,說道“真丟臉啊……你來這裡是想憤怒的打我一頓呢,還是用你那張肮髒的嘴罵我一頓呢。無論那個,最後都不過是你自取其辱罷了,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了不是麽?”
啪,聲音響徹整個餐廳,來回旋轉,少女雙肩有些顫抖的扶正自己的身體,沒有在意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耳鳴伴隨著眩暈感,但,少女甚至沒有用手安撫臉上的疼痛,只是安靜的重新坐好。
她看向眼前這個居高臨下,卻像是跪在地上的老鼠一般的女人,冰冷的眼神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嘲諷。少女輕輕的笑著,看上去是那麽的溫柔,充滿了憐憫。
“真可憐啊。”
“你!我打死你!”女人徹底失去了理智,她被這個少女摧垮了,羞恥,憤怒,不甘,混雜在一起,轉化為發泄這一切都暴力!
那手掌大道遮住了燈光,將要落下。
“回家吧。”楊建華站起身,抓住了那支粗大的手臂,他原本以為會被很輕易的掙脫,所以他用了全力來阻攔她。然而,他沒想到,會這麽輕松,輕松到有些意外,他突然發現眼前的這個體態臃腫的女人遠沒有想象的那麽強大,無論是力量還是精神,都是那麽的脆弱不堪。
“楊建華,你他媽給我放手。”女人瘋狂的扭動著身軀,想要掙脫。啊……多麽的醜陋啊,醜陋至極,為什麽我非得要和這樣醜陋的家夥結婚不可呢。
“我說,回家。”女人停住了,身體有些發顫,對付憤怒的最好方法就是恐懼。此刻,女人看著這個四十九歲的,被她叫了半輩子瘸子的男人正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凶光,猩紅的雙眼,撕裂的嘴角,詮釋著瘋狂。他拖拽著女人,擠過桌邊,像是屠夫拖拽著待宰的畜生。
少女卻像是很欣賞一般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老師,你有想過做一次主角嗎。”
楊建華回過頭,看著此時正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雙手端正的放在膝蓋上,看上去是那麽的乖巧。
楊建華沒有回答,扭過頭,拖著女人離開了,沒有再看少女一眼。
“老師啊……權利對於配角來說可是最致命的毒藥哦,處置自己的妻子麽,嗯——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權利了。”少女喝完最後一口可樂,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便哼著小調走出餐廳,消失在深夜中。
啊……又是一樣的路啊,原來這段路這麽難走啊,凹凸不平的地面和坑坑窪窪的磚塊,還有那該死的寒風,為什麽剛才走的時候沒感覺到呢。楊建華思索著,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少女縹緲的身影。
“楊建華,你弄疼我了,快點松手。”
“閉嘴,我在想事情。”女人身體一陣顫抖,默默的低下了頭,只能勉強配合著楊建華那撇腳的步子,一前一後的走著。好像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這樣配合著他的步子走過路,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
女人回想起剛才的那個少女,甚至連生氣也做不到,她嫉妒,嫉妒那個少女實在是太美了,不加任何修飾的就能美得那麽自然,她也想變得那麽美,所以她總是買各種各樣的名貴化妝品,香水,可是她沒辦法和那個少女相比。她是醜陋的,再多的修飾也是讓她不那麽醜罷了。
她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會失去自己的丈夫, 自己的丈夫明明是個瘸子,是個廢物,是個懦夫,是個和自己一樣的醜陋的家夥,為什麽那麽美的人會看上這種醜陋的家夥啊。她開始嫉妒,嫉妒自己的丈夫,明明他比自己還要醜陋,明明只有自己會和他這種醜陋的家夥在一起,明明他只需要和自己一樣一直醜陋下去就可以了,明明他和自己是一樣的啊,這樣下去自己就要失去他了,不不不不,絕對不能,她不要自己一個人,沒有人會愛她的,她是那麽醜陋,怎麽會有人愛她呢。現在,她連自己唯一的同伴也要失去了,為什麽啊,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悲慘啊。
“建華……你不會丟下我的吧。”女人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顫抖著,她希望自己的眼淚能留下他,她太了解楊建華了,他太容易太容易心軟了,所以女人很有把握,甚至已經在心底發出勝利的歡呼,宣布自己贏過了那個少女,她和楊建華在一起二十多年,那少女和他才多久,她那麽了解楊建華,這可不是你一個小婊子可以比的。
楊建華停了下了,緩緩轉過頭
“我怎麽會丟下你呢。”
女人頓時感到一陣狂喜,又笑又哭,那張醜陋臃腫的臉擠在做一團,像是發霉的包子,醜陋不堪。
然而,楊建華這一次卻並不覺得厭惡,只是感到有些可笑,甚至有種莫名的快感,興奮。想象著自己踩碎這張醜陋的面孔的樣子,他感到無法自拔的陶醉。
楊建華的嘴角微微揚起,他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美麗。
——踐踏那些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