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們講到奇跡的二級基礎嵌套......”

　　楊建華沒有抬頭，從進教室開始，他就盡可能的避免看到台下，因為他害怕失望，更害怕已經習慣失望，台下......零零散散的幾個學生趴在桌子上睡著覺，最後排的是一對情侶，絲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親熱著。這是一間很小，很黑的教室是之前的倉庫改過來的，所以除了那高處的一條又細又長的通風口和一扇破舊的木門，陽光就再無可尋之處。頂上的風扇吱吱呀呀的旋轉，並不能帶來太多的風，雖是二月，但在這樣封閉的教室，難免會覺得有些悶熱。

　　楊建華努力使自己注意力集中，被忽略也好，被嘲諷也好，僅僅只是個換教室的申請提交了不知道多少次，從最開始的畢恭畢敬的勸說，到敷衍，再到現在的……連回應對都收不到了。他也曾受人尊敬，也曾座無虛席，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呢?他不知道。

　　楊建華麻木的等待著下課，下課，然後收拾好講台，不要抬頭，不要抬頭，就這樣直接走出去。

　　“哈……啊?下課了?”少年放肆的伸了個懶腰。

　　“嘿！你說的真不錯，這課是真的水，其他課都累的半死，總算可以有一節課拿來睡覺了哈哈。”仿佛沒有注意到這個剛走到門口的老師，又仿佛是注意到了但，那又怎樣呢?教室總算不在死氣沉沉，幾個學生嬉笑打鬧著。

　　你們父母沒教過你們什麽是尊師重道嗎！你們不想聽可以不聽！走！我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學生！

　　楊建華默默的裝作沒聽見，走出了教室，他不敢這樣說，他害怕這樣說了，連最後幾個學生都沒有了，這樣，他就會被徹底拋棄……

　　回家吧，但是果然還是不想這麽早就回去啊，楊建華決定出去走走。剛走出教學樓，一個氣喘籲籲的少女攔在他面前，纖細的小手一個勁的撫平著起伏的胸口被汗水打濕的一縷鬢間的發絲貼在那圓潤的臉袋上。

　　“老師……”

　　少女似乎還沒有緩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楊建華只是默默的站在那裡，等待著，等待著學生向自己發問，問什麽都好，他不在乎。他仔細的開始回憶，自己是否見過這個學生，然而並沒有什麽收獲，他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在課上沒有抬頭了。

　　不過他依舊有些欣喜，他故意在課堂上講了一個很明顯的錯誤，任何人都能發現，那個發現的學生會提出來，然後他會尷尬的撓撓頭，說抱歉，昨天晚上沒睡好，迷糊了，同學們會在這裡發出笑聲，之後誇獎這個認真聽課的學生，而且他會給予她獎勵，孩子們都喜歡好吃的好玩的，他相信自己精心準備的獎勵一定不會讓人失望。然後其他同學會羨慕，想要爭取……總有一天，他的課堂會再次座無虛席。等等，作為第一個獲得獎勵的學生，他也許應該再請她吃個飯，小孩子都喜歡吃炸雞，或許，應該這樣做，但是炸雞太不健康了……唔，吃什麽好呢?

　　想到這裡，楊建華嘴角不自覺的有些上揚，左手撫摸著自己的單肩包，只是這學生也太磨蹭，害羞了點吧，不用擔心，那道題老師真的講錯了哦，放心的提出來吧，然後你會獲得豐厚的獎勵！和，一份炸雞！

　　“那個……同學，你是來找我糾正課上……”楊建華微笑著，心裡無奈的想著真是個害羞的學生呢。

　　“老師！您那間教室以後下午的時候可以借給我們當活動室嗎?”

　　……

　　“因為，

因為其他教室下午都有用的，下午能借的教室就剩這一間了，我想著老師你下午應該也是沒課的吧，我們社團最近有個活動……”　　“那個，楊老師幫幫忙啦。”

　　“楊老師?”

　　啊……是這樣啊，我下午確實沒課，奇跡院裡就我這邊沒課麽?說的也是啊，畢竟熱門專業嘛，滿課也是正常的，一定是考慮到我腿腳不好所以學校才這麽安排的吧，所以我一周才會只有一節課，沒辦法的啊，誰讓我腿腳不好嘛，誰叫我腿腳不好……

　　“你，剛才有上我的課嗎?”

　　少女微微一愣，略加思索“啊，有的哦，老師講的很棒，很有趣的一堂課呢。”

　　說謊。我的課，明明很無聊，很枯燥，你，沒有聽我的課。

　　“是麽……隻使用基底奇跡完成遠程定向傳輸信息的必要條件，保證信息準確度需要以二級嵌套模型提前作為接收器……”

　　“等等等等，老師……”楊建華好像沒有聽見似的，自顧自的說著。

　　“老師！”

　　“……”楊建華停了下了，看著眼前這個少女，他突然覺得這個少女其實很醜，圓圓的臉像一顆臃腫的蘋果，那些雀斑就是裡面啃食的蛀蟲，扁平的鼻子，臃腫的身體，自以為是聰明的眼睛，發著貪婪的光，醜陋不堪。為什麽，我身邊都是這樣的，醜陋的家夥呢。

　　沒有人在乎他講什麽，哪怕他故意講錯，也沒有人在意，昨天是這樣，今天是這樣，明天大概也是這樣吧。

　　“你，想借教室是吧。”

　　少女一掃之前的尷尬，故作可愛可憐的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嗯嗯，求求你了楊老師，我保證，以後一定認真聽課，我還會把我朋友們都叫來聽課的哦。”

　　醜陋，醜陋極了。

　　“不借。”

　　“誒……”

　　“我說，不借。”

　　呼，真舒暢啊，痛快！哈哈哈哈，痛快極了！一想到那女的被自己拒絕後呆呆的站在那裡的樣子就覺得痛快，自己則是毫不留情的轉過身，帥氣的背影啊。說起來那女生好像還哭了來著，哈哈哈哈，哭吧，長那麽醜還來惡心我，以為我好欺負呢，還打扮得那麽清純，肥豬！肥豬！還想借我的教室，不借！不借！哈哈哈哈哈……

　　今天獎勵自己吃一次炸雞！

　　楊建華很開心，連醜陋的腳步也輕盈了不少，一前一後的讓他感覺像是在跳舞，前腳拖著後腳，後腳踩著前腳的腳印，像是跟著興奮的笑聲。他毫不猶豫的掛斷了電話，戴上了耳機，美麗的音樂響起，從耳朵流入大腦，美麗極了。以前那麽不順眼的保安那副厭惡的表情此刻看來是那麽的搞笑，像是喜劇中的陰謀沒有得逞的氣急敗壞的小醜，似乎還在衝他喊著什麽，此刻，他像是舞台劇中的主角，翩翩起舞，美麗而動人。

　　嘭，嘶嘶……耳機線被扯斷的電流聲刺激著楊建華的大腦，他好像摔倒了，頭嗡嗡的，眼前黑一陣白一陣。

　　嘭，又是一陣眩暈。

　　“死瘸子，敢動我女朋友！勞資弄死你！”

　　嘭，嘭，耳機完全破碎，連沙沙聲被破壞了，取而代之的是謾罵聲，吼叫聲，還有拳頭砸在身上的呻吟。楊建華雙眼無神，只是很自然的蜷縮成一團，熟練度講雙手護住自己的後頸，盡可能的不發出聲音，這樣他們就會覺得無趣，然後就能更快的結束，只需要默默地等一會兒……

　　只需要再等一會兒就過去了，就不疼了。

　　曾幾何時自己也想過要改變呢?改變這種生活。

　　他蜷縮著身子，看著自己那條被粗大的褲腿包裹著的像是蛆蟲一樣扭曲的腿，這條跟了他四十九年的像是夢魘一般的腿。

　　“你這種屬於先天的疾病，就算切割掉使用奇跡再造也只會是.......再長出一條一模一樣的。”

　　他努力了半輩子，放棄了夢想，放棄了自己的青春，放棄了生活，僅僅只是想要有一條像樣的腿，他工作，拚命的工作，將自己變成了人們口中無聊的家夥。

　　他存了很多很多錢，因為用奇跡治病很貴，所以他一直努力的存錢，他都不知道要多少錢才能治好自己的腿，只是存錢，那是他的目標，是他的希望，被瞧不起也好，被欺騙被敷衍也好，他只要慢慢的存錢，然後等某一天，等某一天治好了自己的腿，他一定可以擁有一個嶄新的人生。

　　為什麽自己沒有在一開始就問清楚呢，問清楚自己的腿到底能不能治好，為什麽非要等到這個時候呢?一開始就問清楚了……就好了嗎?

　　“不經歷風雨，怎麽會有彩虹呢。”這是母親告訴他的，母親沒什麽文化，他早就知道了，這是他們老師讓母親這麽跟自己說的，但是他堅信不移，所以他拚命的努力，他讀書，學習，然後和那些天才一樣被選進第二批次的奇跡研究。母親說的沒錯，風雨過會總能見彩虹……可是，彩虹過後呢。母親，沒有告訴他。

　　“走了走了，別打了，給點教訓就可以了。”保安揮了揮手，示意有人過來了，男人這才停了手，握著那隻肥胖到有些握不住的手臂。

　　“你給我記住，再有下次我他媽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呸，死瘸子！”

　　男人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保安也回到了自己的亭子裡，繼續看著自己無聊的電視劇。

　　楊建華從腰間抽出手帕，幸好沒被踩髒，他擦了擦臉上的汙穢，有些踉蹌的站起身，緩了緩，猶豫了一下，又默默的蹲下來，腰間傳來的刺痛，讓他一個不穩，又一次跌在了地上。撿起地上被踩壞耳機，和碎片，他雙手撐地，掙扎著站了起來。

　　回家吧

　　楊建華拖著殘破的身軀，腳步扭曲的向前挪去，後腳拖在後面跟著前腳，像被人踩過一條扭曲的蚯蚓，手中攥著壞掉的耳機，隨手將它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好累……沒有管貼在身上破爛不堪的衣服，撲倒在床上。讓我休息一下吧，我好累，就，休息一下……

　　“楊建華！睡什麽睡啊，又弄得這幅鬼樣子，快起來做飯了。”

　　……

　　“喂！聽到沒有！起來做飯！”對啊，我忘記做飯了，得做飯才行，得做飯。

　　身體，好沉重……客廳裡那女人的呵斥聲依舊沒有結束，漸漸的有些不耐煩了。楊建華強忍著身體的疼痛，將破爛的衣服折疊好後，向門外走去“來了……”

　　得做飯才行，做什麽呢，隨便做什麽吧，反正是給她吃的……眼前有些模糊啊，紅紅的，這雞蛋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了，要兩隻手才握得住……

　　“對了，反正你這腿也治不好了，把那錢給我吧。”臃腫的身軀幾乎要將整個沙發壓垮，女人此時正忙著修剪自己的腳指甲，空氣裡彌漫著各種各樣名貴香水的氣味，魚龍混雜，很是刺鼻。

　　“……”

　　“喂！跟你說話呢！聽到沒啊，錢啊！錢，你那點工資根本不夠花的，反正人家都說了你這腿治不好了，留著幹嘛！”

　　好煩啊

　　“真是服了，自己苦了大半輩子不說，還要我跟你一起受別人白眼，我收點利息也是理所應當的啊。”女人依舊喋喋不休，唾沫噴灑在乾淨整潔的茶幾上，汙濁不堪。

　　好煩啊

　　“喂！啞巴啦！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按我說，就把你那筆錢拿去做投資，這筆投資絕對賺，我跟老李都說好了，你出錢，賺了我們三七分，你留著也沒有，還不如……”

　　煩死了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跟了你，前兩次就讓你跟著一起去做投資了，人家現在開好車喝好酒，你倒好，天天抱著你那點兒錢睡覺！人家都跟你明說了，治不好了！”

　　手中的雞蛋突然被捏碎了，撒在地上，楊建華趕忙找來毛巾，仔細的擦乾淨，可惜了，雞蛋。楊建華有些不舍的將壞掉的雞蛋收拾好，扔進了垃圾桶。

　　“我命怎麽這麽苦啊！跟了你這麽個廢物。”女人臃腫的身軀向後仰去，幾乎可以聽見沙發發出的呻吟。

　　煩死了！

　　“還是個性無能……”

　　“閉嘴！煩死了啊！死肥豬！”

　　空氣仿佛在此刻凝結。

　　啊啊……說出來了，真痛快，叫吧，罵吧，楊建華在腦海裡回想著音樂的聲音。外面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打破了，一件，兩件，三件，玻璃的，陶瓷的，腳下感受著這震動，強烈的憤怒，侮辱的咒罵，像是戲劇裡的醜角在犬吠，扭曲的臉多麽可笑。眼睛，鼻子，嘴巴扭曲成一團，她很生氣吧，一定是這樣，但我不會，只要我不生氣，我不憤怒，我不反抗，她的憤怒就無處可發泄，人啊……就是這樣的，只有沒有了回應，就會像個小醜一樣，可是我不一樣，我不需要回應。

　　楊建華感到身體似乎沒那麽沉重了，甚至有些開心，他喜歡做飯，現在他要好好享受自己喜歡的事情。目光看著身旁的垃圾桶，果然還是不應該浪費啊，畢竟是一頭肥豬嘛，我都大發慈悲給她吃的了，她應該感激才是，楊建華緩緩打開了垃圾桶蓋子。

　　二月份果然還是很冷啊，楊建華覺得自己果然還是應該帶件外套出來的，公園的長椅也冰涼涼的，楊建華猶豫了一會兒，坐了下來，打了個冷顫，細細的微風拂在他傷痕累累的臉上，有些刺痛。不過總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沒有了那些煩人的使喚，沒了那些嘈雜的咒罵，有的只有空曠的寧靜，那條蚯蚓一樣的腿似乎也安靜了下來，讓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腦海裡再次播放起自己喜歡的音樂，美麗動聽的音樂。楊建華閉上雙眼，接下來做什麽呢?算了，先休息一會兒，然後再看吧。

　　有些困了呢，可以好好睡一覺了，睡醒了再說吧……

　　“老師?你怎麽在這裡?這麽晚了都。”

　　是誰的聲音呢?好輕盈，好溫柔，為什麽自己會這樣認為呢?明明，都是不過是人發出來的嘈雜的聲音罷了。楊建華沒有睜眼，希望這個人能快點離去，又希望她……能留下來，問問他，真誠的問問他:你怎麽了?

　　不可能的吧，明明這個聲音那麽陌生，怎麽可能會關心他這個陌生人呢。

　　“老師，在這種地方睡著的話會著涼的哦。”假話，太明顯的假話了，像是故意這麽說的一樣，帶著些俏皮。楊建華心想，果然啊，沒有人真的關心自己，但是真意外啊，自己並不討厭，不過都無所謂了。

　　“唔……是需要密碼麽，讓我猜猜，老師的密碼是……”這是什麽意思?楊建華心想，聽起來，少女好像在思考什麽的聲音，從喉嚨底發出的長長的嗯嗯的聲音，和小貓發出的呼嚕聲一樣。

　　“啊！”

　　怎麽了?是……想到什麽了嗎?楊建華突然感到很好奇，好奇到想要立刻睜開雙眼看看這個調皮的少女，他猜，這一定是一個小貓一般的少女。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溫潤的氣息，那麽近，那麽溫柔還帶著甜甜的香氣。

　　“我猜呢，密碼是……”

　　“老師，今天上課講錯了哦”

　　顫動的溫柔的氣息提著他的通紅的耳朵，生怕他會漏掉，想要將密碼一字不落的烙進他的記憶。

　　這不是，有人在好好聽我說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