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星期日
西方人的星期日是休息日,據說連商店都不開門。可是我等命苦,還要為了生計奔忙,好在找到了一張罕見的白虎皮,立刻拿給馬富婆過目,她急著第二天就搭飛機趕回老家拜壽,無心跟我討價還價,所以順利成交,我也賺了一筆。
兩個星期做成兩筆生易,可喜可賀。我在自己家裡開了瓶酒,慶祝又叫老媽子做了一桌子菜,還煲了個湯補一補。只可惜沒有三兩個知己來把盞言歡,三杯酒下肚,又喝了一碗湯,不由得渾身燥熱,我又從錢包裡找出王一楨的名片,猶豫著要不要打個電話?
說起來前一天在餐廳裡聲色俱厲,我頗有些歉意。可是沒辦法,馬大姐的人參必須有一個說法,必須有個替罪羊,王一楨和莫克斯受了牽連,屬實無奈。
從邏輯上講,我認為王一楨和莫克斯都不可能預料到馬富婆會找他們辦運輸險。我特意囑咐馬富婆初次和保險公司聯系的時候,不要透露太多細節,特別是要保險的東西。所以他們是當天上午才知道有一隻50年的老山參,他們不可能在倉促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買家來收贓,而且正如我那天所分析的一隻被聲明失竊的老山參很難脫手,比鑽石難上千倍。如果王一楨和莫克斯真的要挖保險公司的牆角,他們應該等更好出售的貨物,或者等價格更高的貨物。500萬不算少數,但是和押運員分贓之後就不太值。
老人參會像葫蘆娃一樣地遁?我差點兒笑出聲音來,他們要是足夠聰明就不會被人挖出來。而且保險公司的保險箱是金屬的,地遁術不管用。還是要用邏輯,用科學的方法推斷。
有人親眼見到莫克司關上了箱子,設置了密碼。收貨的時候,箱子一切正常,沒有破損,沒有鎖死。證明曾經有人用正確的密碼開了保險箱。
把老山參放進保險箱的時候有證人,開箱驗貨的時候有錄像,都不可能出錯。那麽隻可能是在運輸的途中,要麽一名押運員偷偷開了箱子拿走了人參,要麽有人一直跟蹤,在半路上趁他們疏忽的時候拿走了人參。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畢竟賄賂一名押運員費用高昂還有風險。
如果拿走人參的人用正確的密碼開了保險箱,那麽他(她)一定知道密碼。假定莫克司沒有說夢話,那麽可能知道看到密碼的人無外乎在場的人:莫克斯王一楨和馬大姐,我不在場,我確實不知道密碼。
馬尚德即是受害者又是受益者。她能從保險公司拿到一筆不算太多的賠償,但是她無法再拿那支人參去獻壽,已經丟了面子,最後被迫花更多的錢買一份新的壽禮。
莫克司已經是保險公司的高層幹部;為了人參而丟掉工作,顯然不值得。王一楨因為人參丟了工作,背上汙點,再找工作會有難度,那根人參能賣的錢絕對不夠吃一輩子。
還能是誰?
沒有其他候選人了!
“叮咚!”門鈴響了。我拿起手機,用我的遠程監控軟件察看。說曹操、曹操到,來的正是王一楨!
我剛一開門,王一楨瞪著眼睛,劈頭蓋臉地開罵:“王八蛋,偷走人參的人就是你。你和馬尚德串通好的!害我失業,我跟你沒完!”東北漢子三句話之後就會動手,東北女人也不會手軟,幸好她沒有提著刀子。
“有話好說…”我讓開門,也讓開她的怒火
“我向天發誓,絕對不是我偷了人參!”
“你還想騙我!”王一楨跟進屋子,
試圖用手指戳我的胸口,被我躲過了,“我已經想清楚了,那天晚上在莫經理把東西放進保險箱之前,馬尚德假裝要研究保險箱,把箱子換到了衝著燈光的方向這個動作有問題,當時屋子裡很亮,不轉方向也能看得清楚。之後,莫經理輸入密碼的時候,馬尚德站在遠處,她確實看不見,但是那是她的家,她完全可以預先裝個攝像頭什麽的,她上午已經知道我們要用哪種保險箱,所以預先做了準備。” “哦,這倒是一種可能性。”我回到桌子邊坐下,又掀開一個酒杯,“不過,那是保險公司和馬大姐的事情,跟我沒關系。你要是有什麽證據,去找警察。”
“跟你沒關系?!”王一楨大概想通了之後直接衝過來,沒題上打扮,姿色比昨天赴宴的時候差了不少,而此刻怒發衝冠的架勢也讓我暗中心驚膽戰,“早上我們去見馬尚德的時候,為什麽你在場?你幾天前就把人參賣給馬尚德,交易已經完成了。你是去給馬尚德當參謀,想法怎麽騙我們,你是她的同夥。”
“王小姐,別輕易給別人扣帽子。”我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飯菜,“坐下,有什麽話好好說。剛才我已經發誓不是我拿了人參,現在我接著發我沒有給馬大姐出主意,我去只是為了證實人參的價值。“
“人參的價值,或者說是人參的價格!這也是讓我起疑心的地方。”王一楨仍然叉著腰,不過音調已經降了下來,“那支人參到底值多少錢?”
我乾咳了兩聲。“這個嘛,人參的價格很難判定,因為相關的因素太多。在不同的時機和條件下,價格相差懸殊。比如馬大姐要祝壽,價格就越高越好!”我又向她眨了眨眼睛,“我還可以對天發誓,我幫馬大姐找這支人參的時候,絕對沒想過它會不翼而飛,馬大姐也不想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一楨大概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她在桌子前面轉了兩圈,然後說:“那就是說馬尚德後來改了主?我不明白,你那天說過了,她把人參藏起來,向保險公司索要保險金是得不償失的做法。”
“還是剛才的問題,如果你能確定人參的價格,那你就能夠明白馬大姐的苦衷。”我剛才被王一楨嚇了一跳,現在可以捧起湯碗,喝一口壓驚。
“我們去找過你提到的那個鑒定專家,也聯系T鑒定機構。他們都拍著胸說是真貨,不過一一他們也說那大概是移山參,所以鑒定機構不肯明確地寫多少年頭。”王一楨大概也累了,坐在我對面,“他們還說如果真是幾十年都埋在山裡,就要上千萬的天價。而那支參,良心價格是兩百萬左右,賣給客人的價格就看怎麽推銷了。”
“所以說我是有良心的人。跟你說實話,我就是按照兩百萬的良心價賣給馬大姐,就是掙點兒差價!她絕不會真的給我五百萬,我也不敢真讓她出五百萬!”我也想吐苦水,馬大姐不好惹,凡事都要加著小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王一楨緩緩地搖頭,“馬尚德花兩百萬買人參,讓我們保險的保額是五百萬,最後向保險公司索賠的金額打折之後也是兩百多萬。她找人去偷人參肯定也要花一大筆錢,費盡心思,就得到一支無法拿出來見光的人參?”
“你不妨想想,這整件事情當中,最不合情理的因素是什麽?”我有點兒著急,說了這麽半天,王一楨還是沒有抓住關鍵。
“我不明白。”她想了想之後又搖頭。”
“馬尚德是個能呼風喚雨的人物,如果她有能力找人在半路上把人參偷回來,為什麽不直接叫她信得過的人把人參直接送過去,何必要找你們保險公司?”
“我也不明白…其實,她找我們的時候,我就有點兒疑惑……”
“因為她需要替罪羊,她不能讓老山參到目的地,又不想讓她的心腹受罰。你接著想想,為什麽她改變了主意不想讓老山參到壽星跟前?”我開始吃菜,給王一楨充足的時間思考。
她再次開口的時候,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我明白了!最開始馬尚德是要拿老山參當擺設,在人前顯擺。可是後來壽星說要熬湯,如果要熬湯就要把人參從包裝裡拿出來…大概那個人參有什麽問題,有見不得人的秘密?你拿了一個假人參騙了馬尚德?”
“你借我個膽子我也不敢!馬尚德是什麽背景,要是發現我敢騙她,還不扒我的皮!”我擦了擦嘴,“人參是真的,鑒定證書和專家都沒有撒謊。”
“可是一旦拆開包裝,那人參的身價就會暴跌,馬尚德就會丟臉,對嗎?因為她已宣揚出了,所以不能隨便改口,也不能隨便換一個壽禮;所以她必須找人偷自己的老山參!這麽說就合情合理了。王一楨的眼睛開始發亮,“可是,你拿到那支人參的時候也是在包裝裡。你怎麽知道那支參拆開包裝會有麻煩?”
我端起小酒盅,仰脖一飲而盡“如果真是五十年的人參,就算是移山參也能拿出手,也能值兩百萬。可是我只花了一百萬就拿下來了,你猜我有什麽秘訣?
“因為是偽造的!東北人多少都對人參有點兒經驗,“大概是把林下參經過熏色處理,長根須可能是粘起來的。如果拆開包裝就會露餡。
“那真的是三十年以上的山參,鑒定機構不敢在這種問題上作假。”我感覺舌頭有點兒打結,我肯定是喝多了,在說不該說的話,“如果是拿林下參偽造的,真正價值也就兩三萬,我也不會出一百萬!”
“那為什麽?”
“因為那支山參至多三十年!如果你仔細看蘆頸上的痕跡,你會發現三十年的位置上有一處不太規則。有可能是移山導致水土不服的結果,也可能是拚接、粘合蘆頸所留下的痕跡!”我拿起了筷子,比劃著,“賣給我人參的人花了不少心血,也賭上了很高的成本。他把另一支二十年以上的山參的蘆頸截下來,粘在這支三十年的山參的蘆頸上。如果是用普通的林下參的蘆頸,不管你怎麽加工,也很難做出老山參的滄桑感覺。他夠走運,手上有兩支二十年以上而且蘆頸粗細接近的老山參;他也夠大膽,冒險做成一支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參如果切的不好、或者粘得不好,那就是毀掉兩支山參,一無所得。當然,他這樣冒險也值得,兩支用作原料的山參總價也就四十多萬,如果做好了,按照五十年的山參賣出去,至少兩百萬!只是粘結總歸做不到嚴絲合縫,所以要把它封裝、固定住,這樣就沒有人能夠看到背面不夠理想的切口。”
“這是作假、是欺騙!”王一楨突然明白了過來。
我輕輕地歎了口氣,“大家都不容易。何必砸別人的飯碗。再說最終付錢的人也不關心真假,他們花錢就是為了顯擺。我看王一楨仍然有些憤憤不平,趕緊又補充說:“我也不會讓你吃虧,明天我給你介紹個好工作。像你這麽聰明漂亮的女人,在保險公司真是浪費。”
王一楨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下來,她的眼睛還在轉,大概在衡量利弊。
“你不用太操心,人生已經沒了就沒有了,證據更不可能有人說清她的年齡問題,保險公司已經選擇私了,馬大姐更不會去報案,警察都不會多管閑事。 ”我把剛才倒好的酒杯推到了王一楨面前,“這次雖然費了周折,馬大姐的受理到底是辦妥了以後生意更加好做,如果你有興趣,我給你安排一些買賣。”
王一楨輕輕的捏起酒杯,抿了一口。“這酒怎麽這麽辣!我說那隻人參到底哪去了,是誰拿走的?”
“當然是馬大姐安排人在半路上開了保險箱。現在人參在哪兒,我也不知道。”我笑嘻嘻地說:“要說這酒為什麽辣?那是因為泡了‘五十年’的老山參。馬大姐不在乎這種殘參,拿來賣錢也沒什麽意思?我就自己泡酒喝吧,有錢人就是任性,對不今天有美人陪著喝,更痛快。來,吃菜!”
王一楨的眼睛裡閃著光,混合著興奮和嫉妒。
尾記:
韋小寶說撒謊的正確方式是九句實話配一句假話。我對王一楨說的也是九成真話,我所隱瞞的一點就是時間問題。
六月十三日,馬大姐給我打電話,叫我過去商量人參的問題。因為老人家在那天突發奇想要喝參湯,馬尚德也成了無頭的蒼蠅。找保險公司運送人參再偷梁換柱自然是我出的主意,但是具體怎麽操作是馬大姐自己的事情,我不惹禍。
六月十四日,莫克斯和王一楨上門拜訪的時候,馬尚德已經計劃妥當了。當晚保險公司的車子停在附近屬實是疏忽,馬大姐的助手,輕松的在車上裝了跟蹤裝置。能在半途順利的突出人生是運氣,大概也是天意;如果沒有機會,馬大姐的助手大概會製造車禍之類的變數。
我阮賊賊對天發誓,以上都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