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異域。
新歷77年3月初的一天。
蒸汽城外的白亮忽然間就變成了黃昏。
沙塵暴從充滿紅色岩石的冰河谷襲來,距公館河口約三公裡。
那兒到處是風化嚴重的丘陵和淺山,土壤貧瘠。
然而,只要迎上了超強度的碳納米細絲結成的防護網,沙塵暴就不得不停下來。
狂風轉而向上飛揚,輕柔的雲彩望風而逃,漫漫黃沙迎風播撒開,遮蓋住巡航飛船泄露行蹤的閃光。
遍布紅色塵土的荒漠仍是世界的底色。
如今那個純與真的年代一去不複返了。故事也就從這兒講起吧。
蒸汽城是一座人類城市,當然是在大進化之後的那種城市。
鋼鐵,高效!
幾乎永遠不知疲累。
太陽東升西落,日光從玻璃濾網的圓弧中傾瀉在這個鋼鐵澆成的龐然大物上,只見操之過急的黑色金屬煙囪刺破天空。
它們每時每刻產生的千溫波濤,消失在霧氣茫茫的雲層下方。
按照帝國的說法,蒸汽城:“一個擅長啞劇和模擬劇的傑出藝術家。”
空降場一號街區。
馬達穿著時髦的服裝,細碎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肩膀上,與紅色的塵土混合在一起,為他染就了別樣的一件大衣。
站在啵啵奶吧門口。
啵啵奶吧是個奶茶店,有桌子、音響、燈光、男男女女……
音響播放著,如今去這裡的人可不多了。
貼在牆上的一幅肖像立即吸引了馬達的目光,肖像是一個奇怪的兔耳朵女郎。
這年頭,無知即力量。
他沒有動,但他那雙堅毅的黑色眼睛卻沒有閑著。
它們正掃視著壯觀的米字形高架,十條馬路在這裡交匯,路中心的“圓盤”上,沒有警察崗亭,單人飛行器和微形飛機就像雨後的蘑菇。
蒸汽機車同樣氣勢不凡,頭腦中處處有燈泡炸開。
刹!
突然,一輛無人駕駛的微型麵包車,停在啵啵奶吧的門口。
整體磨砂質感的黑色,光滑但沒有光澤。
馬達跨了進去,而後便覺得大腦中嗡嗡的亂響一通。
原來車頂一個叫做福讚德感應器的黑色微型儀器,它開始無聲地閃爍起來。
“別緊張,馬達先生,只是例行的指紋和瞳紋檢查。”
說話的胖老頭坐在最中心的豪華沙發上,眯縫起小眼睛,帶著一種隱約的自豪。
他嘴角下垂,眼泡浮腫,白花花的絡腮胡子向上一直長到鬢角邊,還有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
衣著很花哨,像花朵。
“你好,這是我的名片!”
馬達順勢接過,坐在老頭對面眨了眨眼。
這張名片上寫著:
賽博科技城
參政員
莫裡奇奧
馬達知道這個人,他在封閉式的交通車、飛機上都有過廣告,曾經的嬉皮士、如今的一個成功的商人。
“你好,莫裡奇奧先生。”
莫裡奇奧坐直了身子,智慧的眼神看著馬達。
他是個中等個,長相討人喜歡,眼睛炯炯有神,但沒什麽特別英俊過人之處。
巴利姆屁股底下的資料尚有余溫:現年二十一歲,自幼父母雙亡,迄今尚未婚娶。
“噢,這是鮫人!我的奴隸,巴利姆。”
馬達收回審視的目光,她可真是一個大塊頭,人類的模樣,
渾身散發著香氣。 “她乘坐的那艘奴隸販運船長途飛行了二十多光年。我在這裡,等得好苦,都快急死了……”
“對。遺憾的是,光速一直是太空旅行的絕對極限速度。”
“稍等片刻,莫裡奇奧先生!”
馬達正在鏈接腦域,拷貝巴利姆手臂上的芯片的數據記錄。
他向手表內插入一塊磁卡:“宙斯,申請建立任務區塊成功,請核對。”
宙斯是一部人格化的手表,是一個藏在芯片迷宮裡的活人。
屬於大進化時期的產物。
城裡的道路曲折複雜,人來人往。
莫裡奇奧望著街景的目光有些“感時花濺淚”的味道。
他嘴唇翕動:“我虛歲已一百嘍。”
巴利姆體貼的彎下腰,為他倒好一瓶松子酒,那寬松的工作服下面,馬達看到她乳峰高聳的胸部長滿鱗片。
她對他微微笑了笑,隨即移開目光。
“你真是個漂亮的小夥。”
莫裡奇奧猛喝了幾口之後,把酒瓶伸向馬達,用探詢的眼光望著他。
馬達搖了搖頭,道:“我需要這龍井和周圍詳細的地質資料,越詳細越好。”
“沒有!”
“沒有?”
“這些地方的計算機都是采用局域網,同外界的通訊系統有最嚴格的屏蔽。而且主腦足以對任何越界而入的破壞者發出警告。三年還是十年!”
“甚至嚴重者會受到死刑的懲處,或者至少在強迫勞動營裡乾苦役一百五年。”
他從一匣擠癟了的鐮刀牌香煙盒中拿出一支煙來,一點紅色的火光一閃即逝,“總之,法律上就是那麽說的!”
馬達揉了一下耳朵,“我就是這麽做的,先生。”
他的名字叫馬達,同時是一個私家偵探。
“既然如此,那我無法做到!”
“一萬五角金幣。”莫裡奇奧聳了聳肩。
“俗話說得好,金錢不是萬能的,你無法用金錢來收買一個人。”
“真是一個蹩腳的借口。”
“不過,不要著急,順便調查一下我的女兒很難嗎?”
“不難?”
“然而,”馬達說,“我還未準備就緒。”
“弱者被殺死,強者才能生存。”
他聲音沙啞地說:“我和我的仆人先謝謝你了。”
“我該回家了,先生。”馬達說。
莫裡奇奧縱聲大笑起來。
“聰明的選擇!”他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同你一樣,也是個偵探。但我對於份內的工作,從不挑肥揀瘦。”
刹!
車停在街尾。
馬達下了車,隨著宙斯發出一聲歎息,帳戶上五千五角金幣已經到帳。
莫裡奇奧這時落下車窗,給了他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這才揚長而去。
十分鍾以後,馬達穿過繁華的商店街,一直走到霍恩本爾那兒的火車站。
下一個拐彎處有一條小巷,五顏六色空無一人,兩頭都通的,肮髒的舊電影場前些年改建成了臨時停機點,也是一號街區很有名氣的“情人旅館街”。
又十分鍾以後,馬達蹲坐在他的透明飛行器那小小的艙室裡,隨風而上。
上面忽然出現了許多像雞籠似的肮髒木房子的地方。
生產兵團處密如迷宮的旋梯竟是難以置信的擁擠,偏偏在彎彎曲曲的隧道牆上,貼有高尚的公益畫,那一角給撕破了,在風中不時地吹拍著,一會兒蓋上,一會兒又露出唯一的一個詞“建設”。
馬達一層接著一層上升,一直升到高空八百米。
最終,來到城市分布圖的電幕前,人們管它叫“鍍金的屋脊”。
偌大的熱鬧廣場內,他找到離家最近的一條路。
隨即向前俯衝,雲層像河水一樣平穩地向後流去,速度各有不同。
很快地溜進了勝利社區的玻璃門。
馬達依照規定,將他的氫動力飛行器降落在公寓外的停機坪。
他的住所在七層樓上。
鄰居家的閨女,牽著小機器狗剛出門,同時瘋狂地繞著她的媽媽互相追逐。
馬達用小鑰匙打開二十七號的房門, 他聽到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除此外裡面一片靜寂。
他走進房間後,立即打開所有的通風口,房間已緊閉了十來天,裡面殘留著春天的濕氣。
這家雖小但總算是有一個,坐落在城市南端的盡頭,雖說是在盡頭,可環境卻比較理想。
四周是圓形的落地長窗,俯瞰著空降場街區的全貌。
鐵皮大廈櫛比鱗次,猶如向上伸展的手指。
密密麻麻的人群擁擠著,生活在其中。
幾條磁懸浮高速列車和高速公路,架構成了綜合出行中轉站。
半個橢圓旋轉面倒扣在巨大的平台上,大機器的各個孔眼中冒出滾燙的蒸汽,突然發出了一陣難聽的摩擦聲,仿佛是這台大機器沒有油了一樣。
落日的斜暉已經映紅了卷起的塵雲。
天色暗了下來,但是立刻有五彩繽紛的焰火升了起來,霓虹遍地開花,這基礎的結構伸延整個城市。
馬達是第一百次觀察這個可怕的巨無霸,鋼鐵城市。
但他仍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敬畏感。
是什麽使得3000光年外的一個人穿越星系來到這裡呢?
“想想呀!那真是奇妙。”馬達自語,他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疲倦的痕跡。
他伸出手,拉了一下抽屜把手,只見抽屜裡面斜放著一隻白色的信封袋,還有一隻駝色的海螺。
信封袋裡東西不多,幾封舊信,有的早在74年寫的,上面只寫了一排黑色手寫體字。
我最大的過錯是: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