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仿佛漂浮在無垠的黑暗中。
正在這時,馬達的記憶數據庫裡,那名入幻境者越來越響亮地念叨“北鬥”,他冷凍休眠時的ID名。
他一使勁,推開艙門,就在這平滑如鏡,看來是金屬製成的牆壁上發現了一種異樣的東西。
那兒是一片熟悉的汙跡,像霉菌,輕輕按下去有一種不同於海綿的觸感,就跟鼻涕蟲一樣。
馬達聽到的是錄音電話的聲音:“嶽嵐小姐,主人已經休息,有事請明天打來。”
他索性站立了起來,玻璃窗反射的微光映在他的液壓服密封條上,一閃一閃。
休眠箱正不斷向外排放熱乎乎的廢氣。
這種簡易型的民用休眠箱只要適當維護,保持通風,裡面的人可以躺上五十年。
“宙斯,甄別記憶庫,提供關於嶽嵐的一切信息。”
“好的,15秒後接觸完畢。”
馬達換好衣服,泡了杯咖啡,隨手拉開了鋁合金的窗扇,很快就感到絲絲涼意。
空降場那邊的工廠上,只見煙囪縫中還顯露出幾塊支離破碎的藍天,再遠便是沙漠地帶了。
過了一會兒,嶽嵐的信息全部傳入馬達的腦域,她的照片,她的傳記,別人對她的評價。
宙斯試圖在腦海中搭構出一個虛擬模型來。
嶽嵐身材十分高挑,比一般的女性高出半頭,足有五風尺高;她是賞金獵人,日曬雨淋皮膚呈古銅色,閃閃發亮,年方十八,青春年華。
“空氣很好,”嶽嵐說,“是你的神經問題。”
“我想要的不過是蜷縮在一張床上躲開世界上的人至少一個星期。”
“什麽?在科技城內?主腦這次可要氣炸了。”
“天方夜譚,天方夜譚。”
她總是象那樣吃吃的笑麽?馬達搖搖頭,然後盤腳坐下,兩手平伸,手背向下,做起了晨練。
“嗯。”嶽嵐說。
她小聲但是清晰地說:“你的預知既然很準為什麽又用了可能這種詞?”
馬達努力想捕捉住那些話的含義,它們卻如流水一樣掠過他的耳邊。
房間的角落處安放著一架電視機,它的大屏幕上一片空白,倒映著馬達扭曲的身影。
“嶽嵐……”
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
伴隨著下一個動作,抬頭望了望天花板上,表面平滑無瑕的突起的金屬構造。
擁有自我意識的宙斯,點亮了小比例的銀河投影圖之中的漆黑深空。
馬達的注意力漫無邊際地向四處浮動起來。
他從架子上拿下一瓶無色的液體,上面貼著一張簡單白色的標簽:高富潤滑劑。
順便看了一眼未簽收的快遞,原來是昨晚訂購的無人機已經到貨了。
他把所有的這些都放進褲子口袋裡。
然後,在陽台上縱身一躍。
14.7!
馬達從低重力區的路徑上降落,而且周末加班的人還真不少,一起下餃子似的呼呼落下。
每次總是十分有趣。
但無論是飄浮或是行走,終究沒有腳踏實地來的實在,馬達剛走沒幾步,陽光通過遠處的玻璃門斜射進來。
他極目所及,只有澄澈如洗的碧空,並且社區大廳感覺上天花板的高度超過八十米高,簡直就像室內大平原。
隨後馬達直奔地鐵站,坐九站去市中心,就是空降場相鄰的賽博科技城。
幾分鍾後,
手扶安全帶直下一千米。 裡面也有一段長長的階梯向下延伸,台階都非常平整。
地底世界站台上藍燈閃爍,一亮一暗,一暗一亮。
馬達站在一條隊伍裡,耐心地排著,慢慢地跟著隊伍向前緩緩移動。
排在他前面的一對男女別著亮閃閃的鳥徽章,金屬上的圖案很好看,上面有一隻張開翅膀的鳥,以及那懸空中的毛茸茸爪子,無不體現出他們是異族人。
但是具體的品種,他並不清楚,宙斯亦不能隨意探查隱私,因為這涉及到了人權問題。
基礎的條件是需要對方授權。
安檢人員一直在悄無聲息地走來走去,其中姑娘們的臉蛋神氣活現,然後他看了看掛鍾,八點左右,輪到他上車的時間也快了。
等到“大力號”啟動的一刹那,馬達耳蝸轟鳴,可以聽到反衝噴氣流最後的嘶嘶聲,隨後,感到一下極其輕微的震動。
時速狂飆!
在他的身後,大屏幕上的聲音仍在喋喋不休地報告煤炭產量和五年計劃的超額完成情況。
並且時不時的插播一下時下熱點新聞:
“傑聯社報道:前天城帝國部隊繼續在前天城帝國斯特市和東部邊境上調集。
本月5日傑希特帝國西部時間13點30分,總統已命令軍隊處於全面戒備狀態。”
“軍備處陸續召回正在休假的軍人返回部隊,同時還征召預備役軍人迅速報到。”
“莫奇裡奧外交官聯合財政部發言人,向銀河戰略總局發出強烈抗議。”
馬達估計著戰爭的情形,接過宙斯的分析,心道:“苦日子就要來囉……”
地鐵上的人卻置若罔聞,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
談論過程中,沒人提及投降的可能性。
彩虹站到了。
“大力號”鑽出地面飛躍過市政廣場,然後在空中像慢慢打開的蚌殼那樣,到站的人自由跳傘,噴泉躍過的光,猛然變得自由而奔放,一如“大力號”瀟灑離去的背影。
馬達落地後離鑽離的地洞有點近,狂風隨即迷亂了他的雙眼。
他的目光就順著長長的街道,從市政廣場一直掃到了學校。
迅速背棄低重力區。
去往郊遊的校外小溪,搭好行腳變換的帳篷,馬達這才拿出迷你無人機,正如大海裡的珍珠。
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蓋著。
馬達推動顯示屏旁的操縱杆,小飛碟扶搖直上,一直鑽到雲層裡。
在它後面,是整個宇宙和它恆久的星辰。
這一點,馬達一直深信不疑。
此時的小飛碟減低了速度,盤旋在學校上空,從左到右緩慢而系統地逐一掃瞄,而莫娜的個人信息已經被錄入到裡面。
它的性能,足以在八千米的高空精準鎖定地面上的任何一個人。
馬達停住電腦,身向後傾躺入他的座椅中,開始靜待著魚兒的出現。
這其實是一所奇怪的學校,俗稱“三不管”;不屬於地區教育局,不屬於個人,不屬於王室,而是隸屬銀河系警察局。
突然間,市政廣場中心,人群躁動起來,出現了一支遊行示威的隊伍。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過來,五彩繽紛,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匯成一片片抗議聲、請求聲和憤怒聲。
在各路旗幟中以“人權運動”最富盛名,每個人都帶著一張不真實的臉孔。
當然,正常環境下,這種方法是絕對不提倡的。
他們承包的雙層巴士來去如風。
巨大的交通工具以令人害怕的速度穿過寬闊的街道,紅紅的火光從那裡射出來,那是巨大的冷卻槽正在蒸發海水。
後邊留下了一根不斷翻騰著的煙塵柱。
已經快過去六個鍾頭了,馬達始終保持著足夠的耐心。
他喝過冰汽水,正在呃得呃得地打嗝,那感覺有些像打了一針杜冷丁,微微暈眩中久纏身心的劇痛和隱痛,統統消失。
嗡嗡!嗡!
這時候,學校的放學鈴終於打響,天正在下雨。
雨雲低垂,籠罩在幽暗的鍾樓上空,雨水落在低窪的街上,校外一張張潔淨的臉龐,悠然安詳。
莫娜分毫不差的浮現在他手上的小盒子裡面。
她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種與這個年齡不相稱的驕橫之氣。
馬達叛逆地想著,因為女孩子總是比較早熟。
莫娜果然不負小魔女之名,從飲料機裡取汽水從來就沒付過錢,十七八歲的年紀,打扮的花枝招展。
傘下的她愈發孤僻,白日裡在貴族中學虛度時光,晚上就是在莫索裡或假面舞會酒館和酒精作伴。
馬達驅車一路同行。
空降場七號是一個只有7條街道、髒亂不堪的街區。
假面舞會酒館算是其中的招牌,街邊霓虹的招牌一個挨一個,排得緊緊的,每五列之間留出一條窄窄的人行小徑。
塗鴉牆給雨水淋成五顏六色,但聽各組相異的音樂彼此撞擊,莫娜愉快的在慢慢暗下來的光線中翻過來又翻過去。
她腳下踩著七彩的音響。
馬達隱藏在酒館不起眼的角落裡,嘈雜的聲音在他耳朵裡漸漸低下來,成了毫無意義的嗡嗡聲。
他吃了一些牛肉干,點了一杯檸檬水,嘴裡幾乎不想吃東西,因為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生理氣息。
舞池中央令人眼花繚亂的白熾燈,隨著動次打次的律動發出當當的撞擊聲。
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一個勁地呼哧呼哧,莫娜當屬其中的悍將。
不多時,醉酒的莫娜像隻垂死的螃蟹,醉倒在馬達身旁。
馬達垂下了眼簾。他的目光,遊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