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是一塊父親心頭的隱痛,瓦房是一副描寫歷史的水墨畫,瓦房是一支撐依生命的歌謠,瓦房是一壇醉倒父親的陳酒。一個鵲巢的建成,不知需要多少枝條,也不知需要來回飛行多少次,更不知要經過多少艱辛,付出多少汗水,可能建成這個巢窩是這隻喜鵲一生願望吧?
外公(母親的繼父)是個身材瘦削,顴骨高聳,臉色冷峻,脾氣倔強,性格剛烈;是鄉鄰的楷模,耕耱收播,摞麥揚場,凡是農活,樣樣精通,一生嗜酒如命。1980年的春天,在外公的親力親為支援下,房子終於建成了,三五成群的鳥兒自窗前一掠而過,前方,迎接它們的是什麽?
這年的春天,大伯又鬧出了貽笑八方的事故。大伯在退伍回來後被安排在麻榨公社林業檢查站工作,在那工作近一年的時間裡,他在當地也混熟了,加上沒有長輩在身邊管教,跟那邊的朋友到處調皮搗蛋,最後跟一個女的(我大娘)混在一起。後來那女的就認定了大伯,無奈之下單位就通知爺爺過去跟女方家裡商量,最後確定他們的關系,跟著大伯一起回到家了。
房子建好了,正所謂“樹大分杈,子大分家”,樹分枝是因為讓樹葉更加茂盛,人分家是為了讓一個家更加興盛。爺爺按房子天井中間為界線,靠左邊分給大伯(傳統風俗,長子為左),右邊給父親,同一大門出入。生為肉體凡身,就得食人間煙火,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和人的生命貼得很近。分家是農村的頭等大事,代表著開枝散葉,子孫滿堂。大伯雖說也在外工作了,可都是在混日子的,基本沒有任何積蓄,所以爺爺要求父親另外要給300元和買一套碗筷餐具給大伯(本來風俗習慣是爺爺買的),父親也只能委曲求全。
睡至夜半醒來,再也無法入眠,推開窗,春夜漆黑如墨,唯有陣陣寒風呼嘯著來去。點燃一支煙,凝目望向蒼穹,不知冥冥當中又決定著什麽定數。父親坐在新房子上廳,抬頭遙望星空,深夜的山村裡,青蛙聲、昆蟲叫,伴著大伯屋裡傳來的陣陣呼嚕聲。一碟清月,盛一間廖落草廬;一畝籬院,圍一廂萎色山菊。一壺燒鍋老酒,一盞紅泥小爐。一管狼毫,走一箋千年風景;一粒漢字,抒一腔月明於心。一枚瘦瘦惆悵,一曲悠悠絲桐。人如燈豆,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
住進新房子不久,母親懷孕了。瞎子羨慕聾子,可以看見這個色彩分明的世界,聾子羨慕瞎子,可以聽到美妙悅耳的聲音,殘缺的人羨慕四肢健全的窮人,窮人羨慕富人,富人羨慕權貴,權貴還想成王,這讓父親似乎第一次有了家庭的歸屬感和責任感。
在分家後,太多的想不到,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未知,讓人難以設防。所以父親在工作上更加有動力了,目標更明確了。他得為對於他而言是難能可貴的家庭生活創造更多屬於他的世界。人生的輕舟已過萬重山,回首過往,才發現生活貴在“淡”字。絢爛過後,難免歸於沉寂;濃烈的盡頭,是寡淡無味。唯有“淡”,如雲天悠悠,溪水潺潺,淡然而悠長,是一種別具禪心的生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