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對也加緊了腳步。他滿臉愁容，像未熟的苦瓜一樣淒苦不安，仿佛心裡在盤算著一件要緊的事情。

　　東邊的山坡是緩慢升起的，一條勉強能通過一輛小汽車的路沿著山腰線緩緩向遠處延伸。當繞過第一個山咀的時候，後面接續的山坡又像僵硬的染布打起了無數個褶皺。

　　小路的上下都是梯田地。因為黃土松軟，水土流失嚴重，每當下雨這裡的土壤和莊稼都要被坡上的雨水帶走，大家的日子越過越拮據。二十年前，政府動用了推土機帶領全村人修成了這旱坡梯田。不像南方的梯田可以蓄水映出一幅田園水墨畫，這裡的梯田只能盡力地保護土壤不被衝走，只能盡力確保少得可憐的雨水能在地裡稍作停留而不致於莊稼旱死。即便是現在，灌溉是不敢想的事情。從小路上分出的更小的路就延伸向這些地裡。

　　在轉過第一個山咀的背面山坳裡，金對趕上了張所長。他剛想跟張所長搭上個話，了解下娃的具體情況，後面就傳來了汽車聲。回頭一看，是派出所的警車。

　　張所長出門的時候已經安排一名同志去開停在村子另一頭的警車了，並且順道通知並帶上了村長一起。這兩個事都有利於事發現場的應急處置。

　　警車停在了他們身邊，開車的同志迅速搖下車窗喊張所長他們上車，說話時嘴巴裡的熱氣在冰冷的風裡變成了白霧。張所長做到了副駕駛位置，村長、金對和另外一名同志坐在了後排。雖然只是搭便車，但是第一次坐在警車裡的金對，總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用一隻手不停地搓著另外一隻拿著煙鬥的手。

　　警車沿著山路往前開去，因為積雪加上坑窪狹窄的路況，並沒有開得很快。不過娃出事的那片山坡也並沒有很遠，不到十分鍾他們就來到了那片坡下。往山上看去，人們集中在一塊田裡，有的站在原地瑟瑟發抖，有的來回走動著保持溫度，人群自覺地空出中間的一片地方，那應該就是發現娃的地方。

　　在王立的勸慰下，宋老三已經沒有哭聲了，他這時候抱著手機焦灼地思考著。家裡已經打了電話了，並且囑托了讓先別告訴路上的兒子兒媳，怕急切間出什麽岔子。宋老二的電話沒打通，估計是還沒睡醒，手機經常被他調成靜音。嫁到隔壁縣的女兒也給打電話說了，因為大雪不能趕來的她也一直在惦記著恆娃的事情，不管好賴，說了也讓他安心。

　　他這時候盤算的是兩件事情。一件是娃肯定是被害的，因為事情的離奇讓他篤定肯定是有人背後作孽，如果一開始猜想的被拐走的情況足以讓犯事者死上一回的話，那眼前這樣的結果絕對應該夠他們墜入萬劫不複地獄。另外一件事，就是到底是誰下的毒手，他在腦海裡放電影一樣地遍歷著每一個可能做出這種天誅地滅的事的人，包括村裡人，鄰村人，還有近幾天村裡的那場婚禮和婚禮上出現過的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他的渾身在急劇地顫抖著，拳頭把地面砸出一個小坑來。

　　一直焦急地望著山下的王立，第一個看到警車的出現，張所長他們來了。他著急地向山下喊著:“這兒，就在這兒······”

　　車無法直接到這裡，張所長幾人下車後便沿著田間小道朝這塊坡地上小跑上來。等待地人們也都站立了起來，開始慢慢聚攏到一起，翹首以待。

　　金對跟在幾個人的後面，跑了幾步便跟不上了。長期抽旱煙葉使他的嗓子和肺部有些不能承受，稍一跑動便止不住地咳起來，像村裡人鍋灶上做飯生活用的風箱。他只能腳步略快一點，走在後面。事情地離奇也讓他開始盤算著兩件事，毫無疑問，這兩件事和宋老三盤算著的兩件事一模一樣。他想，恆娃肯定是被人害了，到底是誰做的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呢?宋老三在村裡有過節的人，前幾天那場婚禮上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他一一數著，轉念間，便已經到了人群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