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生活在一個本來是名不見經傳的邊疆小鎮,後來因為一部《烏海》讓很多人知道了它。那個小城正如電影裡面一樣,是一個談不上悲傷,卻很壓抑的地方。我們生活的地方還是這個小城下轄的一個區。去年我回去看過一次,已經比記憶中繁華了許多。這是讓我相當詫異的地方,小時候的記憶中那就是一片平房,四周基本都是荒漠,每家前面都帶一個小院子,整個小鎮唯一的一座樓房是三層的政府辦公樓。小時候帶著妹妹爬到樓頂玩,回家還被老娘爆揍了一頓。原以為這麽多年過去,那地方肯定破敗不堪了,沒想到還有那麽多人在那裡生活,至少比我在的時候繁華多了。我們一家住過的院子還在,當初讀過書的小學和中學卻比以前漂亮了許多,而且荒漠基本上完成了綠化。我以前上學必經的一片沙漠,竟然奇跡般地變成了一個湖。
因為奶奶家在京城,所以小時候老爹經常帶我回去。京城和我們那個小鎮比起來,基本上屬於降維打擊的范疇了,長大一點以後就想著以後我一定要去那裡生活。我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這種體驗,兒時懵懵懂懂立下的願望,長大後基本都能實現,反倒是長大以後處心積慮定下的計劃,很難完成。
反正也許是自己還有點小聰明,再加上運氣比較好,高考的時候考上了京大的醫學院。讀醫科給我最大的感受是,重塑了一下世界觀和人生觀,就是說如果你遇上學醫出身的人,那麽他三觀裡面至少兩觀是跟其他人不太一樣的,有那麽點生死看淡,不服就算的意思吧。
畢業以後進了一家大醫院,但我這個人吧,不知道為什麽,就不喜歡在一個地方呆很久,那時候經常站在醫院裡發呆,想著這一輩子就一眼看到頭了,我就覺得很恐懼,對,就是恐懼。就好像有個東西一直緩慢而堅定的追著你,一旦被它追上,你就完了。
於是工作了四年半我就找了個機會參加了一個國際性的NGO機構,因為有機會滿世界跑啊,當然去的都是缺醫少藥的地方,具體點說就是非洲了,我喜歡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這個階段你不知道下個階段會在哪裡,遇到誰,看到什麽,那種感覺我很喜歡。這麽一晃就小二十年,每次回到京城,和以前的同事聚會,看到他們事業有成的樣子我挺高興的,但是讓我換,打死我都不換,我其實直到現在都不理解,為什麽有人能在一個地方生活一輩子。上天給你一雙腿,幹嘛不走遠點,給了你一雙眼睛,幹嘛不多看看?
夏天那邊有些地方實在太熱了,我每次休假基本上都選在夏秋,也因為京城這個季節最美。人的一生有很多向往,比如去一次三峽。明明是很容易實現的事情,我想不通為什麽,一拖就是二十多年。終於在2017年的夏天,我踏上了並不覺得是如何激動人心的旅程。一切都是那麽輕易和平靜,就感覺二十年前的願望其實就在昨天,而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說走就走。
我定的是從宜昌到重慶的遊輪,一路行來,三峽,白帝,神女峰,一切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走馬觀花。坐在船上,看著窗外劃過的峰巒疊翠,我想如果這一切是在二十年前,我必歡欣雀躍。然而歲月帶我走過太多的風景,心境已不如少年。平靜的快樂,簡單的倦怠,便是我當時的心境。到重慶的最後一站是豐都鬼城,當時於我而言,只是我眾多目的地的一個,毫不特別,可有可無。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去就改變了整個人生。
豐都鬼城嚴格意義上說,應該是一個文化勝地,古稱巴子別都,置縣距今兩千年,無數的傳說,無數的文人留下了燦爛的文化瑰寶,但我對這些興趣乏乏。我一直覺得我的一生, 燦爛已過,所以今生無可戀,便對前世,後世有了莫名的向往。鬼城最著名的幾個地方,三生石,奈何橋,鬼門關,閻羅殿。我其實隻對三生石和奈何橋有興趣,三生石,佛家有很多說法,而我只在乎愛情的那部分。所謂缺什麽求什麽吧,三生,前世今生和來生,愛情是怎麽開始的?莫名的熟悉感,親切,那仿佛來自前世的呼喚,穿透了孟婆湯的洗禮,奈何橋的陰風,送到你的心裡。也許有一天你和我一樣,終將遇到一個人,一眼望去,便許三生。而我面對三生石的時候,還沒有遇到那個人,我感興趣,但我也不知道該想誰。
從奈何橋下來,繼續往前走,就到了鬼門關前。所有的緣起,真的是無數的巧合。我走上鬼門關的台階的時候,剛好趕上一個導遊在給大家介紹門前的兩排雕像。我路過的時候在介紹淘氣鬼,講的很有意思,我便想著跟著蹭個講解。淘氣鬼後面便是羅刹鬼,一切的起點。
至今記得那位大叔眉飛色舞的樣子,他說羅刹鬼的屁股不能摸,尤其是不能當著老婆的面摸,因為摸了會惹桃花......我怎麽可能信這個,再說我一個人我怕誰,於是人家都不敢摸,只有我上去摸了,一邊摸還一邊想,羅刹鬼大人,我活的沒有了激情,請你賜我一段桃花運或者桃花劫都行,我隻想體會一下活著的感覺。
事後回想,那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中的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插曲,然而一場天崩地裂的感情將在不遠處爆發,很多事,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因為已滲入靈魂,再也無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