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兒的眼淚啪啪的往下掉,視線模糊,卻清晰的看到公子手拿著燒火棍。
燒火棍…沒人管他了,他都要自己做飯了麽?
鸞兒放聲大哭,跪行過去抱住秦樂的腿。
不管了,得罪了秦家,爹娘最多過的艱難些,反正從來沒有不艱難過,她不管了,她就跟著公子,哪裡都不去了,要打要罵要發賣都隨便吧,只要這一刻她是在這裡。
兩個丫頭看呆了,聞聲過來的小道童也傻了眼。
“不許哭,煩人。”秦樂說道。
鸞兒忙用手掩住嘴,又忙擦淚,對,不是哭的時候,她要做事。不該哭的。
“公子,公子,你要吃什麽,我來做。”她起身說道。
秦樂將手中的燒火棍擋住她說道:“你站著,看仔細。”
鸞兒不解,淚眼蒙蒙的看著他。
“站著,看我。”秦樂再次說道,對他彎了彎嘴角。
這是在笑,公子很少笑,說明他很高興,鸞兒咬住下唇點頭。
秦樂轉身進廚房。
上清宮裡種的葫蘆去皮籽切片,這之後面筋也蒸好,伴著當當的切菜聲,很快切片裝盤,一個灶上熱油鍋的時候,另一個灶上的粥已經咕嘟冒泡。
香氣,油煙,刺拉拉響聲在廚房裡混雜。
不多時,一盤菜,一碗素粥,一塊糖糍粑擺在了托盤上,自始至終,鸞兒都聽話的在門口看著,目不轉睛,認真的看著。
秦樂端起托盤走過來說道:“好了,可以吃飯了,不過,不巧,我隻做了我自己的,你,還是只能看著了。”
鸞兒破涕而笑嗔怪道:“公子,你又逗我。”
屋門被拉上,隔絕了外邊三人的視線。
兩個丫頭一臉驚訝,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她們怔怔說道:“那傻子,竟然會自己做飯?”
小道童也怔怔。
觀主,怎麽會對一個傻子如此恭敬,僅僅是因為秦家的供奉嗎?不是的,不會是因為這個的,觀主怎麽會因為這個就如此做。
這個公子,不是,傻子!他不是傻子!
屋子裡鸞兒跪坐在席墊上,看著面前的少年吃飯,看的眼睛都不眨,似乎已經很久沒見一般。
她始終沒提自己去哪裡了,而秦樂自然也不會問。
二人就這樣相對而坐,如同往日。
秦樂果然沒有讓一讓,吃完了所有的飯菜,放下筷子。
鸞兒就要起身收拾,秦樂伸手攔住她說道:“鸞兒,坐著,看我。”
鸞兒愣了下,看著秦樂將碗筷放入托盤,起身端起來拉開屋門。
門外兩個丫頭有些惶惶,雖然她們還有些不知道為什麽惶惶,但心底莫名的不安驅使她們如此做,像面對家裡其他那些公子一般的做。
“公子,我們來。”她們伸手來接說道。
秦樂將托盤遞給她們,兩個丫頭心頭一口氣放下,端著進了廚房自去收拾洗刷。
秦樂在門邊,轉過頭看著鸞兒說道:“鸞兒,你看明白了吧?”
鸞兒看著他,一臉不解。
“鸞兒,我自己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你,放心去吧。”秦樂說道。
鸞兒瞬時淚流滿面,跪行過來哭道:“公子,不,公子,鸞兒不走的。”
“你該走了。”秦樂說道。
鸞兒抬頭看著他,泣不成聲。
“別哭,現在,認真聽我說。”秦樂說道。
鸞兒恍惚又回到那一個雷雨之夜。
你別說話,沒有時間了,馬上要起風了,現在,聽我的,你不需要想不需要問,只要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按照我說的去做,一句,一步,一點都不許錯。
她咬住下唇,看著秦樂重重的點頭。
“鸞兒,我說過,做飯,小道而已,很簡單,只要用心,便是精誠所至,你如今已經學會了,所以,你可以,走出去,換個天地走走看。”
鸞兒搖頭,眼淚不停,確並沒開口。
秦樂低頭看著眼前哭的眼睛都腫了的鸞兒,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你好我好的事,我們,為什麽要放過?你能,舍棄一家人的身家性命來見我,我自然,要還你一個,更好的將來。”
……
老者從山上緩步而下,接過老仆遞來的手帕擦汗,駐足看著不遠處的青牛觀。
青牛觀裡不斷有人進進出出。
“老爺,這可是幫了他們大忙了。”老仆忍不住說道。
如果不是老太爺給城中大家的回禮,誰會知道這個青牛觀,縱然知道,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老者擦汗說道:“好風只能借力,能行多遠,還是看自己的真本事。”
這青牛觀做的點心的確精巧,再者,行事也精巧,想必這一陣好風便能直上青雲了吧。
“老爺,咱們要回京了,要不也去拿一點月餅什麽的帶回去?”老仆問道。
老者指著那些從青牛觀出來的人笑道:“只怕現在拿不到了,你瞧,一個個很是失望,顯然,甄觀主一心修行,不為紅塵俗物所動呢。”
老仆看過去也跟著笑道:“這牛鼻子倒是明慧的很,不過,沒別人的,總不會沒有咱們的吧。”
老者不置可否,二人緩步下山,待來到驢車前,看到車邊站著的人,不由都愣了下。
老仆喊道:“鸞兒,你…?”不是走了嗎?
“太爺。”鸞兒施禮,眼中紅腫,臉上卻是帶著笑。
老者神情也微微驚訝說道:“你可想好了,這一去可是天各一方,百裡開外了啊。”
“是,方才奴婢已經和公子說過了,公子也很高興呢,當時,奴婢從家裡直接走的,沒有和公子說一聲,心裡實在是記掛難以放下,又不敢說,怕太爺誤會奴婢是不情願來的,沒想到太爺明智,送奴婢來見公子一面,奴婢感激不盡。”
老者看著她意味深長一笑,撩衣在車上坐下說道:“如此說,老朽倒是看錯了,你並非是戀舊主,而是未當面分別心中不安嘍?”
鸞兒神情閃過一絲黯然,抬頭看著老者一笑道:“婢子只是個丫頭,跟著公子以前,做過灑掃做過漿洗,主家讓奴婢做什麽,奴婢盡心做就是本分,秦老爺讓奴婢來伺候公子,奴婢一心一意的伺候公子,秦老爺讓奴婢來伺候太爺,奴婢自然也要一心一意的伺候太爺,雖然不舍,但總不能忘了本分。”
老者笑而不語。
鸞兒看著山上的上清宮接著說道:“公子聽了也很高興,為奴婢高興,他說,世上最高興的事莫過於知人善用,如果擱在家裡,奴婢一輩子就是個粗使丫頭了,太爺喜歡奴婢的手藝,奴婢一定能更為精進,將來奴婢精進了,他這個舊主也會跟著享享口福,公子讓奴婢替他先謝過太爺,太爺到時候,別小氣不給吃。”
老者哈哈笑道:“好,好,同福同福。”
老仆也高興了, 拿過鞭子笑道:“如此,老爺,就不用去找甄觀主要些乾果蜜餞小食了,咱們家自己備著吃不盡的呢。”
老者笑了,鸞兒也笑了。
“哦,還有一事,是奴婢鬥膽的不請之請。”鸞兒想到什麽,再次看了眼上清宮道。
老者看著她哦了聲。
“太爺想必知道,我家公子身有疾,行動不便,公子喜歡聽人講故事,所以,奴婢想太爺能不能給找一個會讀書識字的丫頭給公子,這些話本該奴婢跟秦老爺講的,但,奴婢怕秦老爺以為奴婢故意生事,最後不僅給不了這樣的丫頭,反而讓公子無辜受埋怨。”鸞兒帶著幾分忐忑不安的道。
老者再次笑道:“那你就不怕我認為你故意生事?”
“太爺不是那樣的人,太爺看到奴婢傷心,不僅沒有責問,或者直接趕奴婢走,反而體察帶奴婢來這裡見公子,太爺,謝謝你,你是個好人,奴婢跟著你是奴婢的福氣。”
老者看著她有些感歎道:“你家公子有你這個丫頭,也算是有福氣了。”
原本不管自己怎麽周全,這件事也將是無解了,不帶走這個丫頭,秦家老爺一定會惱羞成怒,雖然有自己囑咐一時半會不會對著丫頭怎麽樣,但自己遲早是要走的,保得住這丫頭一時,保不住一世。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變了心思,難道真的是自己看錯了,她不是舍不得自己的舊主,而真的是如她所說,想要當面告別一下?
又或者說,這話,是別人教她說的?
老者看向上清宮。
想著,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