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樂望著山下,久久未動。
“公子,別難過,天涼了,我們回去吧。”甄觀主忍不住說道。
“我不難過,這挺好的。”秦樂轉過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說道。
甄觀主神情淒淒,看著他苦笑,心想,這孩子,想必已經習慣苦中作樂了吧。
“對她來說,有我在,她也就這樣了,去那人家,那些人,會震驚,會欣喜,會特別看重她。”秦樂說道。
一個連基本滋味都沒達到的鮮橙蟹釀都能吃的如同絕世美味,可見沒見過什麽世面,好打發。
甄觀主似懂非懂。
“再者,我說過,吃穿住行,吃最簡單,誰來伺候我都可以,更何況,如今我也能自己照顧自己吃喝了。”秦樂說道。
甄觀主啊了聲,先是說了聲恭喜:“公子病體更好一些了,不過,哪能讓公子親自動手,有我們這些人呢。”
秦樂看著山下點點頭道:“我現在,就是想要個能讀寫的丫頭了,我想要讀書寫字了,正好,那老者想要享口福,那就交換一下好了,這豈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她說完看著甄觀主。
甄觀主神情有些複雜。
原來如此啊,那,真的確是不難過的事。
二人轉身向山門走去,身後忽地響起笑聲道:“且留步。”
二人回頭,看著邁步上來的老者有些驚訝,當然,只有一個人驚訝。
甄觀主親自將水遞過來,然後跪坐在一旁。
自始至終,這位甄觀主都沒有多說一句話,而且獻茶倒水,亦是以這少年為尊。
張老太爺心裡確定了,收回環視的視線,落在秦樂身上笑道:“先時看這裡精巧,此時再看更為精妙了。”
“那是老丈慧眼。”秦樂略一低頭謝禮說道。
張老太爺意味深長搖頭說道:“公子此言可是羞人呐,我是眼拙了,眼拙了,我適才跟鸞兒說,君子不奪其所好,說話時我是認為照顧秦公子的是鸞兒,此時才知,原來是秦公子照顧鸞兒。”
甄觀主點點頭,終於有人看明白了,在這裡,誰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人之常情,老丈過謙了。”秦樂說道。
世人皆先入為主,誰會想到一個癡傻兒竟能重獲心智
張老太爺點點頭,轉著手裡的水碗,微微皺眉說道:“多謝秦公子見諒,只是老夫不明,公子此舉到底是無奈還是無情?”
這句話突然的冒出來,如同一顆石頭投入水中,濺起水花,打破了原本平靜安詳的湖面。
無奈之人惹人憐,無情之人惹人厭。
秦樂你,是什麽人?
秦樂抬起眼看著老者,所以說,聰明人就是聰明人,他們總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才會安心。
“老丈,無奈,還是無情,對於我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秦樂說道。
甄觀主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在師父跟前聽經講意的時候,雲山霧罩的。
這兩個人的確知道對方在說什麽嗎?不是各說各話?
他低眉順眼的拎起水壺,給他們添水。
張老太爺含笑說道:“無奈,我將人還給你,要是無情的話,我收下這個丫頭再送你另外一個丫頭。”
甄觀主有些恍然,這就跟前些時候公子問自己要大名還是小名一般的意思吧。
雖然到底什麽意思,他還是不明白。
“好啊,你將她送回來吧。”秦樂冷然說道。
張老太爺似乎沒料到他這樣回答,有些怔怔,也許他高估了,這少年其實不是他想的那般多心思,含笑說道:“我是說,你既然喜歡這個丫頭,那我就還給你,你要是想要新丫頭,我也給你一個便是了,不用交換的,你也別怕,我去和你父親說,他們不會著惱的。”
秦樂戲謔的看著他道:“你覺得,他們不會著惱?你都這麽一大把年紀了,怎麽,還跟個小孩子一般?”
甄觀主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說的….可真是…
張老太爺神情古怪,他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有人這樣說自己,而且還是個足以當自己孫子的人。
不過,這話糙理不糙,張老太爺苦笑一下。
或者說,少年人眼裡黑白還是分明。直言還是不諱,不用虛飾平和,也不用自欺欺人。
秦樂接著說道:“她的確,不願意跟你去,也是我,說動了她,教她,給你說那番話,我不想,她為了對我這份憐惜、好心之情。害了自己,也害了父母親眷,既然老丈,覺得我是無情,那就把她送回來吧,別來這裡,跟我講什麽,奇奇怪怪的話,我們無奈之人,在你眼裡倒成了可惡之人,我原以為她跟著你,或許會好些,但看來也不過如此。”
這少年說話木然呆澀,說完這一大段,繃著臉便不動了。
如果站得近的話,能看到他面皮發抖。
好累,好痛。
放在寬袍大袖裡的手緊緊的攥了起來。
張老太爺有些訕訕。
眼前這個少年才十幾歲,還是孩子,且是個才病愈或者還沒痊愈的孩子,他跟一個孩子置什麽氣。
鸞兒到底是秦家的丫頭,生死變賣都不自己的手中,要送人,他做為癡傻兒的又能如何?就算是這個孩子趁勢想要換個更好的丫頭,換一個不受秦家控制的丫頭,那又有什麽錯?
在最壞中做最好的打算,在不得已中尋求最好的結果,這原本就是一種無奈,何談什麽無情。
“唉,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定然會好好待這個丫頭的,不負你們主仆一片真情。”張老太爺整容說道。
秦樂依舊繃著臉閉著嘴沒說話。
果然是小兒脾性,這少年從小養在道觀,不與世俗往來,心思純直如同孩童。
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秦樂繃著臉看起來不高興,張老太爺倒是越發高興了,又說了兩句好話,看著秦樂的形容緩和了很多。
“還要,一些書。”秦樂說道。
張老太爺很是高興,就如同是別人要贈與自己書一般道:“好,好,我挑些好話本送來與你。”帶著幾分哄得頑童開心的小得意。
“所以,我說,老丈你是好人,會好好的待鸞兒的”秦樂說道。
得到這個誇獎,張老太爺更是歡喜了。
“比誰待我們都好。”秦樂說道。
他的聲音木然,面色也無波,但這句話聽在張老太爺耳內,覺得心都顫了顫。
自小被遺棄,以不詳而人人厭,唯一疼愛牽掛其的母親和外祖母皆逝去,千裡迢迢歸家,又被棄養在道觀。
有親勝似無親,孤孤零零,要是依舊癡傻倒也不難過,更難過的是,這一切他心裡都知道,也感受的到。
真是….
張老太爺覺得心顫顫的疼,眼底也有些忍不住的酸澀,忍不住問道:“你,想回家去嗎?”
“這裡就是我的家,那個家,我不要也罷。”秦樂木木的說道:
可憐的孩子!張老太爺心中沉沉,旋即又憤怒。
什麽樣的親長,才能做出這等事!
還讀書人!還想當父母官!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盡心照顧,何談以百姓黎民為親!
張老太爺臉色越來越難看道:“好,你喜歡在這裡就在這裡,那個家,不去也罷,等我送個好丫頭來與你作伴。”
成了!
看著這個老者來時滿眼的猜忌質疑,一點點的褪去,直到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以及不平。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非要自己親眼看到聽到才放心。
秦樂嘴角彎了彎,俯身施禮道謝。
看著老者下山,等的有些焦急的老仆和鸞兒都迎過來。
鸞兒急急問道:“太爺,公子他…不難過了吧?”
難過?
張老太爺神情有些複雜,隨著一步步的邁下山路,在上清宮裡的激憤情緒也一點點沉積。
好像自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吧……
想到這裡,他有些失笑。
“傻丫頭。”他看著一臉關切,眼中含著淚珠的鸞兒,搖頭說道,“自古多情最傷人啊,你啊,和你家公子差遠了。”
鸞兒不解。眼淚掉下來喃喃說道:“我,我是比不得公子的,公子很厲害的。”
老太爺說道:“沒有厲害不厲害之分,物盡其用,便是厲害,走吧,他不要你,我要你。”
什麽?他是誰?誰不要我?
鸞兒淚眼婆娑。
老仆帶著幾分歡喜問道:“老爺,我們這就起程進京嗎?我先讓人給少爺送信告之。 ”
張老太爺點點頭,又看了眼山上,抬手拂袖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助你無情一次吧,萬平,拿筆墨來,我給子厚寫封信。”
看著張老太爺慢慢的消失在山路上,秦樂佇立不動,一旁的甄觀主也安靜小心的站著不動。
他悄悄的抬頭,看著日影斑駁中的少年側影,如果說以前因為雷火劈觀不是親眼所見,心中隱隱猜測而有些畏懼的話,今日親見這一幕言辭來往心中升起的就是驚懼了。
這麽個少年郎,三言兩語,不哭不鬧,就將一個倔老丈說服,既穩固了那個丫頭將來的地位,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丫頭,而且還狠狠的暗下手給了其父一刀。
這,這是怎麽做到的?
就如那老者問的,無奈?無情?
能在這種無奈的境地下,不急不鬧不悲不傷處處周全,也只有無情的人才能做到吧。
“哦對了,還有件事。”秦樂說道。
走神的甄觀主下意識的打個機靈,忙應聲是。
“勞煩道長,明天去秦家,把這兩個丫頭給我送回去,還有,再給我要一個小廝,就那個,前幾日在這裡跑跑顛顛的孩子吧。”秦樂沒在意他的失態,慢慢說道。
甄觀主忙應聲是,看著秦樂轉身慢行進去了。
他不由吐了口氣,看向山下。
那些離去的人,那些拋棄這少年不管的人,可知道,其實真正被拋棄的人是他們。
那些即將來到的人,那些忐忑不安以為被排擠丟棄的人,可知道,自己即將得到的是什麽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