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洛陽進入秋季多雨期,雨已經有些涼,城北邙山的翠雲峰下青牛觀,又名下清宮是老子栓青牛與此處,步上翠雲峰煉丹,籠罩在雨中,越發顯得蒼翠,掩映著山下兩個道觀若隱若現。
如其他地方一樣,有山則有仙,翠雲峰有下清宮,也有上清宮,說道清宮卻有上下之分。
下清宮位於山腳,始建於唐時,有兩門三殿,並一個道台,上清宮位於山腰,依山而建,只有山門一殿,狹小卻風景甚好,下清宮一位觀主帶著五個小徒,上清宮原本只有一個觀主,但前幾年收養了兩個孤兒做道童。
翠雲峰雖然秀麗,但還算不上名山勝景,按理說在這種地方,一個道觀就足以,偏卻有兩個道觀,香火可想而知,尤其是有一個道觀的名聲還不佳。
一個矮胖粗黑的漢子衝進山門,看到一個正從廊下走過的道士,就如同見了仇人般眼紅。
“不要臉的雜毛,我打…”漢子喊道衝過來。
那道士卻面色平靜,顯然已經司空見慣,施禮說道:“善人,我們這裡是青牛觀,您要找的是否是上清宮?”
就要砸到道士頭上的拳頭停下來,漢子氣喘籲籲的瞪眼一刻。
“反正你們都沒一個好東西!”他最終說道,轉身奔出去了。
道士看著漢子的背影無奈的苦笑,廳堂裡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道士,他忙上前施禮道:“觀主。”
觀主點點頭。
“觀主,任那上清宮胡鬧,我們的名聲也要敗盡了。”道士苦笑道。
觀主歎口氣,站在廊下看向半山的方向說道:“又能奈如何?那是秦家的供養觀,不依仗香火而生,再說,又有秦家撐腰,奈何奈何,只是可惜了那個清修好地方。”
空中一道滾雷滑過,嚇得道士掩耳說道:“最近的雷越發的多了。”
“哪一年不是如此。”觀主含笑說道,他說罷轉身進去了。
那道士再次看了眼半山露出的半邊道觀。
“年年如此,怎麽雷不劈了它去?”道士嘀咕一句。
……
“這地方是高祖父當年安置的,為妻子祈福,請了青城山的道士來坐鎮,果然是萬事順遂,比那山下的青牛觀,還要靈驗,所以倒忘了本名,隻稱呼為上清宮。”鸞兒說道
夾著雨絲的風有些涼,她伸手將窗戶拉上,被風吹的雲卷雲舒般的淡藍帷幔安靜下來,其後的人影清晰的透露出來。
鸞兒掀起帷幔走過去,看著安靜看書的秦樂一如既往,一面看書,一隻手在憑幾上慢慢的劃動。
也不能說一日既往,跟以往相比,公子寫字的手動作流暢了很多。
一行字寫完,秦樂停下手問道:“如今坐鎮的不是青城山的道士了吧?”
“當然不是,百年前的事,那不真成神仙了?”丫頭笑道,跪坐下來,捧上一杯水,“後來道士去世,一時請不到人,秦家又因為挖河引水耗盡家財,這個道觀便荒廢了,還是老太爺在時重新修整起來的,如今的觀主是咱們秦家本族,南秦那邊的,自願修行,所以便到這裡來了。”
秦樂默然一刻,那日進門的時候,自然有觀主迎接,只不過那觀主忙著和管事娘子說話,並沒有到自己跟前來,恍惚掃了眼,年紀三十四五,好似有點……奸邪?
心中念頭百轉而過。
“嗯。”秦樂只是說道。
鸞兒得到回答,才敢繼續說話。
“公子,
要吃點心嗎?山下有新鮮蜜桔買,我買了一小把。” 秦樂手扶著書略沉默一刻。
鸞兒知他在想,便也安靜無聲。
“用糖裹了吃。”秦樂說道。
公子口中說出的吃食,總是她聞所未聞的,但鸞兒並沒有疑問含笑說道:“好,公子告訴奴婢怎麽做?”
上清宮依山而建,地域有限,除了山門和正殿,左右各有廂房,兩個圓洞門進去,那邊住的是觀主以及兩個小童,這邊便住了秦樂和丫頭,各有灶火,互不相乾。
鸞兒走過這邊來時,兩個小童正淋著雨清理水龍口的雜草枯葉,穿的舊衣改造的道袍已經濕透了,瘦瘦小小看上去很是單薄。
“怎麽也不撐傘?”她不由問道。
這聲音驚動了小童,她們惶惶起身,看著舉著傘過來的鸞兒怯怯不敢言。
“這雨也不大,兩個人偷懶才弄了這麽久。”屋內傳出男聲,旋即走出人來。
觀主面色帶笑,一面看了眼那兩個小童。
“還不去燒火做飯!”他喝道。
兩個小童慌張跑去。
觀主才又看向鸞兒,堆起笑問道:“姑娘有什麽吩咐?”
“來與道長借幾塊飴糖。”鸞兒說道,不知怎的對著觀主的笑有些感覺不舒服,長話短說。
“說什麽借啊,都是秦家的人。”觀主笑道,轉身進去拿了幾塊糖出來。
鸞兒道謝轉身離開, 舉著傘看路,冷不防在院門口撞上一人,抬頭一看竟然是個長相普通打扮有點妖豔的婦人。
鸞兒嚇了一跳。
這清修道觀,怎麽有婦人進了後院了!
“賣菜的,你可算來了,昨日怎麽沒送菜來啊?”觀主在後說道。
賣菜的?鸞兒低下頭,感覺觀主肆無忌憚的視線打量自己,她忙匆匆走開了。
“正是來告訴道長,天不好,昨日的菜沒有了,明日定然送來。”
身後傳來婦人的聲音,來到自己這邊關上院門,聲音便聽不見了。
看著院門關了,婦人才收回視線,對上觀主那似笑非笑的眼。
“看得都拔不出來了?”婦人說道,依著門,面上幾分慵懶妖嬈,哪裡還有方才的半點修持。
觀主嘿嘿笑,伸手攬住那婦人說道:“也就嫩點,長得不好。”
婦人撇撇嘴問道:“難怪今天不猴急,她是誰呀,那送來的秦家公子呢?我聽說了特意來看看,日後只怕不方便來了吧?”
觀主轉身進屋笑道:“那秦家公子是個傻子,這只是那傻子的丫頭,有什麽不方便的,你不想來便說不想來罷了。”
婦人嘻嘻笑了緊跟了進去隨手關上了房門。
“..這丫頭也太醜普通了,還不如你這裡養的兩個小兒…”
“..知道你饞什麽,那也得等等,還太小呢……”
男女的嬉笑聲隔著窗戶傳出來,廚房裡兩個小童低著頭抱著膝瑟瑟發抖,灶膛裡的火已經點燃了,卻似乎驅不散她們身上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