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汴梁城,天色漸漸涼了下去,一場秋雨突然而至,淅淅瀝瀝,晚來新雨正是中秋涼爽時。
蕭六郎的院子裡擺滿了各色式樣大小的菊花,丫頭們環繞其中賞玩,鶯聲燕語。
“再折兩個。”文六郎說道,他的手裡捧著一個搗罐,正一手用杵子噔噔的搗著。
兩個丫頭應聲是跑著過去折了兩朵菊花拿回來。
花朵被毫不憐惜的揪下噔噔的搗爛。
“文六,你竟然會做這麽摧花折葉的事,說出去一定沒人信。”蕭六郎在廊下屈膝斜倚笑道。
“這是在做茶,做好了更能誘人,豈不是更美。”文六郎說道。
“好好的總是搗鼓這些東西。”蕭六郎沒好氣的說道。
身後有丫頭快步走來,在廊上跪坐下,推過來兩碗茶低聲說道:“公子,公子,請用茶。”
蕭六郎伸手端起一飲而盡。
文六郎卻是沒接,依舊搗花道:“我不吃這茶,難吃,我要試試自己做的。”
蕭六郎笑而不語,丫頭卻驚訝的抬起頭來問道:“公子也覺得這煎茶不好吃?”
文六郎的手停了下,看向這丫頭問道:“也?”
“鸞兒,你也覺得這茶難吃?”蕭六郎問道。
鸞兒低下頭,帶著幾分不安說道:“是,奴婢粗淺。”。
文六郎笑著擺手道:“不粗淺,不粗淺,難得遇到像你如此明理的人,很好很好。”
蕭六郎撇撇嘴,將給文六郎的茶也拿過來仰頭喝了。
鸞兒在文六郎的笑聲裡少了幾分緊張,這文六郎見了自己之後,那審視的眼神總讓她心裡不安,此時此刻他看自己的神情好了很多。
“那你覺得茶應該如何才是好喝?”文六郎含笑問道。
鸞兒不知所措,有嬤嬤走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說話。
“六公子。”她施禮說道。
看到這婦人,鸞兒有些失態驚喜坐直身子。
“那邊回信了?”蕭六郎漫不經心的問道。
“是。”婦人答道。
“還沒說清?”蕭六郎問道。
“是,原是鋪子一分為二,田莊則全歸咱們,秦大夫人同意了,但秦二爺不同意,說樂表公子將來可要靠田莊吃穿的,如今又重新分呢。”婦人說道。
蕭六郎冷笑一聲不屑的說道:“一下子吃了那麽多年,吐出來肯定舍不得,那就慢慢的分,想要白佔我家的便宜,沒那麽容易。”
婦人應聲是遲疑一下道:“老爺夫人正是如此吩咐的,我即刻要再去那邊的,還有,那表公子,被送到道觀去了。”
“什麽?少爺?”鸞兒失態喊道,眼淚頓時盈眶,跪行向前幾步,“少爺又被送道觀裡去了?”
蕭六郎有些不滿的看她一眼不悅道:“大驚小怪做什麽?”
鸞兒垂下頭強忍著眼淚。
“秦家的孩子自然他們做主,不管咱們的事。”蕭六郎說道,擺擺手。
“是,老爺也是這般說的。”婦人含笑說道。
鸞兒在蕭六郎身後想要說話卻又不敢,文六郎則一直安靜的搗花,似乎沒聽到他們的對話。
“還有一事。”婦人要轉身,又停下,拿出一個本子,“鸞兒,這是那邊人捎過來,說是給你的。”
鸞兒啊了聲,起身連鞋子也不穿就下來接過,一眼看到,身子發抖眼淚也在忍不住湧出來。
她這異樣讓大家都看過來,連那位搗花的文公子也抬頭看了一眼。
“少爺…少爺….”鸞兒哽咽出聲,抓著本子跪坐在地上不能自製。
“是那傻子給的?是什麽?”蕭六郎問道。
“是奴婢記下的和少爺一路行來記瑣事的本子。”鸞兒哭道。
蕭六郎哦了聲不理會了,文六郎則若有所思。
“少爺,可有話給我說?”鸞兒哭著抬頭問那嬤嬤。
文六郎皺了皺眉,看了眼這鸞兒丫頭。
婦人搖搖頭。
“你下去吧。”蕭六郎說道。
嬤嬤應聲是轉身,走了幾步又站住,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有一事…”她轉過身遲疑道。
“說。”蕭六郎道。
“那表公子的身邊新添的丫頭,也叫鸞兒。”婦人說道。
鸞兒愕然抬頭,臉上眼淚縱橫,怔了一刻伏地嚎啕大哭。
少爺,到底是記得這個名字的吧,他心裡一定是念著自己的!
蕭六郎將她們都趕下去了,耳朵裡才算清淨一些。
“最煩這些女人哭哭啼啼的。”他說道,說完看這邊文六郎,不搗花了,若有所思,“把你哭鬧的都走神了?”
文六郎回過神笑了笑,放下手裡的藥杵開口說道,“你在蕭家,是先見了你那傻子表弟,才見這丫頭的吧?”
蕭六郎長袖一甩坐直身體說道:“沒有,我見他做什麽,一進門就見這丫頭演的一場好戲,將秦家的人說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好玩,更好的是她竟然知曉我的來意,攛掇那傻子黑了秦家那群人一把。”
他說到這裡哈哈大笑,心情暢快道:“要不然,我還要在蕭家多呆一日浪費時間呢,真是痛快順暢。”
“你沒見那傻子?”文六郎問道,皺眉。
“怎麽?有何不妥?”蕭六郎問道。
文六郎斜倚而坐看著滿院的菊花說道:“我覺得有些不對,但又說不上來,那邊給這鸞兒捎過來的本子…”
蕭六郎等了半日,等來這一句話不由嗨了聲道:“那是蕭鸞的東西,秦家不要扔回來也是正常的。”
“是啊,又給新的丫頭也起了名字,還叫這個名字。”文六郎說道。
“秦家的人哄那傻子不鬧的而已,你就想著這些芝麻綠豆的事,真無聊。”
文六郎笑了笑不以為意說道:“如果真是那秦家人的無心之舉倒罷了,如果是那傻子的意思,那…”
“那傻子?那如何?”蕭六郎問道。
“那這傻子,可真是個很小氣很記仇的人。”文六郎慢慢的撫著手說道。
蕭六郎看著他一刻,仰頭哈哈笑道:“那說不定那丫頭在秦家人面前說的話做的事也是這傻子教的。”
文六郎點點頭看著蕭六郎說道“也說不定。”
蕭六郎再次拍膝大笑道:“文六,也說不定我是個傻子呢!”
蕭家的院子幾進深,笑聲隔了又隔傳不到門外。
門外的小廝正灑掃街面,一隊馬車急促而來,看到為首的差役開道,依仗威嚴,蕭家的小廝知道這是官宦人家,而且還是身份不低的官家,便忙讓開了。
“這是誰啊?”
大家互相議論,東京汴梁城中最靈通的就是消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新任樞密相公韓琦韓稚圭。
這位少年神童,成年及第進士,內閣以及地方都曾任職歷練多年的相州名士,在為母守孝三年後終於在天子期盼中重新入仕了,且直接獲任樞密使,掌管樞密院,與中書門下並成二府。
韓相公離京三年,曾經的宅院雖然有人看守, 但久不住人還是顯得有些破敗,當然,想要提前給修葺房子的人幾乎能從家門排到城門口,但一向清正廉明的韓相公自然不會如此做。
就連來迎接的人街面上都沒有,一輛簡單的馬車,幾個隨行的老仆,打發走了官府的差役,韓相公門前就如同小門小戶一般不起眼。
“父親。”年約四十左右的韓相公親自從車上扶下一個老者。
“爹爹。”老者身後鑽出一個女童,笑吟吟的喊道,“爹爹,柔娘要去街上玩!”
韓相公含笑先把女童抱下交給嬤嬤,自己再攙扶父親。
老者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見這路途奔波的確有些吃不消。
他慢慢的走上台階,忽地停下腳,身子僵了下。
“父親?”韓相公擔心的問道。
老者站立不動,過了片刻身子松弛下來說道:“這腰有些痛,活動一下就好了。”
“讓父親奔波勞累了,兒不孝。”韓相公面帶慚愧說道。
老者沒說話,一隻手在身後重重的揉了揉。
最近一陣一陣的麻痛越來越頻繁了,是坐車時間太長的緣故吧,總算到家了,好好歇歇,這把老骨頭可不敢有事,三年為母守孝已經耽擱了兒子前程,如果自己再出事,那兒子這輩子想再進一步的希望就徹底沒了。
老丈,你的病要盡快治,耳邊似乎閃過一個聲音,讓老者邁步的腿略停了下。
“父親?”韓相公憂心的問道,“不如請個大夫來瞧瞧。”
老者遲疑一刻,點了點頭,邁進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