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薄的日光,照亮了城市的脊背。
“叮叮咚咚……”
早上六點。
唐柔的視頻電話比鬧鍾還準時的打給了李晉安。
“淼淼,冰箱裡有牛奶和麵包。喝之前,記得在微波爐裡面熱一熱,微波爐會用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你們男孩子一定要多喝牛奶。”
“還有啊,我已經給你們的班主任打好招呼了,你可千萬別遲到啊。畢竟是轉校生,第一印象要留好。”
“知道啦!”李晉安嘟的一聲切斷了視頻。
煩不煩啊。
他煩悶的揉搓著爆炸頭,昨天回來都1點多了,一看時間,才睡4個小時。
她倒好一晚上沒回來,還不知道到哪裡瀟灑去了。
“嘟嘟!”
剛刷完牙的李晉安又收到一條短信。
鏡子前,他強力睜開那惺忪的雙眼。
果然不出他所料,還是唐柔發來信息,再一看時間,心裡咯噔一下,才趕快穿上褲子。
明明只是小眯一會兒,怎麽都快7點了。
平成國中。
高三2班。
唐柔還是一如昨日的幹練,要他在七點四十之前就要趕到,
待到李晉安打開門,直下301,就是一陣旋風式的狂奔。
其實對於平成國中,李晉安並不陌生,他從孤兒院出來讀的第一所高中正是平成國中,而且年年升學率第一的平成國中更是號稱西光島之光。
他當年也不外乎就是那樣單調往複的日子。
去學校。
上課。
去小吃一條街。
回養父母家。
也正因為如此,他遇到了令他怦然心動的宿命。
“借過,借過!”
咚、咚、咚。
心跳忽然加快,砸在李晉安耳朵裡,不得不迫使他慢下蹬腳踏車的速度。
盡管他的意識根本不覺累,至少相比在無間的痛苦,完全就是毛毛雨,但這幅身體太弱雞了。
於是,痛定思痛。
李晉安在心中便定下了一小目標,每天鍛煉一小時,健康生活一輩子。
除了空氣裡低低地浮動著一股樹葉的味道。
還留有一地的路人在晦明的大街上罵街,因此整個畫面彌漫著一種難以言狀的膠著氣氛。
李晉安哈哈大笑著就像風一樣飛馳過樹間黯淡的微光。
直直的長街盡頭。
拐角。
一個360度無死角漂移過彎。
“哎喲,同學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
李晉安站起來的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一道搖動的彩虹。
西光島平成第一國中!
上面的露水還未乾透,猶如一件冰清玉潔的華服。
他在周圍怪異的眼神中,望著前方熟悉的景色。
那個好心幫助他的少年,驚恐的跑掉,昨天晚上看的《我與精神病不得不說的故事》情節,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而肩負光榮使命而氣勢豪壯的少年少女們,已經換上了夏季校服,成群結伴的同行。
草木花卉也是往事依稀。
清悠輕忽的鍾聲。
熟悉的保安大爺。
即停即走的大馬路。
……
一切的一切,他都很滿意。
李晉安搖搖頭,過去在平成國中的歲月,怎麽不曾覺得如此詩意過。
他正想著,忽然一道煙嗓響了起來,撞他個滿懷。
“誒,
同學你幾班的,怎麽不穿校服就來學校了。” “李……老師?”李晉安驚訝地出聲。
李春秋,這不他體弱多病的體育老師嗎?
三、四十歲,每周都要病上幾次的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
現在倒是滄桑了不少,襯衣扎腰裡,白襪子配黑皮鞋。
“咳咳,叫我李主任!”李春秋不滿道。
“校服呢!”
“忘了。”
“學生證呢!”
“沒帶。”李晉安心想,壞了,這要是回去再拿趟學生證,今天鐵定遲到。
再一想到唐柔那朵冰霜玫瑰,喋喋不休的樣子。
簡直比唐僧還能嘮嗑。
不對啊,他轉念一想,這玩意兒壓根就沒有啊。
“沒證?沒證別進。”果然,李春秋一聽,臉色當即黑了起來。
“主任……要不通融一下!”
“真是太混帳了。你一定不是我們平成中學的學生,我們平成中學的學生從來沒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吼,這不是廢話嗎?”李晉安心想,也不想想這都是和誰學的!
簡直無語嘛!
既然此路不通,只有另尋他法。
“誒,那個同學,你給我站住!”李春秋的精力還真是旺盛。
李晉安悄悄溜走。
他當時在平成國中的圍牆標記了不少地方,就比如,右面的遠處的那一片稀疏的小樹叢。
很俗套的,就如同愛情小說裡翻牆逃學撞見青春的爛俗橋段。
“淼哥!淼哥!”一黃毛小子看見李晉安,立刻從罰站的凳子上蹦下來,朝他招手,
李晉安跳下圍牆,走出監控盲區,仔細看了一眼那個黃毛兒,挺精神一小夥,畫什麽眼線啊,不倫不類的。
“你認識我?或者,我們之前在哪兒見過嗎?”
他心裡掠過一絲不安,但在下一秒,不安的影子立即煙消雲散。
“我常飛,飛機啊。憶安哥在的時候,咱倆一起在大排檔吃過飯。”
“你就是飛機啊。”李晉安閃過日歷上馬克筆寫下的名字。
“對啊,您不是龍潭一高的混世魔王嘛,怎麽會來到平成啊。”
“感謝造物主!”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就這還混世魔王呢,翻著白眼轉身就上了獨棟的教學樓。
飛機跟便秘一樣嗯嗯著,當一根教條落下來時,他又隻好哭喪著臉重新回到板凳上站著。
“吼,臭小子,誰讓你下來了,再加五千字檢討。”
李春秋怒衝衝的吼道。
忽地看向教學樓,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那小子看上去,怎麽有點眼熟。”
李晉安當然聽不見,能聽見的只有耳邊的朗朗讀書聲,手腳輕松了許多。
高三8班,不對。
5班,也不對。
……
3班,近了。
他彷徨著走上三層樓梯,推開那道穿越時空隧道的教室門。
原本還在訓人的舒雅,表情一下子柔和下來,親切地望著他笑:“你來得正好,給大家介紹一個新同學!”
“唐淼同學,進來吧,我是你的新班主任舒雅,不用緊張。”
這不是一個夢。
李晉安笑了。
看著傻愣著的李晉安,舒雅清顯捅了捅他的肩膀,示意他趕快講話。
“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嗯。”
李晉安站上講台,有那麽一瞬間,三尺講台變成了他私人的發廊大舞台。
“大家好。”
“我叫唐淼,17歲,除此以外我對自己一無所知。”
“但我還是覺得我最拿手的應該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而且決心將來做一個‘有用的’人。”
底下62雙眼睛看著他,他大言不慚。
舒雅頭一回遇見這般清奇的自我介紹。
同學們也都笑了起來。
李晉安卻並不介意,只有認識到生命的難能可貴,那麽“珍惜眼前”,“不負自己”,像這樣的話,一輩子都說不煩。
鴻雁將至,鐵樹花開。
教室裡還剩下一個座位,接過舒雅手中的課本,他徑直走過去,坐在教室的最角落。
“我就坐這兒,同學你不介意吧。”
林淺淺唯一的鄰座原本只是一面光禿禿的牆壁。
見李晉安大大咧咧的樣子。
她愣住了,不自覺有點臉紅。
“嗯……好。”
李晉安把第一節課語文書放在桌子上。
他也很奇怪,她像是有一片真空區域,所有人似乎都小心翼翼,與她保持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還未來得及思考。
“大家翻開教材的第4頁。”
緊接著,舒雅在黑板上“高考倒計時”的白字旁邊,板書了這一堂課的課文標題——我的祖國。
李晉安跟著節奏,隨意的看了一下,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再憑借著以往的累積,他頓感枯燥乏味。
“這是什麽修辭手法?”冷硬的黑板前,舒雅口若懸河。
“擬人。”
“……”
“我叫林淺淺。”
這時候,林淺淺仿佛是被李晉安給盯到怕了,拘束的低聲說道。
“唐淼,很高興認識你。”
林淺淺細弱蚊蚋的“嗯”了一聲,又低著頭趕忙記著筆記。
生怕錯過舒雅說的每一句話。
但李晉安除了思考外還有兩種活動:觀察和欣賞。
林淺淺!
她長長的睫毛、皮膚極盡白皙,那絲綢的光澤如同拂曉的天空閃耀著冷光。
她長發長裙,靜靜地坐著。
曾經上高中的時候,他就含情脈脈地看了他的初戀情人三年。
李晉安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往事不堪回首啊。”
一陣風吹來。
三層樓的高度不高不低,窗外茂盛的樹葉,一絲兒一絲兒地往窗戶縫隙上貼。
於是他聞到了槐花的氣味,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