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晉安現在覺得自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沙發對面的她為什麽氣場能這麽強大。
得虧他知道這不是家訪。
不然一個是強勢班主任。
另一個是年度學渣。
“這是學校的作業。”說著,一身職業裝的班主任就拿出長長的教鞭,命令道:“拿著,完不成立刻來我辦公室補習。”
“是!保證完成任務。”學渣站直身子比她至少高二十公分,依舊戰戰栗栗。
李晉安猛然搖搖頭,倒一口涼氣,光是想想那個畫面都覺得毛骨悚然。
而且她有一米六嗎?
那麽瘦小一個,即使端坐在沙發裡,也像個未成年少女。
包括她一切的體征。
梨窩。
瓜子臉。
葡萄般水靈的大眼睛。
黑長直的大長腿。
高挺的馬尾。
當然,離譜的還有她的名字,唐柔。
呵呵,渾身上下哪裡柔了,簡直剛的不能再剛了。
也就那黑絲能勉強加一分印象分吧。
唐柔看著眼前因無法面對哥哥而跳海的少年,語氣盡量柔和地告訴他,“叫我小姨。”
而且唐佳惠也死了,可他還不知道。
可憐的17歲的孩子。
小……姨?
李晉安意念合十了,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罪過,罪過。
不知者無過,佛祖會原諒我的。
他禮貌性地指了指濕漉漉的腦袋,面含歉意道:“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這裡……好像記得不太清了。”
順便禮貌的推開了茶幾上的診斷書。
儼然害怕從中突然冒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氣味。
“沒關系,淼淼。醫生都說你只是輕微的腦震蕩,後遺症不會很嚴重的,不用煩惱。你要相信現在的醫學。”
李晉安壓著嗓子嘟囔了一句什麽。她覺得聽著像是“聽著娘們唧唧的”,卻又拿不準。
她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外面下著很大的雨,小姨一個人出去看了看,還有什麽吃的東西,你要不要來點。”
說著,當著李晉安的面,倒騰了一會兒她的粉紅色雙肩包,就這一會兒工夫,兩隻手裡提出了好多烤雞肉串、乾炒牛河、涼面和醋包。
李晉安頓了頓,笑答:“不用了,我不餓。”
剛才他就發現自己鼻子好像失靈了,這些食物現在聞起來完全變了味。
牛排,死老鼠的氣味,優先排在第一名。
綠豆糕,不用說了,臭雞蛋。
熱牛奶,查了一下千度,是霸王花的氣味。
……
舌頭倒還行,沒出多大問題。
就是吃飯的時候有點難受,舌頭說這是牛排,鼻子說不對,這是死老鼠。
不知道這算不算的上,姑且論為的借屍還魂的代價。
“我喜歡吵吵鬧鬧的煙火氣,涼了就少了點感覺。當然,涼了再熱也沒有那種味道。”他清了清仍然特別乾的喉嚨,敷衍的找了一個借口。
唐柔淡淡一笑,沒答。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張椅子上的書搬開,坐了下來,“我們一人一杯奶茶,再去打包兩盒壽司,怎麽樣?”
李晉安“哦”了一聲。
哪知他又抬起的手臂這次沒有攔住,雨不知何時止住了,等他打開臥室門的時候。
唐柔已經穿著薄薄的春裝外套,灰色的休閑褲下是雙運動鞋,
在客廳門口等他。 走了幾步,手機響了,是同事兼好友舒雅打來的,聲音很是焦急:“柔姐,幫個忙。一定要幫我個忙!求你了求你了。”
唐柔若無其事的看了李晉安一眼,“說吧,什麽事!不知道你這兔子脾氣啊,什麽時候能夠改一改。”
“柔姐,我備課本落你車上了,明天有一堂公開課……”
李晉安善解人意道:“我一個人隨便走走吧!反正屋裡沒有水了,等一下我順道買些水回來吧。”
“那我給你轉一千。”唐柔放下手機,飽含歉意道。
“不用了。”李晉安笑一笑,手機裡的余額都還有三萬多。
老實說,還嚇了他一跳。
“那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啊,不要再去那間屋裡住了。平時也沒人打掃,都當多久雜物間了。還是回你自己的房間吧!淼淼。”
“嗯,知道了。”他拋下這句話,轉過身,揚長而去。
路燈昏黃,李晉安踩過一汪汪大大小小的積水,尋著記憶的方向朝大海走去。
他喜歡大海,年少時更是喜歡沿著海岸線奔跑。
梔子花,白花瓣。
浪潮洶湧!
那些聲響,仿佛叫人的心也變得溫柔。
馬路上,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新鮮氣味,隱隱飄來。
他穿著柔軟乾淨的白襯衫,把腦海裡的秘密放了放,那需要一個合適的時間去解決。
唐淼嗎!?
身份。
為什麽不隨父姓,隨了母姓。
以及失蹤了的母親和哥哥,對此事緘口不提的小姨,這一家子都很奇怪。
沙灘上人影稀疏。
李晉安走得有點快,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眉目顯得格外清楚而安靜。
目光轉向遠處的渾圓碧海。
海天深遠寂寥,吞噬著所有的光和聲音。
這時,耳邊傳來了脆生生的童音:“哥哥,你也是一個人嗎?”
李晉安低下頭,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小朋友你的爸爸媽媽呢,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的哦。”
“媽媽爸爸很傷心,都不管我,我偷偷跑出來的。”小女孩情緒低落,嘴巴撅著能掛住一個小油瓶。
她的身上和唐柔一樣,聞起來有甜甜的味道。
李晉安又瞥了一眼空蕩蕩的沙灘。
他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麽。
可疑的腳印?
仙人跳的同夥?
但他還是相信自己5.0的眼睛,彎下腰道:“小朋友,那你陪哥哥聽一會兒海好不好。傳說中啊,大海裡面住著一位掌管海洋的神仙,祂生有九子一女,所以對小女兒異常寵愛有佳。愛屋及烏,每當有人類女孩在大海邊哭泣的時候,祂就會讓大海掀起波浪,把眼淚和悲傷卷走,隻留下幸福和快樂。”
“你想想看,一陣狂風就把蝦兵和蟹將都扇到九霄雲外去了,何況你小小的煩惱呢!”
“我比較想坐那邊。”她指著對面的長椅說。
“好啦,聽你的!”
小女孩坐在座位上,哼著小調,一路上的碎石顆粒,並沒有將她光腳丫劃傷。
鋼鐵森林的霓虹升起,遠遠地,從城市的那一邊。
她靜默著,不知在想什麽。
李晉安起身。
小女孩立刻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他。
她明明是個孩子卻像用一生凝望,像許多女人那樣凝望。
“那邊是什麽呀!”
“海浪。”
“那邊呢!”
“哇哦, 大……大鯊魚!”
“嗬嗬嗬,那呢!”
李晉安看過去,沙灘上、大海上鋪了一層一層薄薄的鱗,浩瀚空緲的天空如此盛放。
“那是,焰火啊。”
“耶!大海的禮物。”
李晉安不忍心的提醒她:“小朋友,時間不早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
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打量著他:“你會想我嗎?”
“你長得這麽美,長得這麽可愛,誰會狠心拒絕你這個要求呢!”
“那你會來看我嗎?”
李晉安被這幾個字一直搖晃到心裡去,堅定道:“會!”
“一言為定!”她邊說邊舉起手掌。
“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這時,李晉安的手機響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智能機,還是葡萄11。
低頭一看,屏幕上顯示著收到了一條簡訊:“淼淼,回去了嗎。明天是你轉學的第一天,記得千萬不要遲到哦!”
當他再抬起頭時,小女孩踩著腳下的枯枝敗葉的背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可惜了!誰都不知道誰的名字。
李晉安轉過身頗為遺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好長一段時間。
仿佛西光島隨著時間回到了他的手中。
浪潮一片一片的重複著融進了黑暗之中。
海浪也泛起了白褶。
他轉身離開,關於那條簡訊,手機屏幕短暫亮起的片刻,顯示他清楚的回復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