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不敢攪合金春秋夫妻之間的對話，來到床尾，俯身在帳篷前，觀察王妃的肚子。

　　金春秋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再次撒謊:“沒有，好著呢，這孩子頑皮，遲遲不肯來到世上。”

　　嗖嗖嗖！

　　砰砰砰！

　　幾個火炮在庭院四周炸裂，房間搖晃，像極了地震。

　　啊啊啊！男男女女的淒慘叫聲。

　　房間外面，呼天搶地，嘈雜一片。有軍士和宮女被炸死炸傷後發出的哀嚎。

　　劈裡啪啦！庭院著火了。

　　“快救人！”

　　“快救火！”

　　屋外腳步聲急。

　　金春秋聽見庭院裡面的哭喊聲，尖叫聲，救命聲，扭頭猜測，敵人出動投石車，發射火炮，難道是敵人已經攻破城牆，朝著內城推進?

　　如此陣仗，令慌亂中的王妃更加愧疚。王妃抽回手，拽緊枕頭，閉著眼睛，擠出幾個字:“王，是不是臣妾拖累了你?”

　　金春秋知道王妃命在一懸，心痛萬分:“王妃，不要說這樣的話了，安心生孩子。”

　　砰砰！又是兩發火炮炸裂。一發在院子中間，一發緊貼著房間牆壁。

　　房間震動，屋梁歪斜。窸窸窣窣，屋上一角的瓦片滑落下去。

　　房間裡面的宮女、奶媽臉色煞白，驚恐萬狀，卻也不敢亂動。

　　都這個時候了，金春秋和王妃還在那裡說著不著調的話，穩婆臉上掛不住了。

　　穩婆來到金春秋旁邊，矮身在床沿邊上，側首朝著金春秋擠眉弄眼。

　　王妃雖然時不時感覺天旋地轉，但是抬頭間，從穩婆的眼神動作中，瞧出了端倪，哭訴:“是不是難產了?你們快告訴臣妾?”

　　房間裡面伺候的宮女、奶媽抽泣起來，哭出了聲音。

　　見瞞不過王妃，金春秋決定索性告知王妃真相:“王妃，你，的確難產了！”

　　王妃聞言，隻感覺五雷轟頂，眼前一片黑暗。朝著金春秋勉強抬起一隻手:“現在怎麽辦?快告訴臣妾。”

　　金春秋將王妃舉著的那隻手接住，使勁地拽著:“你和肚子中的孩子，只能保住一個。”

　　金春秋說完，埋了頭。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自己的至親至愛忍受著煎熬，自己卻無能為力。

　　王妃得知情況後，反而顯得輕松，鎮定，瞧著金春秋的傷心樣子:“王，不要哄我了，是我們戰敗了。你來是要跟臣妾說保大還是保小這件事情，對嗎?因為她們都不敢說。”

　　除了專程來告知王妃保大還是保小這件事情外，其實金春秋是來向王妃作訣別的。金春秋決定捐軀赴國難。

　　金春秋將王妃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臉頰上面的淚水順著王妃的手流淌。

　　金春秋淚眼朦朧:“對不起，王妃，孤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糟糕到這個地步，是孤對不起你。”

　　王妃準備用手去擦掉金春秋臉上的淚水，奈何全身疲軟，手上沒有一絲力氣。

　　王妃臉如死灰，只能望著金春秋:“王，你棄前方將士，百姓不顧，專程來找臣妾，臣妾感恩戴德。你扶臣妾起來。”

　　金春秋聞言，松開王妃的手，跪在枕頭邊上，俯身，用自己的一隻手繞過王妃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將王妃扶起來。

　　金春秋手中，王妃吊著一口氣，身子冰涼，不停的抽搐。

　　王妃坐立，低著頭，直直地垂著雙臂。

　　金春秋趕緊側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摟著王妃的後背，將有氣無力的王妃抱在懷中。

　　王妃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金春秋將枕頭邊上的一件裙子抓過來，胡亂地披在王妃身上。

　　宮女趕緊將床上的毯子扯過來，蓋住王妃隆起的肚子，裸露的胯和雙腿。

　　王妃的臉龐貼著金春秋的脖子，眼睛望著金春秋的下巴，手指撫摸金春秋的臉頰，低聲細語:“王，臣妾已感覺油盡燈枯，讓你扶臣妾起來，是臣妾想和王，說幾句心裡話，再不說，恐怕來不及了。”

　　本來是金春秋來向王妃交代身後事，現在變成王妃向金春秋交代身後事。淒慘無比的一對苦命鴛鴦！

　　金春秋一隻手摟著王妃，將王妃朝著自己貼去。用另外一隻手，拽著王妃的手:“你說吧，王聽著呢。”

　　兩個恩愛的人，做最後的傾訴！

　　王妃精力耗散，不能繼續抬頭，摸著金春秋臉頰的那隻手脫落下來。

　　金春秋心頭一顫，趕緊用手重新拽住王妃垂落的那隻手。

　　王妃只能依靠在金春秋懷中，氣若遊絲:“穩婆一定問王，保大還是保小，王回答不上來，讓臣妾來回答吧。”

　　金春秋臉上淚如雨下。其實除了保大還是保小外，還有一個念頭，就是自己會先走一步。

　　王妃感受著金春秋的淚水，也跟著流淚，另外一隻手朝前伸出去，摸著隆起的肚子，顫抖的聲音:“保小，王覺得對不起臣妾。保大，王會對不起列祖列宗，江山社稷！”

　　金春秋的淚水浸濕王妃的頭髮:“人世間，只有王妃一人懂我！”

　　“王，你知道臣妾是怎麽想的嗎?”王妃露出無比欣慰的面容，“保小吧。夫妻一場，孩子是你我愛情的結晶。作為母親，臣妾希望子女能夠健康成長。作為將來王位的繼承人，孩子是延續江山社稷的希望。”

　　聽到這裡，金春秋的心已經碎了。

　　王妃說完，頭沉了下去，被金春秋拽著的那隻手，兀自垂落。看來是不行了！

　　金春秋扭身，面朝王妃，雙手拽著王妃的肩膀，望著王妃緊閉的雙眼，用力的搖晃，嚎叫著:“王妃，王妃?”

　　王妃目不能視，不搭話，由著金春秋搖動身子，身子在金春秋面前，搖搖欲墜。

　　穩婆來到床上，跪在王妃面前。

　　金春秋從新將王妃攬入懷中，抬頭，向穩婆投來求助的目光。

　　穩婆不敢大聲呼吸，帶著驚恐的眼神，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朝著王妃鼻孔處，伸出一根手指。

　　房間裡面，空氣凝固！

　　穩婆的手指在王妃的鼻孔下面，探了片刻，在金春秋期待的眼神中，穩婆用堅定的眼神望著金春秋:“還有氣息。”

　　金春秋欣喜若狂，心頭石頭落地。

　　雖然夫妻兩不約而同地想保住小的，但是當死亡真正降臨的時候，金春秋是多麽希望王妃能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