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
這是對當下新羅一座北方邊境城池戰鬥後的真實寫照。
呱!呱!幾隻老鴰尖叫著,在月色之中,撲閃撲閃著翅膀,有的落在樹杈上,有一隻單飛,來到城牆箭垛上。
來到城牆箭垛上面的那隻老鴰,晃動著黑色的小腦袋,原以為只有城堡下面的曠野上躺著無數死屍,原來城堡通道上面,也躺滿了無數死屍。
有的屍體血肉模糊,有的屍體缺胳膊斷腿,有的雖然是個全屍,但是頭上或胸膛上插著一支羽箭,一把刀,一杆長槍。
老鴰的兩隻眼睛四處打量著地上的死屍,在尋找著可口的美味。
不,還有活人。站在圍牆上面的老鴰,滴溜溜地轉著兩隻小眼睛,警惕地發現,稀稀拉拉蜷縮在圍牆上面的軍士還有喘氣的。
老鴰並不感到害怕,這些剛剛經歷大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少許將士,精疲力盡或坐或臥在城牆四周,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上,他們的手裡面死死地拽著刀,槍,盾牌,弓箭,陷入沉睡。
呱!老鴰驚叫一聲,朝著天空中逃離,月明星稀,消失在城堡下面。
老鴰驚懼地飛離城堡,是因為它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一個依靠在箭樓柱子前面,席地而臥的青年將軍瞪了它一眼。
那青年將軍顯然是被老鴰的叫聲吵醒了,以為是敵人,聞著聲音,露出猩紅的眼神朝著箭垛處瞪來,給老鴰一個眼神殺,老鴰是被嚇跑的。
青年將軍,一身金燦燦的戎裝,頭戴金色雙龍紋頭盔,紅綢子中衣,腰系獅蠻帶,身披鎖子黃金甲,上有吞天獸,下有吞地獸。
不過,久經戰陣,象征青年將軍身份的金甲已經龜裂。
月光灑滿城樓,再瞧這位青年將軍模樣,二十多歲年紀,長的眉清目秀,鼻梁高挺,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有詩雲:“大凡君子行藏是,自有龍神衛過湖的氣勢”。讚的就是他。
但是此刻的青年將軍,臉色倦怠,眼中布滿血絲,乾裂的嘴唇,滿身血汙。此青年將軍便是新羅國王儲金春秋。
一脈單傳的他,追隨國主善德女王,鞍前馬後,在三個敵國之間周旋,或戰或和,稚嫩的雙肩已經擔負起延續江山社稷的重任。
此刻,只有兩萬將士駐守的北方邊境小城箕城,被北方強國高句麗十萬精兵強將圍了個水泄不通。
金春秋不是禦駕親征,是微服來到這個北方邊陲小城的。
箕城,位於南漢江流域下遊,臨海,因為地勢原因,風景如畫,四季如春。是富家子弟,風雅人士的打卡聖地。懷胎十月的王妃欲在這裡臨盆。
起初,金春秋是不答應的,箕城雖然宜居,但是靠近北方敵國高句麗,萬一......
看著王妃隆起的肚子,浮腫的臉龐,吃力的表情,金春秋心軟了,為愛妥協,答應了王妃,暗中安排王妃到箕城臨盆。
王妃別了金春秋,離開京師金城,趁著夜色,輕車簡行,先行來到箕城,住進了箕城裡面的一處雅致別苑,這裡空氣清新,泉水叮咚,氣候溫和,王妃住得非常愜意。
午後,短衣長裙的王妃在數個宮女的陪伴下,坐到藤椅上面小憩。四周花團錦簇,不是蜜蜂到來,就是蝴蝶翻飛。
王妃摸著隆起的肚子,透過薄薄的紫色裙子,手指觸摸著肚子上面鼓包的地方,那裡或許是孩子的手,
或許是孩子的腳。 此刻肚中的孩子正在頑皮地踹著王妃的肚皮。
王妃感受著肚子裡面的子女氣息,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不管懷的是男是女,總能給一脈單傳的新羅留下血脈。
站在旁邊伺候的戴著頭巾的宮女,擔憂王妃感受風寒,將一件花色披風覆蓋在王妃的肩上。
宮女站在王妃側邊,手指在王妃的脖子間扭動,將披風領口上面的帶子系了個結。
一身長裙裡面的王妃,抬手擋了一下天空中的太陽,和著肚子裡面的孩子盡情地享受著日光浴。
有了第一個孩子,就會有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將來孩子長大成人,便能成為丈夫金春秋的左膀右臂。王妃的臉上笑得光輝燦爛。
算算王妃即將臨盆,金春秋不顧善德女王告誡,群臣勸誡,為愛癡狂,隻身帶著持金吾並數十騎兵,趁著夜色來到王妃所在的邊陲小鎮。
事實往往就是這般不盡人意。豈料金春秋親臨邊陲小城箕城的消息走漏,被宿敵高句麗派出的奸細探聽到了行蹤,奸細將金春秋行蹤報告給了大本營。
於是,高句麗十萬戍邊將士根據可靠情報,從北往南,蜂擁而來,將邊陲小城箕城團團圍住。
敵眾我寡,金春秋率領守城將士,進行殊死搏鬥,和敵人交戰了一個白天,一個晚上。
至夜,刀口卷刃,長槍斷裂,將士身上的鎧甲,錦袍上面沾滿了敵人的鮮血。
夜間的幾次戰鬥以後,子夜十分,金春秋和眾將士一樣,身上穿著沉重的鎧甲, 手上握著兵器,和衣而臥。
金春秋是塊肥肉!敵人不會錯失良機的,說不定會來一次更大的剿殺。
老鴰飛走了。一切陷入死寂。
金春秋感覺胳膊酸酸的,握著寶劍的那隻手,傳來幾絲痛意,才發現是手指甲陷入手掌肉裡面去了。
絲絲涼風,吹著寂靜。終於,金春秋把手中的寶劍緩緩的放在了地上。
金春秋吞了一下口水,抬頭望著城樓上面,去看那隻老鴰消失的地方,夜色光滑燦爛,寂靜無聲,與剛剛鑼鼓喧天,人嘶馬鳴的慘烈戰鬥形成了鮮明對比。
月亮已經掛在西邊,眼看著黎明即將來臨,這給圍城的敵人帶來了更大的鼓舞,卻會給守城將士帶來更大的災難,敵人會讓他們看不到即將到來的朝陽。
金春秋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往前伸伸腿,扭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身子。腦袋裡面嗡嗡作響,千軍萬馬的廝殺聲音,依舊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殿下,敵人進攻了!”“殿下,敵人越過了護城河。”金春秋腦中,時不時回想著守城將士急促的報告聲音,和那焦急萬分的表情。那是在白天戰鬥的時候,將士帶著恐懼的眼神,慌裡慌張來報告戰況時的場景。
隨著戰鬥的持續,一個又一個的將軍,裨將,牙將陣亡。以至於來給金春秋報訊的將士越來越少,夜幕降臨後的戰鬥,竟然沒有一個將士來報告。
現在還有多少兵馬?夜深人靜,金春秋身邊沒有一個侍從,放眼望去,那些坐臥在城牆通道上面的將士,是死是活,不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