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秋作為一國儲君,平日裡前擁後簇,享受聲色犬馬,但這個時候,他並不埋怨侍從不來伺候他,並不責怪將士不來給他報信,他看到了他的勇士們一整天都在奮力拚殺,活到這個時候的將士,已經筋疲力盡,他要愛護自己的將士,一切消息只能自己親力親為去探查。
也許是在地上坐得久了,屁股疼,雙腿發麻,金春秋一隻手按著地上,背靠立柱,緩緩起身,準備去城牆上面探視一下敵情,如果情況良好的話,再去陪護一下王妃。
善德女王雖為女流之輩,但是一直精心培養金春秋,這個新羅未來王位的繼承人,讓他過早的進入軍旅生活。風餐露宿中,練就了金春秋銅牆鐵壁般的身軀。
久經沙場的金春秋,擁有鐵一般的意志,年輕力壯的他,經歷了一整天的戰鬥後,依然能夠抬頭挺胸。
嚓嚓鎧甲聲音中,金春秋俯身,將地上的寶劍拾了,右手拿著寶劍,左手在箭樓處一堵牆上,取了個火把,借住火光,謹慎地朝前探查。
涼風嗖嗖,把火苗吹得凌亂。
金春秋借助火光,靜悄悄地走在通道上面,腳下淅瀝瀝的,那是未乾的血液。
金春秋目之所及,吃驚地發現,在冷風吹打搖擺的火把中,原本密密麻麻駐守在城樓上面的將士,現在已經寥寥無幾。
金春秋舉著火把,繼續探查,腳下,通道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有穿青色衣甲的,有穿紅色衣甲的。
金春秋跨過屍體,來到箭樓後面,箭樓後面怎麽有個小山坡?金春秋擦了擦眼睛,舉著火把,靠近查探。
走出幾步,金春秋感覺腳下踩著的東西變得水汪汪,低頭一看,踩著的是一團團的血液,自己猶如站在血湖裡面。
哪來的這麽多血水?金春秋踩在血湖中,將手中火把,朝著剛剛的小山坡照去。
亂串的火光中,觸目驚心,金春秋被嚇得僵直了身體,面前幾人高的小山坡,不是山坡,而是幾次戰鬥結束後,堆積如山的陣亡將士的屍體。
這些為國捐軀的陣亡將士,來不及清洗,轉運,收斂,被活著的將士胡亂地堆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形成一個小山型的屍堆,屍堆裡面滲出鮮血來,屍堆四周,流淌著無數血液。
孤的好子民,爹媽的好兒郎!二三十歲年紀的他們,卻長眠了。
金春秋心如刀絞,將寶劍插回劍鞘,將火把插在箭垛上,雙手取下頭盔,抱在懷中,雙腿浸在血湖裡面,朝著屍堆跪拜。
嚓嚓鎧甲聲音中,一拜,二拜,三拜。再多的叩拜也不足以彌補金春秋愧疚的心。
窸窸窣窣!金春秋的身後,不知道啥時走來幾十個守城將士。
乒乒乓乓!將士丟下刀槍,盾牌,取了頭盔,跟著金春秋朝著陣亡軍士的屍體跪拜。
金春秋抬著頭,閉著眼睛,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將士扶起金春秋。
將士都來圍著金春秋。
火把之中,金春秋瞧著滿臉血汙的將士的臉頰,無比欣慰。
金春秋拉著身邊將士的手,幾隻將士的手也來拉著金春秋的手。親王的手和將士的手緊緊拽在一起。
眾人眼中閃著光芒,我還活著,城堡還在手中!
哈哈哈!不知道是哪個將士發出了一聲歡笑。
哈哈哈!哈哈哈!金春秋和將士開懷大笑。
金春秋帶著將士,離開屍堆,來到箭樓前面,大家席地而坐,
不說話,靜聽風聲,望著西邊月影,一座孤城,萬仞山。 將士的臉上或歡悅,或悲傷,或呆滯。
金春秋的臉頰抽搐不已,心中更加疼痛萬分,原是想到相濡以沫的王妃,尚在城裡面,而且即將臨盆。
一個生命即將到來,並且是一脈單傳的新羅的第一個血脈,將是一件多麽值得高興的事情!可眼下的處境,讓金春秋揪心。
偏偏在這個時候臨盆,這個時候來事兒!金春秋臉上有了慍色。但轉念一想,不能責怪王妃,是自己點頭同意王妃到此的,是自己一意孤行到此的,才會讓自己與王妃雙雙陷入絕境。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金春秋低著頭,心中愧疚不已,不能給即到來的子女留下一個清平世界,反倒讓妻子在戰火中臨盆,讓孩子在戰火中降生,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金春秋坐在冰涼的地磚上面,臉上卻是火辣辣的,耳朵也發燙,心急如焚,急切想到內城,去看看王妃的情況。
自從早上從王妃住的庭院出來以後,戰鬥打響以來,就沒有去看過一眼即將臨盆的王妃。
身邊坐著同生共死的將士,自己是他們的主心骨,是這座死亡之城的一盞明燈,金春秋感覺責任更加重大,萬萬不能離開城牆半步。
“啊,不好啦,敵人又要進攻了!”
“快醒醒,快來殺啊!”
數個軍士發現敵情後,舉著火把在城樓上面奔跑,向守城將士通風報信。
城樓上面,或坐或臥的身影紛紛起立,身影拿著刀,槍,盾牌,弓弩站到自己防守的位置上。
箭樓處,金春秋身邊坐臥的將士,拿了兵器紛紛響應,朝著通道上面跑去。
頓時,通道上面,火把四起,火苗亂竄,腳步聲急,刀槍耀眼。刀槍、鎧甲嚓嚓地碰撞,發出聲響。
冰涼,布滿血跡的箭垛處,排列著一排又一排的守城將士。
守城將士瞪著憤怒,惶恐的眼睛,望著城下,準備應戰。
金春秋瞧著反應快速的守城將士,更加器重這些男兒。只是,又不能返回內城,看一看王妃的情況,當務之急是退敵要緊。
金春秋握著寶劍,恰要起身,忽通道上面奔來一青年將軍。
青年將軍身材消瘦,面相白淨,續有黑色短須,穿青色衣甲,上繡團花,數股袢甲絲絛攢成,獅蠻帶紫金搭鉤,外披紫羅袍。顯得威風凜凜。
金春秋坐回原地,瞧著來將。
金春秋識得,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將軍,乃新羅的持金吾程立將軍,是自己的貼身護衛。
程立跪伏在金春秋面前,將一口雪白大刀放在身邊地上。大刀上面露著斑駁的血漬。
金春秋心痛不已,只見程立鎧甲上面的魚鱗甲片已經龜裂,鎧甲上面有無數血漬,錦袍上面也被鮮血浸透。
隨著守城將軍,裨將,牙將的陣亡,程立或是指揮作戰,或是上陣殺敵,勞苦功高!
程立來到金春秋面前,跪在地上,故作鎮定地瞧著金春秋:“殿下,敵人又開始進攻了。”
金春秋看著和自己一般年紀大小的程立,眼中泛著光,左手拽著程立的手臂,朝著程立全身上下打量,關切道:“你還活著,哪裡受傷了?”
眼見金春秋臉上除了疲倦之色,其它安然無恙,程立眼中也泛著光芒,抬頭瞧著金春秋:“殿下,那不是我的血,是敵人的血。”
自己的人還活著,這是多麽欣慰的事情!金春秋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