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若海說話時並無表情，卻讓整個氛圍降到了冰點。他的言語裡仿佛在說，整個村子都是些強盜，搶了他的東西來威脅他為村子渡天劫出力。

　　“我們這兒都是穢民，每天都在為一絲生機而努力，穢民有穢民的行事風格，不懂淨土裡那套虛偽的禮儀。”青弈漲紅著臉，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若是平常時期，救治先生當不計回報，但此時是非常時期，確實如先生所想，若是先生能留下幫助村裡渡天劫，我們自然會將財物交還先生，若先生要離開，那我們只能留下財物，我們這不是強盜行為，只是問先生要一些救治費，我們不強迫先生，何去何從由萬先生自行決定。”

　　“那若我就是不喜歡你們穢民，不願意和你們為伍呢?”萬若海冷漠道。

　　“先生請便！”四個字輕出，似有刀光劍影。

　　“你真要為了這些穢民的命，得罪一個淨民嗎?”萬若海直直地盯著青弈，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我得罪的淨民不在少數，也不差你一個！”青弈一把搶過萬若海手裡的餅，撕掉沾上唾液的部分，然後往自己嘴裡塞，那屑沫嗆到了他的喉嚨，他也未吭半聲。

　　氣氛突然劍拔弩張了，周圍村民看著這一幕都皺著眉慢慢靠近，仿佛只要青弈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撲上去將那老頭製服。

　　手上的餅被搶走，萬若海先是一愣，旋即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很坦率，仿佛之前一切言語衝突都沒未發生似的。

　　“老頭我一把年紀，自以為看遍了世上的人情世故，卻不想還有人的行為會如此出乎我的意料！我很少見有人為了一群非親非故的穢民去和淨民起衝突了。”

　　“他們都是我的家人！”青弈堅定道。

　　“家人嗎，毫無血緣關系的家人！沒試探你之前我是不相信，現在我是相信了。”萬若海笑著打量著青弈，笑容裡沒有半點嘲弄的意味。

　　“先生為何試探我?”青弈的語音也稍微柔和了些。

　　“好玩唄，年紀大了就總想找點奇怪的事情做。”

　　“那萬先生是準備留下來嗎?”青弈試探問道。

　　萬若海還是搖頭，他微微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之前和你說我要回家是假的，我有很急迫的事情需要去做，在今晚之前就得動身離開了，這些事涉及秘密，我也不能向你透露。”

　　見青弈微微皺起了眉，萬若海接著說道:“不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是要報恩的。你們之前從我這兒拿走的丹藥就當我送給村子的禮物，那些卷軸大部分我也都送給你，但其中有幾個我需要帶走，這幾個你也用不到，作為補償，我再送你們一份大禮。”

　　青弈雖因為萬若海不能留下來有些遺憾，但聽到大禮時，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滿臉期待:“什麽大禮?”

　　萬若海故作神秘，他在自己衣服裡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摸出一個卷軸:“是不是在想怎麽還有卷軸沒有搜乾淨?是不是又在想藏著這麽深肯定是個好東西?”

　　也不管心理活動被猜中了，青弈厚著臉皮搖搖頭，問道:“這個卷軸裡是什麽?”

　　“契約符籙！”

　　“契約符籙！”青弈驚出了聲，他怔怔地看著面前老者，現在才知道對方絕非尋常之輩。

　　人族世界裡一個共識，成為了修煉者就相當於鯉魚躍龍門，而契靈就是修煉者的門檻。人族只有與三界諸天的神秘存在簽訂了契約，才能獲得煉化和催動天地五行之力的力量。

　　第一代聖主通過古墟建立了人族世界與三界諸天的聯系，若將古墟比喻成一道門，那契約符籙，就是打開這扇大門的一種鑰匙。

　　煉製契約符籙不僅工序複雜，所需材料也皆是極為珍稀之物，因此即使在淨土，契約符籙也是極其稀少的，通常都被淨土裡那些貴族門閥或是修煉門派壟斷了。

　　“你打算將它送給我們！”青弈聲音都有些顫抖。

　　萬若海點點頭，說道:“不過有個小條件！”

　　“什麽條件！”

　　“你得告訴我你是如何成為修煉者的，我一直就很好奇穢土之上如何誕生修煉者，想必你也不是通過契約符籙。”萬若海說道。

　　青弈松了一口氣，他一把拿走了萬若海手裡的卷軸，說道:“萬先生猜的不錯，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時也是這種暴雪的天劫，我剛撿到我的第一個孩子——景瀚，我們找不到吃的，只能在冰天雪地等死，但在我最虛弱無助的時候，天空一道光照到我身上，之後我發現我有了一些神秘的力量，我也借著這神秘力量挺過了那次天劫，過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是我的契靈。”

　　“契靈自己穿越古墟來認主嗎?這確實算是一種奇觀了，想必當時場景很壯觀啊！可惜我未曾有幸得見。”萬若海說道。

　　“奇觀?這種情況很少見?”青弈問道。

　　萬若海點點頭:“少見，這種能穿越古墟來人族世界的契靈本身是很特別的，他們通常也不會輕易與人族簽訂契約，而是化身為“天祇”接受人族的供奉，在人族萬般跪求下才會附身於人類，施展神通。”

　　“契靈和天祇有什麽區別?”青弈問道。

　　“契靈與人族簽訂契約時，會失去所有的記憶，他們受限於契主，無法阻止契主調動他們的力量，當契主死亡時，契靈在契主身上累積的所有力量就會消散。天祇不一樣，他們擁有自由，而且擁有抗衡人族世界排異性的強大神通，但他們需要消耗磅礴的力量來維持狀態，這意味著他們需要人族的供奉。通常，能成為天祇的神秘存在絕不會選擇成為契靈。”

　　“那我家的契靈還挺友好的！好了，萬先生的條件我已經達成了，我現在就拿走這個了。”青弈站起身，搖了搖手裡的卷軸，竟活蹦亂跳地跑了。

　　“你會用這個嗎?”老者的聲音悠悠響起。

　　被問到關鍵之處，青弈跑至半道時一下頓住了，他想了想，朝著萬若海大喊道:“那請萬先生在村子中央等我，我先去把人都喊來。”

　　接著他又對著旁邊正在清雪的村民大喊:“大夥兒先停下手裡的活，去把大家都召集到村子中央，就說我就有驚喜給大家，阿城你去把之前藏起來的那些卷軸找出來都還給老先生，再帶著他也去村子中央！”

　　隨後，青弈在村子裡奔忙起來了，他一臉喜不自勝，挨家挨戶地敲門，讓村子裡的人都到村子中央的大空地處集合。

　　村民們見是青弈大人親自來喊，像是感受到無上榮耀一般，有的村民甚至被其他人喊都無動於衷，就等著青弈到他們家去，好找著機會和他多說兩句話。當然，有一家子除外。

　　“我不打你們，你們都趕緊給我下來。”青弈扯著嗓子朝著房頂大喊，“大家都去村子中央了，你們也跟著去，我給你們準備了驚喜。”

　　“什麽驚喜?”那房頂上冒出五個少年的腦袋，正是他的五個孩子。

　　“驚喜就是，你們來了就知道了！”青弈賣著關子。

　　“我看就是你想騙我們下去，然後揍我們一頓！”景銳說罷，從屋頂朝下揚起一片雪，劈頭蓋臉地朝屋下男人而去。

　　青弈一臉無奈，他一手舉起，說道:“我發誓，不打你們，你們趕緊給我下來，村子裡的人都在等我，我沒時間跟你們這五個小鬼在這耗著，你們現在不下來，晚上的宴會就沒你們的份了！”

　　五個孩子將信將疑，但看到青弈確實擺出一副焦急的模樣，一個個攀緣著從房頂爬了下來。他們敢惹青弈，仗著是青弈對他們的寵溺，但在村裡的大事面前，他們也知道青弈可能會真的生氣，這不是他們願意看到的。

　　他們站在雪地裡，一個個機謹地與青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像是對峙一般。

　　青弈搖了搖頭，自顧地往村子中央走去，待走了幾步，他突然回頭往後一撈，一把抱住了躲閃不及的景瀚。

　　“讓你們幾個小調皮鬼耽誤正事！”青弈沒好氣地輕輕踢了一腳景瀚的屁股，引來身後四個小鬼一致的批鬥。

　　村子中央空地的雪早已經被清掃了，青弈來到村子中央時， 村民們都到的差不多了。他們見到青弈，像是排演過似的移動著，自覺地給青弈讓出了一條通往中央高台的道路。

　　青弈登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喊道:“鄉親們，可能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我們今晚要在這裡舉行宴會，為什麽舉行這次宴會呢?因為我們都很棒，我們都是穢民，卻相互扶持著挺過了一個又一個天劫，新的天劫臨近了，我想看到大家的志氣和決心。”

　　眾人一片歡呼，他們注視著高位處的男人，仿佛那裡就是一切勇氣的來源。

　　“哎呀，我好像把晚上要說的話給先說了！”青弈突然撓撓頭，引起一片哄笑，見歡快的氣氛差不多，青弈接著喊道，“現在給大家召集在這裡不是聽我喊話，而是我，哦，不是我，是一位來自遠方的朋友給大家準備了一份大禮。”

　　青弈在眾人的又一陣歡呼聲中將萬若海請上高台，他又高舉手中的卷軸，喊道:“這個卷軸是這位萬老先生帶來的禮物，要說卷軸有什麽用，大家可能都沒聽過，讓我告訴大家，這個卷軸可能讓大家成為修煉者。”

　　“修煉者！”此話一處，眾人皆是一驚。

　　“大夥兒可能都知道，成為修煉者，意味著從此可以脫去穢民的身份，不用再擔心饑餓，也徹底遠離了天劫，即便在淨土之中也會有超越普通人的地位。”青弈停頓了片刻，他的眼神在每一個村民臉上掃過，“但是，我希望大夥兒答應我一個條件，若是待會兒有誰真的成為了修煉者，請不要忘記整個村子，在村裡有難之時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