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浩，我來晚了。”只見進來一位中年人，笑眯眯的看著我:“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大師，你的同學?”

　　“是的，旭東，這是我舅舅。”張永浩忙不迭的介紹我。

　　“您好，鄭總。”我忙站起來打招呼。

　　“什麽鄭總，就是做生意的土包子一個。來，坐，快坐。”鄭東誠倒是很客氣:“點菜了嗎?永浩。”

　　“剛點，舅舅。”

　　“哦，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請旭東到我的山莊去，我那裡新招了幾個大廚，有些拿手菜口味還不錯。”

　　“呃，不用了，鄭總，真抱歉打擾您。”

　　“見外了，見外了，我是永浩的舅舅，如果不見外，我就稱呼你沈老師了。”

　　“不敢當，不敢當，盛名之下，其實難附，估計永浩在您面前幫我吹牛了。”我有點惶恐。

　　“不能這麽說，永浩把這兩天的事情告訴了我。我這個外甥做起生意來膽子大，可是對朋友絕對是夠處，他是在我面前誇的最多、說的最多的就是你了，這說明他對你是絕對的、百分百的敬佩啊。”鄭東誠笑呵呵的說。

　　“鄭總太客氣了，我沒有幫永浩什麽忙......”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總之，晚上的這頓飯遠不如昨天晚上吃得開，倒不是飯菜不夠豐盛，總覺得張永浩的舅舅鄭東誠有什麽事情想告訴我，可是他只是談笑，啥也不說。

　　終於放下了筷子，服務員端上了一盤水果，正餐這才結束。鄭東誠把自己的椅子向我拉近了一點:“沈老師，吃得還好吧?”

　　“還好、還好，鄭總，多謝您盛情款待。”

　　“哪裡，哪裡，這不算什麽，實際上”。鄭東誠點著一支煙:“我一直有件事情，但沒有人可以請教，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想請教沈老師。”

　　“您不用這麽客氣，請說。”

　　“這件事已經發生有一段時間，大概是前年的時候，當時政府批了一塊地，但是這塊地包含有一個未拆遷的老舊小區。政府負責一部分賠償款，我們集團也負責一部分，很多住戶都談好了，但就是有一家釘子戶，賴著不走，然後我就和秘書小程一起去和那家戶主去談價錢......”鄭東誠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了許多......

　　“我和小程敲開了那家的房門，裡面住著一個老太太，屋裡又陰暗、又潮濕。這家人本身就在一樓住，房子的窗戶也不打開，一開門我就聞見一股霉味兒。而且，剛過了5月份，初夏的天氣，一進屋卻是寒氣逼人。”

　　“老太太，您好啊，這是我們集團的鄭總”。秘書小程想伸手去握老太太的手，沒想到老太太打開門之後，轉身就到屋裡去了。

　　“老太太，對不住您，您老這麽大的年紀，按理不應該讓您搬走，是我們不對。今天，我專程拜訪，給您添麻煩了。”鄭東誠很誠懇的說。

　　老太太看起來有70多歲，白髮夾雜著幾絲黑發，抬起頭看了看鄭東誠:“坐吧。”

　　說過了之後，便又轉過身去忙自己的了。鄭東誠環視了屋子周圍，家具都已經很陳舊了，斜掛在牆上的相框裡，黑白照片、彩色照片都放在一起，照片上有一張年輕人的照片特別顯眼，小夥子穿著一身運動服，笑得很燦爛。

　　“這位是?”坐下來之後，鄭東誠急於想打破屋裡的尷尬氣氛。“我的兒子。”老太太沒有轉身。

　　“哦，真帥氣，

現在哪裡上學?還是高就?”鄭東誠接著問。　　“你說啥?”老太太還是不轉身。

　　“呃，我是說，是上學、還是上班。”

　　“沒有，沒有。”老太太聲音有些顫抖:“他不回來了，不回來了。”看見老太太一直喃喃自語，鄭東誠心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他不敢再往下問，索性直接說明來意:“老太太，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和您談一下房屋補貼差價的事情，您看這樣吧，我在政府原有補償款的前提下，再增加給您20萬，比其他住戶多5萬塊錢，您看行嗎?”

　　“我不要你的錢，我不要錢。”老太太的聲音還是那樣，只是讓人感覺到聲音裡夾雜著倔強。

　　“老太太，說實話，這份工程對我來說很重要，這樣好不好，我再加5萬，乾脆，加10萬塊錢，您看行不行。”

　　小程吃驚的看著鄭東誠，比原定的錢翻了一番，這要是讓其他住戶知道了，估計非亂套了不可，他想去提醒鄭東誠，但這當口又不敢，於是只能自己在心裡打著小算盤。

　　但是，就是這樣大的讓步，老太太依然沒有答應的意思。僵持了一會，誰也不再說話。鄭東誠感覺再談下去意義不大，回頭看了看小程，接過遞來的合同書，輕輕的放在桌上:“這樣吧，老太太，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合同書放在桌上，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您看了之後，想好了，打電話給我。或者讓街道的人聯系我也成。總之，我隨時等著您，告辭了。”說罷，鄭東誠衝著小程一使眼色，離開了這間昏暗的屋子。

　　出去了之後，小程終於忍不住問:“鄭總，我們讓步這麽大，這要是讓其他住戶知道了，會糾纏不休的。而且……”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做生意的，已經做了巨大的讓步。”

　　“商有商道，商人不傷人。這些年，我們的錢賺的不少了，別玩陡了。老太太到底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我們讓些錢給她，圖的就是個息事寧人，也就不說什麽了。再說，只要拿下這塊地，30萬、50萬都是小數目、算什麽！記住。”鄭東誠用犀利的眼神盯著小程:“快開工了，不要給我惹出什麽事情，懂嗎?”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鄭總。”回到公司，鄭東誠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連續多日的忙碌，鄭東誠疲憊不堪，又感到頭疼不已。到了晚上，他草草吃了點東西，收拾了一下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您是?”鄭東誠一臉茫然。

　　“鄭老板，我們白天見過面。”

　　“您是?”鄭東誠有點害怕。

　　“怎麽?您可是貴人多忘事呀。我白天還告訴過你，我不要你的錢，我要兒子，我要等他回來。”

　　突然，鄭東誠從睡夢中驚醒，他的手死死抓住了空調被的一角，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鬢角，他用顫抖的手打開手機看了下時間，3點45分。鄭東誠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床頭，原來是一場夢，於是又緩緩的躺下，平複一下自己的情緒，想接著睡下。

　　剛有些迷糊，手機響了，開發部經理打來電話:“鄭總，出事了，您白天和小程去的那戶、那戶老太太，在家裡自殺了。”

　　這真是驚天霹靂，鄭東誠差點沒從床上摔下來，怎麽會這樣?電話那邊，開發部經理見沒了聲音，趕忙大聲問:“鄭總！鄭總！”

　　“我在聽，你是怎麽知道的?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鄭東誠定了定神問。

　　“剛才，拆遷辦的人打電話告訴我的，公安局的人也去了，正在看現場……好像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兒。”

　　“知道了，我一會趕過去。”鄭東誠想不明白，自己白天去看那位老太太，什麽話都沒敢多說，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老太太家裡，老太太家裡那張照片。突然，他聯想到自己夜裡做的夢，感覺是老太太在托夢給他， 不禁心中一驚，仿佛這一些都像是真的一樣。想到這裡，他不敢耽擱，趕忙穿好衣服，開車直奔售樓部。

　　一路上，鄭東誠都在回想自己白天說過的話，沒成想，心急車也開得快，不一會就來到了售樓部，警燈還在閃爍，周圍的住戶都披上了衣服站在警戒線外指指點點。刑警隊的人已經對現場進行了初步勘驗，正在有序從屋內退出。老太太的屍體被蓋上了一層白布，也被運上了殯葬公司的車，由街道居委會的同志陪著送到殯儀館。

　　鄭東誠正在愣神，一個面色黝黑、穿著警服的大高個走了過來，對鄭東誠說:“是鄭東誠先生吧?”

　　“是我，您是?”

　　“縣局刑警隊重案中隊余強，想請你到刑警隊去一趟，有幾件事了解一下。”

　　“老太太的死和我沒關系呀，為什麽讓我去刑警隊。”雖是見過大世面，可到公安局，鄭東誠還是頭一遭。

　　“別誤會，我們是例行調查，據了解，昨天你和你的秘書小程去了老太太的家是吧?”

　　“是的。”

　　“好，你當時帶著合同書去了，談了房屋拆遷補償款的事情，對吧?”

　　“是呀，可是我沒說其他的啊?”

　　“別緊張，沒說你說什麽了，先和我們走一趟，請你配合一下，好嗎?”雖然說的是配合調查，但余強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鄭東誠也不好再說什麽，和余強走上了警車。

　　走上警車之前，他又回過頭看了看那棟小區樓房，心裡很不是滋味。他重重的歎了口氣，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