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了,發薪的日子到了,試用期也正式到期了。陳駿忐忑不安地踱進了李總的辦公室,小心翼翼地跟李總談起了轉正的事兒。
李總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打開煙盒,丟了一枝給陳駿,自己也點燃了一枝,深吸了兩口。再端起茶杯,吹開浮茶,輕輕地啜了兩口。一整套動作之後,是尷尬的沉默。陳駿心中惴惴,也不敢搭話。
終於,漫長等待之後,還是李總打破了沉默:“阿駿,你我是師生,有多年的情分。老實說,你覺得李老師對你如何?”
陳駿還能說啥,當然是:“李老師一直栽培我,給我機會,我心裡當然是感激的。”
“阿駿啊,我知道你進公司以來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幾個案子都完成的非常漂亮。但這幾個案子公司的投入也是非常大的,你知道,上下的打點,公關的費用不是小數目。一個案子能不能中標,不像行外人想象的那樣創意為王。當然也不是說創意沒用,各個關節都打通的情況下,創意就是最後能否運動的潤滑劑。你說是吧?”
“李老師,我明白,我從來沒有居功自傲的想法。只是確實已經半年了,我想我應該可以轉正了吧?”
李總依然沒有正面回答:“阿駿,你知道嗎,張總對你的評價很低,他甚至認為你不適合做廣告(這個就是純屬栽贓了,八面玲瓏的張總豈能說這麽直接的話,但陳駿又能從哪證實呢?),但我是看好你的,我相信經過一段時間的磨練你肯定會成為合格甚至優秀的廣告人。”
“但是,你也看到了,公司目前的業務都幾乎是靠我這張老臉去掙來的。對於廣告公司來說,這不是長久之計,專業度始終才是公司的立身之本。這就是我為什麽高薪把張總請來的原因。”
陳駿腹誹,怎麽這一段又成了“專業為王”,跟您說的第一段意思那不是矛盾的啊.....
“所以呢,張總的意見我還是要尊重的,而且我也不希望更多的同事因為我們的師生關系覺得我對大家不公平。不過你放心,該轉正一定會轉正的,但是薪酬上,我不太可能給你太高,而打破公司的平衡。”
陳駿心想,繞了半天終於到主題了,但他確實被這一大繞繞得沒了自信心,讀書人殘留的面子也讓他羞於跟自己的老師討價還價。於是沒費什麽勁薪資方案就達成了一致,陳駿也終於順利地轉了正。
發薪日也是張總規定的部門活動日,由於新的罰款制度,部門遲到的現象大為好轉,罰款總計收了不過百十來塊,看來張總這次需要出點血了。
當晚部門訂下了陳駿見識范圍內最豪華的飯店,張總點了幾個菜之後就把菜單遞給旁邊一位同事,豪邁地宣布,一人點一個菜,隨便點,上不封頂。
輪到陳駿,看到菜單的價格,他差點嚇了個跟頭。隨便一個菜的價格幾乎都夠他在路邊攤跟個朋友連酒帶菜喝一宿了。看看前面同事點的菜真是宰大戶啊,什麽龍蝦、象拔蚌、三文魚,真是啥貴點啥。他自己可沒那麽不講究,隻勉強點了一盤最便宜的炒青菜。
點完菜,陳駿才注意到張總旁邊坐的正是司花劉丹。劉丹並不算創意部的,因為公司沒有專門的行政部門,就一個前台既裝點門面也管部分行政和人事的工作,所以她哪個部門也不算。但作為司花,哪個部門聚餐都會邀請她來,所以也沒什麽奇怪的。
這次聚會的焦點人物理所當然的是張總了,敬酒的、恭維的、聊“心裡話”的,
張總自然是應接不暇,當然畢竟是正式的領導,誰也不敢造次去灌酒,所以其實酒喝得並不多。 而陳駿這次也不再是焦點人物,連找他喝酒的人都少得很,只有前面企圖揍他的李崔二人忌憚他背後的“黑社會”,過來跟他喝了幾杯,套了套近乎。
賓主盡歡,服務員送來了結帳單,陳駿悄悄瞥了一眼2188!天啦,這在當時來說可是一筆巨額的花費,甚至超過了陳駿轉正後一個月的薪水。他驚訝地對李力說道:“這可真貴,對張總來說負擔也不小吧。”李力神秘地說道:“這算啥,我今天偷偷看到了張總的工資條,不過十分之一的月薪罷了,還不至於很肉痛。”
陳駿呆了一下,他知道張總的薪水一定很高,但從沒想過高到這個地步,吝嗇的李總居然舍得花這麽大的代價。而自己那點可憐的薪水,李總卻是壓了又壓。陳駿為自己的沒用自怨自艾了起來。
張總瀟灑地排出一張信用卡付了帳,然後各回各家。他非常有紳士風度地把女生們都帶上了自己的豪車。(那年頭酒駕處罰形同虛設,這點酒不影響開車)這車到底豪不豪,陳駿也不知道,他不像別的男人那麽關注汽車,反正都買不起,關注半天有啥意思呢。但看樣子應該是輛好車,女生們都嘖嘖讚歎。
陳駿轉身欲走,猛然看見了後視鏡中的劉丹坐在副駕上。劉丹顯然也從後視鏡中看見了他,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憐的樣子。
陳駿沒有回應更多的表情,他不感興趣她想表達什麽,也不想惹麻煩,只是禮貌性地略微一笑,轉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無論多晚回家,林風總是會為陳駿留著一盞橘黃色的小燈,因為這燈,他也從未找不到回家的路。今天橘色的燈依然亮著,陳駿悄悄地開了門,林風已經睡下了。看著她恬靜的睡態,陳駿心裡有些自責,這些日子以來自己又一次冷落了她。
白天的經歷讓陳駿心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自己不可謂不努力,不可謂不聰明,不可謂沒有上進心,可是命運並不怎麽青睞勤奮者。陳駿甚至有點惱火那些“有志者事竟成”的金句。
條條大路通羅馬,可有的人出生就在羅馬,而有的人可能選了一條繞地球一圈到達羅馬的路,於是很多人其實最終死在了路上。林風沒有出生在“羅馬”,可她選擇了一條最穩妥的路線體制。這樣一條路,就讓陳駿拍著馬也趕不上,更不要談那些天生在“羅馬”的貴胄。
再過幾天就是林風的生日了,陳駿心懷愧疚,想送她一件特別的禮物。可是送什麽呢?花,一般女人沒有不愛花的,可我陳駿的女人是一般的女人嗎?何況本來她就掌握經濟大權,買花不是用她的錢討她的歡心麽?
要不弄個“麥琪的禮物”翻版,女人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陳駿準備惡趣味地想象她短發的樣子......額,不對,她本來就是短發......
看來還是要想想什麽不花錢有能特別有意義的禮物才行。“不花錢又有意義”......他暗想自己這句話要給外面的女生說,恐怕要被鄙視到生活無法自理。“還好,女人是special one。”
其實對於這個生日,林風一向是不在意的。因為,那一天大概率來說根本不是她的生日。母親離去的時候,林風小到並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戶籍制度還不完善的彼時,她也無從查證。還是孤兒院院長大筆一揮,就給她隨便定了這個生日。
這些,陳駿並不知道,所以每次生日,都會竭盡所能地變著花樣慶祝,買個蛋糕、做個好菜。林風並不太高興過生日,每次生日都會讓她想起自己是一個孤兒,想起自己的母親。但面對陳駿的熱情,她也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但暗藏心裡的意興索然陳駿又如何感覺不到。
陳駿以為是自己的禮物不夠誠意或者不夠驚喜,暗許這個生日一定要讓她高興起來。
拿定主意的他找到了金海西幫忙,於是每一天下班後的時間,他們便忙碌了起來。多年未見,音樂上的那份默契早已消失殆盡。好在兩個人都有足夠的耐心,磕磕絆絆也總算準備好了這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生日的那天,陳駿早早地請假回到家中,與金海西一起布置好了一切。
下班的林風開門的一瞬,蠟燭點亮了,吉他與口琴聲悠揚婉轉地響起(這可忙壞了金海西,一邊彈吉他,還得用個耳麥掛著口琴吹奏)。
陳駿深情地慢慢吟唱:
五老峰第一次相遇,
上弦場的第一首詩。
鳳凰花彌漫的空氣,
合歡樹留下的回憶。
芙蓉湖畔折下楊柳一枝,
白城沙灘走過串串足跡。
想寫一本日記,
記錄我們的故事。
從相識到相知,
到人生合二為一。
想刻一盤CD,
唱出我們的情意。
無論寒暑秋冬,
願此生永不分離。
(五老峰、上弦場、芙蓉湖、白城海灘都是他們母校的景致。)
女人呆呆地站著,眼中晶瑩閃爍。這是陳駿為她寫的第一首歌,也是他第一首真正意義的情歌。陳駿一直說,音樂和詩詞一樣,都應該有更高的境界和更寬廣的題材,蘇軾的詞不糾結於深閨怨情,才如此偉大。所以他很少寫情歌,哪怕詠歎感情也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感歎人生無常、情難永駐之類的。
“你寫這樣赤裸裸直抒胸臆的歌詞,是不是很勉強啊?”女人說話時,海西早已知趣的不告而別。
“不勉強,不勉強,是不吐不快,這些話我要是看別人說著就是肉麻,我自己說一點不麻,還癢舒舒的,特別爽!”
“那我要你每個生日給我寫一首,你答應嗎?”
“哇,那要是我們是能活百來歲的老妖怪,我會江郎才盡的......”
“提前寫了,存起,存夠一百歲!”
還有什麽樣的山盟海誓能比得上相約活到一百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