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人歷來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雞”晚,加班是常態。創作與管理的雙重任務,讓陳駿更是忙得足不點地。高峰時候,他甚至連續一周都只能睡在公司的沙發,還不過三四個小時。
林風看到陳駿明顯缺乏睡眠而憔悴的面容,很是心疼。真想告訴他:“別幹了,我養你!”可這樣的話如何又說得出口,只能默默地把菜做好一點,床鋪舒適一點,讓他的身體更快恢復一點。
忙碌的陳駿卻樂在其中,他不是不善交際的宅男,但和客戶交往這種功利性極強的社交卻有些天然的排斥。他很難做到有事沒事就給客戶發一句“X總早上好”之類無聊的話,也不懂得怎麽去跟客戶交朋友。
好在,這一切有擅長此道的李雲真幫他打理。兩個人“男主內,女主外”,倒是十分契合。
終於,李總回來了,喪子之痛已經過了大半年,不複離開時的老態,終於變得精神煥發。對於陳駿大半年來的表現,李總是滿意的,盤算著再不漲薪怕是留不住他了。
大約是聽到了公司的一些風傳,他專門找女兒嚴肅地談起了她感情的問題。女兒雖然閃爍其詞,作為父親也不好問得太過直接,但他還是能感覺到女兒怕是對陳駿有意了。
至於陳駿是否對自己女兒有意,他完全沒有考慮,這還需要答案嗎?
對於陳駿他是欣賞的,但僅僅是欣賞而已,是作為下屬、夥計的那種欣賞,做女婿卻是萬萬不能的。雖然女兒年過三十,婚事成了他的心病,但陳駿顯然不具有成為選項的可能。
但陳駿現在儼然成了公司的核心人物,如果因為這件事而離心離德那是得不償失的。
於是,又拿出他擅長的繞十七八個彎的表達方法,告訴陳駿只要你努力為公司創造效益、提升自己的水平、提升自己的層次,一切皆有可能。
這次陳駿的腦子真的不夠用了,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李老師要表達什麽意思,但總歸是好話、是鼓勵,心裡還是熱乎乎的。
這天,李總迎來了幾個大客戶,陳駿是這筆業務的主創,恰好這幫客戶和他又是同鄉。當然更重要的還是他的酒量,所以晚上的酒局李總叫上了他作陪。
下班之後,陳駿換上了元真送他的那雙低調奢華有內涵的“Loake”皮鞋,上了李總的車。
冬天了,夜幕降臨得很早。車窗外,環島路的夜色一向是很美的,而今天天空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氣,在這種朦朧曖昧的情調中,更添幾分妖嬈。
“朝霧晴,晚霧雨。”陳駿心裡念叨著,他不太喜歡下雨,不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下雨的時候沒有傘林風會為他擔心。
他搖開車窗貪婪地吸了一口略帶鹹味的空氣,似乎聞到了白城沙灘的味道,思緒又有些飄遠了。
“阿駿啊,今天這幾位客戶都是山城人,跟你是老鄉,你可得好好招呼啊。李老師酒量不好,可全靠你擋啦!”李總在陳駿面前的語氣似乎永遠是那位可親可敬的師長。
“沒問題,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酒來我陳駿擋,李老師你放心吧。”
海鮮酒樓裡,陳駿見到了三位客戶,兩男一女。兩個男人,一個滿臉橫肉,油光的臉蛋上起碼可以刮下三兩豬油,陳駿不禁懷疑他是屠戶出身。
另一個卻是極瘦,但一雙眼睛總是骨溜溜亂轉,更顯得奸詐。陳駿暗想,看來抗戰神劇的臉譜也不是沒邊兒的事,這倆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而那位女客戶就讓陳駿感覺沒白來一趟了,光潔美貌的面容、修長的身材、高聳的胸部,看不太出年齡,但應該不會太年輕,不過那種成熟女人的性感卻不是少女可以比擬的。陳駿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不要遊離在女客人的胸部,很有禮貌地跟客人一一握手寒暄。
寒暄、閑話之後,陳駿慢慢明白,那兩個男人是公司的合夥人,據說這公司來頭不小,後台很硬。稍瘦的那個似乎出資更多點,因為言語中總是透露著自己是老大的味道。而那個女的姓王,不是他們的生意夥伴,是“朋友”,至於是什麽“朋友”,誰也沒說,當然誰也不會問。
席間,李總老是想把話題拉到生意上來,可胖瘦二人卻不賣帳,總是說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今天隻談感情不談生意。陳駿當然是不能讓李總多喝,於是不停地向三位敬酒。
當他們得知陳駿也是山城人,於是就拉開架勢,和他猜起了拳。陳駿半自創半引用的“山城言子”(大體上就是方言典故的意思)拳是一套又一套,什麽“兩路口漲水”、“七星崗鬧鬼”、“九龍坡堵車”,什麽“四季通通紅,兩條雷公蟲(蜈蚣)”、“四季紅彤彤,九九長白松”,逗得那女客人哈哈大笑,直讚陳駿“東西多”(意思就是花樣多、板眼多)。
酒過數巡,除了李總,大夥都有些高了。王姓女客人乘著酒興徑直繞到陳駿身前,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陳駿大驚,趕緊觀察另兩位客人的臉色,發現他們竟沒有絲毫慍色,有的只是色迷迷的笑意。
既然如此,陳駿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大大方方地摟住她的腰,問:“美女有何吩咐啊?”
“小陳啊,陪姐姐多喝幾杯撒?”美女操著一口的山城口味的普通話嬌嗔道。
“當然當然。”說完就一飲而盡。
“咱們兄弟夥感情恁個深,用這杯子啷個得行哦,用扎杯乾……”王姓女人半是嬌媚半是豪爽地說道。
陳駿暗暗叫苦,心想這次遇到高手了,自己的酒量雖豪,但也不是無底洞啊,這扎喝下去估計得“下課”了。
但沒辦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隻好一手端起扎杯,一手依舊扶著懷裡的美女,說了聲:“我敬王大姐一杯。”“咕咚咕咚”一口氣,一扎啤酒進了肚。陳駿肚子裡那個翻江倒海啊,可還得忍住,不然一腔“熱血”噴到懷裡這大美女身上可就太煞風景了。
王姓女客人並沒喝,而是笑吟吟地盯著他。陳駿當然不好意思催她喝,哪知道她卻說道:“兄弟呀,你說錯話咯,該罰哦。”
陳駿慢速運轉著那被酒精磨損的大腦,始終想不起自己哪裡說錯話了。於是他們解釋,“王大姐”在山城方言裡有貶義,叫“王姐”、“姐姐”都可以,就是不能叫“王大姐”。陳駿是山城人,可離開山城的時候還是學生,哪裡懂得這些社會上的道道。三位客人就起哄著要罰他。
王姓女客站起身,叫來服務員耳語幾聲,然後說道:“既是罰,也是敬吧,陳兄弟是個梗直人,把我們招待得恁個好,我們來個‘三中全會’敬陳兄弟一扎,表達謝意撒。”兩位客人齊聲讚同。
那所謂“三中全會”,就是把白酒、紅酒、啤酒混在一起。常喝酒的人都有個經驗,就是雜酒醉人,更何況陳駿現在已經快到臨界點了,這扎喝下去只怕馬上得進醫院。
陳駿求助地看著李總,李總正想說兩句,王小姐搶先說道:“李總,價格問題咱們不是總談不攏嘛,今天看陳兄弟這麽梗直,喝了這劄就按你說的價格做吧。”這時候他們才明白,原來她才是這公司的後台。
李總把陳駿扯到一邊,悄悄地說:“喝吧,一扎酒十幾萬呢,怎麽算都合算。如果這筆生意拿下,我給你一萬的獎金!”
陳駿攪動著已經不太靈活的舌頭, 說道:“不,不行啊,再,再喝會出人命的。”
“不至於不至於,阿駿你這麽年輕,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當幫幫老師咯。”
“李......李老師,真的受......受不了,我......盡......盡力了.......”
李總一急,冷冷地說:“阿駿,你跟你師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本來我還想看看你的表現......哼!現在,你自己看著辦吧!”
一句話打得陳駿眼冒金星,他不敢相信似地看著李總、李老師――這個這兩年來他一心要報答知遇之恩的人。
其實,只要這位老師再好言勸上幾句,陳駿就是拚了命也會把酒喝下去。而他卻拿自己女兒當“籌碼”來威脅(但其實他哪裡知道,陳駿可一點沒有打算攀他家的高枝),讓陳駿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
李總被陳駿看得有點心虛,又怕丟了面子,大聲笑道:“肯定要喝的啦,咱們家阿駿可是海量,哈哈。”
陳駿轉身抓起扎杯,一發狠,毫不停滯地將一扎酒喝了個精光。但馬上就“現場直播”了,一口穢物控制不住,吐了出來。這一吐就一發不可收拾,他感覺膽汁、胃液等等等等凡是肚子裡還沒化成黃白之物的東西全給吐出來了。
這時候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隻感覺耳邊都是肆意的笑聲,有客人的,也有李老師的。
吐完肚子裡最後一點“存貨”,陳駿勉強站直身子,將還留在手裡的扎杯死命往地上一摔,大叫了一聲“老子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