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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的百萬富豪》第5章
  林金鳳剛笑道:“他們老土落後了嘛。”便有一陣陰風從榕樹底下旋起,卷動了榕樹垂下的“氣生根”,它們像是老人的胡須,一根根搖曳著,在燭焰的火光中透著一片紅;那股陰風卷向了大門口,把門口兩邊對應的大蠟燭立起的火焰吹得晃動起來,忽大忽小、明滅不定,後來終於是滅了,它們是一齊滅的,就不再有火光印在牆根和鐵門上,大門口便是昏暗的;這便被一直注意它們動靜的陳秋菊一下捕捉,她立時起身要去尋煤油燈,但那股陰風折了回來,卷襲包裹著他們的身子,使他們忽地感覺到一陣陰寒從腳底升起,在一瞬間掠遍了全身,使他們恍惚感到血液停止了流動,意識停滯,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在毛發中不知不覺地突起,那些毛發也變得纖細稀疏起來,像是一根根枯草扎根在一座座小丘上;陰冷之意使立起身的陳秋菊觸電似的抱住了雙臂,她撓了撓,笑道:“忽然就冷了一下。”林金鳳眼眸帶著一絲驚嚇,她笑道:“說錯話了。”李富貴說:“就你這嘴會講話。”林婷婷說:“沒啥大不了的,錯了就改嘛。”一時沒人接話,便寂靜下來。

  陳秋菊去供桌上取煤油燈引燃蠟燭的間隙,林婷婷掏出手機玩耍。過了一會後,她狀似隨意地說道:“三叔可不是因為加班才趕不及回來吃晚飯的。”說這話時,她不無悲憐的眼神看向忙著引燃蠟燭的陳秋菊,她正傾斜著煤油燈,使煤油燈的火焰與蠟燭頭緩慢而又謹慎地接觸,可又手忙腳亂一時沒引燃蠟燭,叫她捉急難耐,羞地笑著。“而是與那個狐狸精一起吃‘燭光晚餐’,才趕不及回來吃晚飯的。”恰巧這時陳秋菊扭頭對林婷婷赧顏一笑。“他們正跟你一樣,在一起引蠟燭呢!”林婷婷輕聲地呢喃著。

  元宵節那晚,李富貴又夢見了他父親。還是那副介於虛幻與現實的場景,他步於其中好似行走在虛幻與現實的交界處,他是闖入這塊虛幻與現實融合的世界的茫然無措者,他像一隻綿羊,進入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羊圈,成為了一隻待宰的羔羊。他依舊如上一次一樣,進入這塊基於現實的場景而幻化的夢境中,像一隻提線木偶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到了賭場,再次在這座似賭場的敬老院找到了他爸,他還是喊他爸回家,他爸還是沒搭理他,賭完錢後和幾個牌友畫起獎來。一如上次他們畫完獎後又對起獎來;一如上次他看到了那兩串數字:一一三零和零一二六。“這次一定會中獎!”被重逢的夢境驚醒後,他在夜中坐起,興奮地低吼,激動的整夜睡不著。他堅信,今天開獎就是中獎的日子。如此他心中便生出一股意氣,體內像是聚了一股風似的飄逸,走起路來昂首擴胸,即使一夜未睡也竟是精神抖擻,即使一生蹉跎也仍然是義氣風發,整個人散發著與自身實際毫不相乾的豪氣與自信,他堅信,他在晚上一定會中獎,只因他爸——已經死去的爸在地府要他發財,所以他那只知道賭博抽煙喝酒、一生碌碌無為的父親在死後,一下變得神通廣大起來,兩次托夢給他買獎,就必然是會使他中獎的,讓他發大財,擁有祖祖輩輩都不曾擁有過的財富。一但中了獎,便是得到了逆天改命的金錢,這存在於未來的金錢在未來,向他詔下了命令:一個未來的富豪不值得為眼前的三兩百塊錢去為之努力奮鬥,那是對自己體力與身份的踐踏。所以,他不打算今天去幹活,也不打算明天后天去幹活。於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謀劃那筆彩金的花法。

  築新房是必不可少的;至於在不在現在的宅子築一個廁所還有待商榷,

因為他住好了新房是一定要接他的母親去新房住的,就算她不願意也必須跟他們去住新房,算作報答與她住十幾年舊房之恩情,讓親戚朋友知道他的孝心。築好了新房後要做什麽?思緒到了這裡像是進入了迷霧之地,他已經想不出築好新房之後的下一步要做什麽,似乎,築好新房之後,他的人生目標也就此結束了,既然結束了,那麽就去做他此刻樂於做的事:賭錢和同朋友喝酒聊天。這不失為打發接下來的人生一個絕好的方法,只是這樣的日子久了之後難免會枯燥,枯燥之後要去做什麽?好像枯燥之後他就沒新的活法了,沒有新的活法就只能數著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按照人的平均壽命來算的話,他要為了活而活一萬天這樣子,如果真如此,那這樣的日子實在是煎熬。與其活著煎熬不如死了去?他一下想通了中獎之後的生活,再由中獎之後的生活想到了死,以完成人生任務似的去死,那樣不失為一個好的人生結束。不然為了活著而虛度天數的活法,實在是太過煎熬,既然活得煎熬又已沒有心病,不如就此死了去痛快。他如釋重負地想著,心中那股豪氣與激動,就漸漸地平息了,但仍有一股熾熱的氣息在他的血液中流淌,使他紅光滿面。他此刻覺得,有恬靜的喜悅。但這種喜悅隨著他走出家門,迎著西邊天空魚肚白的朝氣展了個懶腰後,淡然無存。他看到林金鳳在那個露天水龍頭下,用她皺皺的、粗黃的、布滿老繭的食指小心翼翼地粘了一個圓白瓷瓶內的白色粘稠物,然後把它們輕輕放在手心裡揉搓,接著把化成泡沫的粘稠物敷在臉上,用她那布滿老繭的粗糙手在她黃黃的臉上使勁揉搓,在她那長滿眼角紋的眼皮上揉搓,她閉著眼正興奮而又謹慎懷疑地用那白色粘稠物在臉上揉搓,好似在洗臉。他一下想到了中獎之後的第一件事,已經不是蓋新的房子,而是把這個不知好醜的黃臉婆給休了,把這個不成體統的黃臉婆給休了,把這個不安分的黃臉婆給休了。對,把她給休了!他激動而又憤怒地堅定把她給休了。如此,他看她的眼神不無厭惡,厭惡她用那白色粘稠物洗臉,而又懷疑謹慎的嘴臉,厭惡她一個婦道人家去用那城裡女人的活法去過農村婦女的生活,厭惡她,追求時尚而想拋棄農村女人的傳統行為。他冷笑地低語道:“等著吧,等著我今晚中獎休了你吧!”說完這話後,他心裡的梗一下就碎裂了,他用看小醜、看動物表演的戲謔眼神去看林金鳳抹洗面奶的行為,看來看去愈發覺得好笑。“作吧作吧,讓我看看你能搞出什麽名堂。”他笑著說。  他整個白天都處在激動與等待的煎熬中。他期盼太陽由東邊一下移到西邊,他期盼熾熱刺眼的太陽,一下變成涼爽溫和的夕陽,這樣,就能買彩票了;這樣,月亮就回更快的在東邊高高亮起,開獎的時候就到了。但他極度熱烈的期盼不能讓太陽一下變成夕日,不能讓月亮一下在東邊高高明亮地掛起,他只能等,只能在床上躺著百無聊賴地等,只能在看小說中漫不經心地等,只能在門口心急如焚地走來走去的等,只能在院子裡笑著罵著時間慢地等。他種種迥異的行為引起了盧玉秀的注意,她不解地對他道:“你今天不去幹活嗎?”李富貴一下笑道:“幹什麽活!”盧玉秀皺眉道:“你們今天不乾活?”李富貴道:“不乾活啦!”李玉秀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李富貴道:“就是……就是不乾活了!”他忽然生出的一絲理智,使他不敢把話說得太過飽滿。盧玉秀眉皺更深了,道:“你把話講清楚些,我怎麽不知道你在講什麽。”李富貴想了想,把氣憋紅了臉,氣急敗壞地說:“現在跟你講不清,你到晚上就知道了!”盧玉秀滿臉懷疑地打量他,動了動嘴唇終是沒再質疑他。但她覺得一個大男人在家閑著終究不是一件合適的事,她便說:“你既然有時間,就把那根樁給固定一些。不然再有風雨來,會把它刮折的。”李富貴知道她指的樁是水表邊上、那根支棱起電線的木樁,但他還是故作糊塗道:“什麽樁?”盧玉秀一下提高嗓聲音道:“什麽樁?你難道看不到那根電線樁要倒下地啦?!叫你扶正它多少次了你都不做!”李富貴才裝作恍然地看了那根倒在領居家和他家共有的牆根上的木樁一眼,憊懶道:“咦嘻,管它做甚?”盧玉秀罵道:“你等它倒下,讓那電線絆倒你家孩子?你的孩子有多會打鬧你不知道?”李富貴才稍微上點心,本想再說拒絕的話,但他一想到再拒絕,他媽定會鬧他,想到快要發財就不該再在這種小事上與媽做糾纏,也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和媽推諉鬧丟了和氣,便滿臉笑容地說:“好好好,我去做,好了吧?”盧玉秀哼了一聲說:“你早該去做!”李富貴寬容地笑笑,便去找鐵鍬和鋤頭,把那根木樁立直立深立固住了,才讓一直盯著他乾活的媽媽笑了。李富貴拍了拍手,笑道:“開心了吧?著你意了。”盧玉秀板起臉道:“我開心什麽?是這電樁倒下來要絆倒傷了你的孩子,而不是我!”李富貴謔聲笑了,說:“好好好!”盧玉秀一擰身去喂雞了。

  做了事情的李富貴頓時感覺身心充盈,笑著在庭院內走來走去,身體自內而外透出一股愉悅的氣息,並感染到了盧玉秀。那時她正在喂雞,扯著嗓子咯咯地叫著引雞來,剛把手掌攥著的苞谷拋灑在地上,給聞聲而來的雞吃,就瞥到李富貴背著手低著頭在風景樹下打轉,她就說:“你笑這麽開心是有什麽好事嗎?”李富貴含笑謙遜道:“沒有沒有。”盧玉秀就笑道:“那我看你從早上到現在好像都很開心的樣子。”李富貴笑而不語。盧玉秀說:“既然你這麽閑,你就把孩子們的衣服洗了,正好我這手昨天擰到了有些疼。”李富貴想到洗衣服也是一件容易打發時間的事,而不必太長時間承受等待傍晚的空虛的煎熬,便隨口應承了下來。盧玉秀就納罕道:“你一定有事瞞著我。”李富貴嗤了一聲,笑道:“我能有啥事瞞你!”盧玉秀定定地看了他一會,閉嘴不語,覺得李富貴此刻的行為跟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的荒唐。這倒把李富貴給看害羞了,他說:“你這樣盯著我看幹啥?該幹啥就幹啥去,實在閑的話就去找那些老人家講話。”然後他就自顧去洗衣服了。盧玉秀沒出去坐,她搬了一個靠背椅子坐在了風景樹下,拿手插腮看雞啄米。此時已是巳時,太陽在東邊懸掛正當圓大時,金輝像酥雨一樣灑在屋頂,斑駁遍布青苔的瓦房頂綻放出彩色的點點光芒;金輝也灑在了風景樹頂上,使其綠頂散發出星星點點的光輝,綠頂之下的枝丫、嫩芽之間,連接著一張八卦牌似的蜘蛛網,上有一隻彩色蜘蛛盤踞其中,它將金輝收集吐納織就出了金光點點散落在蜘蛛網了,使人從遠處看向風景樹中,便能清晰地看到一道圓圓的、點綴金光、彩色光的光暈。一縷縷金色的陽光飄落下樹頂,斜斜灑落在盧玉秀的頭頂,將她灰白的頭髮也點綴上點點金光,將她嘴角上的一絲笑意,也點綴得如明媚的太陽。雖然李富貴他今天沒去工作,但他在一些瑣事的處理上令她欣慰,讓她生出這孩子成熟了一點的念頭,這無疑是令她欣喜的,這欣喜就如那天上的太陽一樣明媚,溫暖她的心。但這欣喜也跟天上的太陽的明媚一樣,並不長久,反倒隨之時間的流逝變得焦灼了起來。因為李富貴洗衣服的時候神態憊懶,搓衣服的姿態有氣無力的,並不時地笑了,這讓她知道,他並不是一心一意地在洗衣服,他更多的是在為了實現什麽,而去洗衣服。這種別有用心又憊懶的姿態叫她不舒服。她皺著眉看了一會李富貴搓衣服後,她說道:“洗就好好洗,看你洗衣服洗成什麽樣子。”李富貴嗐地笑了聲,他說:“怎麽洗不是洗?你快出去坐了,別閑坐在這裡看我洗衣服念話。”盧玉秀不悅道:“做什麽事情都要認真,你洗不了就不洗。”李富貴不耐煩道:“誒,你快出去坐了,別在這裡念話。”盧玉秀說:“你今天早上為什麽不乾工?在家氣我。”李富貴說:“不想乾就不乾唄。”盧玉秀皺眉,說:“你這話說的實在輕佻,你做事也實在是不厚道。”李富貴擺手,說:“你快走你快走。”手指間對盧玉秀拋出了水珠。盧玉秀仍自皺眉說:“你還想讓人家把你辭退了?人家給你一口飯吃,你也應該自備個飯碗,你連飯碗都不端了,人家憑什麽白給你飯吃?人家給你飯吃,你也應該尊重他些,怎麽能隨便就曠工呢?你給人家打過電話解釋你不去的緣由沒有?”李富貴不耐煩地說:“沒有沒有。”盧玉秀冷笑一聲,說:“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李富貴燥熱地發出嘿的一聲,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待會就打。”盧玉秀不依不饒,說:“你為什麽不去幹工?身體不好?看你氣色挺好;有事要做?看你悠閑亂轉的樣子不像有事。那你為什麽不去幹工?”李富貴說:“累了休息一天,可不可以?”盧玉秀冷笑說:“就你金貴!”李富貴說:“就你煩人!”於是立起身,在擰水龍頭衝乾淨手上的泡沫,氣咻咻地走了。他一下推開了西邊家的門,見李偉明正躺在床上玩手機——突然推開門把他嚇的坐直起來,李富貴見狀,怒就暴漲,對他厲色厲聲道:“你別玩了,去把衣服洗了。”便甩手回到他的房間躺下來。留下李偉明呆坐在床上,遲遲地、愣愣地說了聲:“好。”但他去洗衣服,盧玉秀臉上還有怒色,見李偉明悶悶地來洗衣服,她說:“去把你爸叫來,讓他洗!他這麽金貴?”而李偉明沉默地洗著衣服不作聲。盧玉秀便在外面向著李富貴的房間罵,罵了幾句便作罷了。

  李富貴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看小說,平息著胸腔內的煩躁。但躺了一會渾身燥熱不自在,似乎連這床都在排斥他壓在它身上,他便一腳砸在床上起了身,趿拉拖鞋出院子去散心。盧玉秀見他出來,便沒好氣地悶了一口氣,對他不無苛責地說:“我待會要去找你秋蘭嫂說句話,你來做飯給你孩子吃!”李富貴說:“好好好我做飯,你去你去!”盧玉秀便帶氣立起了身,回到房間換了套莊重點的衣裳——裹得更嚴實了點,出去了。她走後,李富貴顯然輕松了許多,臉上也漸漸露出了笑意。他再回去房間看小說時,那床已經不再排斥他了,他躺得舒暢了;可是躺著躺著肚子忽然疼的一波蓋過一波愈演愈烈,像滾滾波濤順著九曲十八彎的河道翻卷到了入海口——他想大便了。他便卷了一捆紙小跑來到野外,四處看了看無人後他蹲在了一處蘆葦叢後的空地,這空地還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樹上有一隻垂眸的貓頭鷹,樹的周圍有幾顆乾枯的糞便,看形狀是牛糞羊糞和人糞,其中人糞令他感到惡寒。想來是經常有人在這裡放牛放羊,屎急了便就地解決。這些人糞讓他的便意稍稍退了些,但那些汙穢物終究堆積在肛門內,不盡早排出來還是叫他肚子難受的。他解開褲子蹲下來,極其謹慎且注意力集中注意四周的動靜,視線穿過蘆葦叢視察是否來人,聽到關於人的風吹草動,他便不顧快要拉出的屎,立刻提起了褲子,緊張四望,便見到一中年男人戴著草帽,捏著一根竹竿,驅趕一頭牛從蘆葦叢前路過,並用眼角余光瞥向蘆葦叢內,不時嘿!嘿!地叫兩聲驅趕牛。這一看一叫,使李富貴全身緊繃,他立時一閃身鑽到樹的後方,背過身子,急忙拿眼去看魚塘,這樣就算是被那放牛的中年男人發現了,他也可以說是來這裡看魚,那樣即可保全面子。

  在蘆葦叢的後面是一片狹小的空地,空地後面則是一塊水塘。水塘不大,水塘的對面也是一片蘆葦叢,不能看到蘆葦叢後面是什麽景象;蘆葦叢中突立著一棵高大的、不知名的樹,這樹垂下樹頂俯視著水塘。它將水塘的水是混濁的一覽無余,但水面不時凸出魚嘴吐泡泡,它們擰身一遊尾巴就在水面劃出一條波痕,便潛下河底。這混濁的水讓李富貴的心驀然平靜下來,平靜下來後便有羞愧浮上臉來,他為自己近四十歲的人還恬不知恥地四處大小便而羞愧,又想到今晚中獎就可築一間廁所,他心下決定緊好褲腰帶,待放牛人的背影拐進一棵苦電樹頂遮蓋住的陰暗小道,再等了一會,仔細觀察了四周一會,確定不會有人發現他從這蘆葦叢中出來猜測他隨地大便後,就一個閃身跳出了蘆葦叢,準備回家。可剛走出公路,肚子又咕嚕咕嚕翻滾起來,好似沸騰的水。那便意愈來難以忍受,即使他極力夾緊屁股也是無用,甚至肚子疼的要他彎下腰去,他回頭看了一眼蘆葦叢,露出了一抹苦澀的微笑——屎意驅使他再次回到了那片蘆葦叢後的空地,這次他已不顧是否會有路人、放羊人、放牛人路過,隻想盡快解決便意,好回家去籌劃他中獎的事宜。中了獎,一定要先築個廁所,否則再四處大小便被人看到,定是無地自容,他也就沒有臉面出去見人了。這是他第一次為沒有廁所而感到羞愧,是在他“注定”中獎有錢的時候。

  等待改變命運的時刻最是煎熬。他回到了家,整個人如釋重負地笑著。那時候偉哲已經洗完衣服晾著了,他知道偉哲此刻正蜷縮在西邊家的床上玩手機,但他對喊他少玩手機多學習這件事已經疲憊了,不過還是不可避免地生氣,那笑意也都被愁惱取代了。他歎氣一聲,說:“真是要我中獎幾十上百萬,隨你學不學,考不上高中給你點錢出去混,生死隨意。”說完這句話他進房間躺上,看著小說翻來覆去感覺渾身都不得勁,也就生出煩躁來,這煩躁只有打麻將才能消除。他便打電話給他開麻將館的朋友,問他缺人打麻將不,知道不缺人便囑咐他留一個位置給他,他待會就上去打。那朋友就問他今天休息?他說:“養好精神晚上賺點大錢。”掛斷了電話後,他起身翻箱倒櫃,把林金鳳疊好的衣服一件件搬出來再打開,搜裡面的口袋,終於在一件黑色大衣中搜出一個疊了幾疊的紅色塑料袋,他滿臉笑意地解開,裡面是一小疊的翻折的一百元人民幣,他從中抽出五張,便把衣服隨意塞進了櫃子,懶得重複整齊的原樣,他是這樣解釋的:“賺得錢了給你塞滿袋子。”有了錢去賭,他整個人上下都透著欣喜,即使激動的要去賭,但他仍記得盧玉秀的囑托:做飯給他孩子吃。做好了飯,他蹬著他那架旅士摩托車朝上村去了。去到了他那個朋友的麻將館,他那個朋友上來迎接他說:“人都到齊就等你了。”李富貴笑著說:“好好好。”

  如果他知道今晚他不會中獎的話,一定不會以松懈的姿態打這場麻將,一定不會在掏錢的時候大大方方、笑得豁達笑得毫不在意,一點也不在意贏錢還是輸錢——若是贏錢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若是輸錢連毛毛雨都算不上,好似他今天就是給他們送錢來的——雖然他早已預料到林金鳳回來發現櫃子裡,她疊好的衣服已經混亂成一團、知道他私自把她攢的錢拿去賭,一定會暴怒,但他不以為意,他知道,他今晚會中獎。中了,就是幾十上百萬,還在意那五百塊錢,豈不顯得小肚雞腸?所以他在輸光錢後,又找他開麻將館的朋友借了五百塊去賭,當他朋友猶豫他沒錢還時,他說:“明天就給你!”見他說得如此自信而肯定,他的朋友也就借給了他五百塊錢。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他在輸完那五百塊錢後已不想再賭,但想到要等到四點半才開始賣獎,剩下的半小時如何打發?他便朝張強健借了五百塊錢,用這五百塊錢賭到了四點二十,已經逼近四點半了,剩下十分鍾他已經沒有耐心繼續等待下去了,索性把牌一推,說:“不玩了!”他那三個牌友就不樂意了,一個問他什麽意思?李富貴瞪他一眼說:“你們能贏多少,我照給你們多少!”他把錢結完後用剩下的二百塊去中村,把車停靠邊後,他四處探著哪家店開始賣獎,手心攥著兩百塊錢望來轉去,終於看到一個中年婦女在自家店鋪門口擺起了彩票攤子,他立時衝了過去,雖是激動,但他仍然盡力平靜地微笑著問婦女:“要賣獎了嗎?”婦女說:“快賣了快賣了。”李富貴立著笑著,等她收拾好桌面擺出賣獎的姿態後,他說:“幫我打個碼。一一三零和零一二六,各一百塊。”雖然語氣平靜,但他把那兩百塊錢攥成一團,上面還沁著一些水漬。婦女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買這麽大,夢的?”李富貴忙說沒有沒有。婦女笑著說:“夢就夢了哩!”拿筆在彩紙上寫好了碼給他,李富貴撓了下頭害羞地笑了。騎車回家的路上他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像要化作空中的羽毛飄著上天。但回到家見到林金鳳,他那種輕飄飄的愉悅感頓時蕩然無存。

  林金鳳回來見到衣櫃雜亂,疊好的衣服被盤成了亂糟糟的一團,心一下就懸了起來,她找出藏錢的那件黑色大衣,忙拔出紅色塑料袋查看,結子以松,明顯被人打開過,再看裡面的錢,薄了一些,她立時驚了,一張一張地數著錢,越數越驚慌,不敢置信的一遍又一遍地數著,但都躲避不了一個事實:少了五百塊……少了五百塊,少了五百塊!她如喪考批、失魂落魄。一下想到了李富貴,就打電話給李富貴求證是不是他偷了錢,但李富貴手機關機了,她就急著去開摩托車,要去找李富貴,因為盧玉秀告訴她,李富貴今天沒去幹工,沒去幹工他還能去幹啥?她就聯想到李富貴是不是偷拿她的錢去賭了?他之前就偷拿她的錢去賭過。剛一蹬響摩托車,就見到李富貴嘟嘟著騎他那輛旅士摩托車回來了。她一見李富貴,就叫道:“你不是拿我的錢?你是不是又偷拿我的錢?!”李富貴沒理她。林金鳳又問:“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錢?”李富貴皺眉看她,說:“好好講話。”林金鳳上前質問他:“你是不是又偷拿我的錢?”李富貴厭煩地對她甩手道:“是,但我會還你,瘋什麽?”他一擰身回到了房間,留下林金鳳一人呆愣在原地。她的思緒是在李富貴對她說:“瘋什麽”的時候一下被拔空了;被拔控思緒的腦袋是白茫茫一片,連同她的精氣神也變得空蕩蕩,沒有精氣神支撐的肉體變得松軟,若不是有牆根給她扶住,她就癱倒在地上了。過了一會,空蕩蕩的腦袋漸漸被現實的景物填充:上了青苔的瓦房、與鄰居房子相連的牆和院子的風景樹,都在她大腦裡一點一點地凝聚,然後像是生長在漩渦中,一陣天旋地轉把這些景物帶卷得模糊——她感到頭腦眩暈,不由下意識抓緊了牆根,過了一會她的意識才漸漸清醒。最先回歸的是李富貴打過她的記憶、然後是這些年在這個家受到的不公:婆婆偏袒其她媳婦,然後是帶孩子的辛酸,接著是孩子長大後,學習成績不好,最後回歸到了剛才發生的絕望一幕:李富貴不耐煩地對她說:瘋什麽。他偷拿她辛苦積攢的錢去賭,還問她瘋什麽。他十多年的碌碌無為還問她瘋什麽……她這麽多年為這個家任勞任怨他還斥責她瘋什麽……這句話將她過往沉澱的痛苦通通激發,那些痛苦的記憶像儲存在了光碟裡,通過放映機的方式將過往的痛苦畫面一點點重現。她又想到在店裡給人家端茶倒水了整天,回到家卻是李富貴偷拿她的錢去賭的一幕,不禁隻覺荒唐,心中的悲涼與絕望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將她的心房摧枯拉朽得一乾二淨,她再也沒有力氣抓住牆根,她無力、任由自己的身體沿著牆根滑下去,癱坐在地上。她再也無法抑製地發出痛苦絕望的抽泣。起先只是把頭埋進膝蓋裡,後來再也抑製不住的嚎啕大哭。這哭聲驚動了西邊家的偉哲,他拉開門,見到坐在地上哭的林金鳳不知所措。這悲淒的哭聲也招來了李富貴。他從房間衝出來,光著腳,繃著眼珠子質問林金鳳哭什麽?你哭什麽?林金鳳哭他煩躁了,他上前一步一巴掌啪的扇在她手臂上,把林金鳳扇得身子搖晃了一下,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珠說:“你再哭!”林金鳳還是哭。李富貴再一巴掌抽在林金鳳手臂上,說:“你再哭!”林金鳳不停地哭。李富貴惱羞成怒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地蓋在林金鳳頭上,打得隆隆響,打一邊打一邊罵林金鳳說你哭你媽逼!哭!哭!打得林金鳳緊緊抱著頭,但她全身顫抖仍舊哭個不停,哭的淒涼哭的壓抑。李富貴便一巴掌一巴掌在她頭上扇了又扇扇個不停,打到林金鳳站起身來也和他打,但她一個女人哪裡能打得過李富貴,她被李富貴一腳踹在肚子上便抱著肚子,像隻蝦一樣彎曲在地上,而李富貴還拿腳在她身子上踩踏個不停,打得林金鳳哭不出聲來。這一幕全被李偉哲看在眼裡,他當時已經大腦空白呆愣在了原地,李富貴打林金鳳他看多了,但在李富貴打林金鳳,只有他一人在場時是第一次。以前李富貴打林金鳳的時候,都是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在場勸,或他的弟弟妹妹或阿媽,或是鄰居,總之用不到他勸,但今天李富貴打林金鳳,只有他一人在場,鄰居們似乎不在家,沒有一個過了勸架。他被這一幕驚得不知所措,他呆愣在原地茫然無助。這一刻,他無比地希望弟弟妹妹快點回來,他極其的希望盧玉秀快回來,他懇求鄰居們快來勸架,快來救下他媽媽。但沒有人,沒有人回來。甚至,他悲痛欲絕到了用生命懇求老天爺,快讓他的爸爸媽媽不再打架,為此他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為此,他寧願現在就此死去。但聽從他心聲的從來就不是什麽老天爺,而是每到這個時候,玩累的李偉明都會回來喝水,順便向他媽媽問好。今天,也不例外。他一回來就見到李富貴正對著林金鳳拳打腳踢,瞬間就被雷電劈了一下似的呆愣在原地,然後就哭著喊爸爸媽媽,衝了過去,跑的時候甩掉了鞋子,甩了滿臉眼淚,路上還被石頭絆倒了,摔得膝蓋出血,使得李富貴愣了下,回頭看偉明的間隙,偉明已經撲到了林金鳳的身上,哭喊著別打媽媽,別打媽媽。他滿臉淚水的仰起頭對李富貴說:“別打媽媽。”或許是他的驚慌打動了李富貴,也或許是李富貴擔心錯傷他,總之確實停下了打林金鳳,他抱起隻到他小腹高的李偉明,居高臨下地俯視林金鳳,惡狠狠地對林金鳳說:“要不是偉明攔著,今天我抽似你!”然後就抱著李偉明回了房間,剩下滿身疼痛的林金鳳,李偉哲就過去看她,緊抿著嘴唇說不出話。林金鳳對他誰:“走開!”李偉哲默默地回到了房間,默默地立著感謝老天爺,在心裡說他願意兌現承諾,然後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兩汗淚水溢出了眼眶浸濕了睫毛滴在了枕頭上成一灘水跡。在這一刻,他無比地感恩他的弟弟;在這一刻,或許他該厭惡自己,他便開始厭惡了自己,用世界上最狠毒的話語痛罵自己,詛咒自己,卻不希望得到內心的寬慰,而是希望那些惡毒的話語作用在他身上。

  林金鳳被李富貴打了,在地上呆呆坐了一會,雙眼空空就去做飯了,做完飯後,她讓李偉哲他們去吃吃,而她自己則騎上了摩托車出去了。當李富貴大聲質問她去哪裡時, 她沒有應,李富貴說:“你最好別回來了。”吃飯的時候盧玉秀回來了,她感知到了飯桌上的壓抑:各個都悶聲吃著飯,李童和李偉明的眼中只有面前的米,再前一點點肉才一看不看、一夾不夾,只有在李富貴厲聲喊他們吃肉吃菜時,他們才默默地夾一筷,這一筷就夠他們吃完半碗飯;而李偉明的碗裡已經堆了半碗肉菜,全是李富貴給他夾的。聯想到李富貴與林金鳳的日常,盧玉秀便菜到了一二,她說:“金鳳去哪了?”李富貴沒作聲,李偉哲李偉明李童也沒作聲。盧玉秀又說:“偉哲,去打電話叫媽媽回來吃飯。”李偉哲默不作聲。李偉明覷了李富貴一眼,他正悶聲大口嚼著飯菜,腮幫鼓鼓的。李偉明便進房間,出來後說:“媽媽沒帶手機去。”盧玉秀說:“那你吃。”說完便放下筷子,看李富貴,沒好臉色。她說:“你又打金鳳了?”李富貴繃著眼珠子,把視線移到院子中間那棵風景樹上,卻是空空如也,不見風景樹的綠也不見情緒彌漫,只有腮幫在動,對於盧玉秀說的話並沒有做出回應。盧玉秀說:“你又打金鳳了是不是?”李富貴還是不做聲。盧玉秀被氣的噎了一聲,說:“一把年紀啥事沒乾成,就剩下打老婆這一點能耐了!在外面夾著尾巴不敢見人,只有回到家才能逞上一點威風了!你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怎麽就生到了你這樣一個兒子!”李富貴對她怒喝道:“吃你的飯!”眼珠布滿血絲且瞪的圓圓的、大大的,盧玉秀頓時緘口不言,隻悶聲地吃著飯,吃畢後,就坐在風景樹下愣愣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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