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如他所言,是林金鳳把他的好遠給哭跑了,把在地下眷顧他命運、要讓他中獎的父親給氣得跑了,導致他沒有中獎。沒有中獎,白日裡一切的所思所想都煙消雲散,那些所思所想帶來的興奮,化作羞愧佔滿他的心房,他感到煩躁且無顏見人,似乎,他做了一件眾所周知的羞事,導致他在面對他的母親,他的孩子時都有些羞愧,似乎,他做了一件對不起他們的事情,這事情帶來的羞愧唯有在夜裡,點上一根紙煙,方能稍稍緩解。
房間裡是再不能躺下去了,一躺在床上,他就會想起,在開獎的那一刻的激動,那激動在開獎的那一刻達到了峰頂,卻又在開獎之後墜落深淵,這巨大的落差把他的一切期盼,給撕開成兩半墜下夜裡,成了天上籠罩他的陰沉的雲,成了床上積澱的羞愧,與其面對羞愧,不如去面對天上陰沉的雲。他便一刻在床上都躺不得安穩,便離開了房間,把庭院裡的白熾燈給黑了,一個人在夜裡點了根煙,然後再夜裡寂寞而羞愧地打轉著,轉來轉去,他轉到了林金鳳白天哭的地方,也是被他打的地方。他生出了一些煩躁,這煩躁似乎是林金鳳帶來的,使他想到了林金鳳白天在這裡哭,“或許,是林金鳳把他的好遠給哭跑了,把在地下等他好消息的父親給氣跑了。”他想著,便在煩躁之上生出了憤怒,低吼地說:這敗家娘們!這怒氣一但滋生便不可抑製地滋長起來,他要打電話給林金鳳,叫他回來,但電話鈴響了兩聲,他便把它掐斷了,因為他忽然想起,林金鳳沒帶手機去,他便要把電話打到林金鳳她家,但一想到白天裡才打了林金鳳,此時就把電話打給林金鳳爸媽,似乎不太妥當,而他也不好意思把電話打給林金鳳她爸媽,便按捺住了叫林金鳳回來的衝動,他想她總該會回來的,他可太清楚林金鳳的性子了,或者說他太清楚林金鳳這些女人的性子了,縱然是被他打了,過不了三天就會跟他重歸於好,因為她們只有和好這一條路。如此想著,他內心的煩躁與怒氣稍減了些,減到了一個適當去看李偉哲的程度。
他在庭院裡轉來轉去實在無事可做,看小說也靜不下心看,既然靜不下心看,索性就把手機一收:不看了。不看了就要有代替它的事情可做,可思來想去,只有一事最為妥當。那就是去勸誡李偉哲,要他好好學習。如此他就去推開了李偉哲的門。那時李偉哲正躺在床上想事情,便被門突如其來地開了嚇得心裡咯噔一下,但他臉上並沒有顯現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他隻不急不緩地扭頭,看是誰推門這麽粗魯。事實上,在門被一下推開出一道大口子後,他就知道進來的是誰了,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不急不緩地坐了起來,低聲喊:“爸爸。”李富貴笑了一下,往床上的李偉明瞥了一眼,貼近床俯下身去為他扯好被子蓋到他胸口,期間把李偉明的腳給抬起了一下,這便動擾了熟睡中的李偉明,他翻身皺著臉嘟嚷了幾聲,便動了動嘴唇繼續側身睡著,李富貴偏把他的身子給板正要他正身睡,李偉明也就正身睡了。隨了他的意,李富貴才說:“這二流子,一天到早跑到晚,吃完飯洗完澡,就跟豬一樣睡了。”李偉哲默不作聲。李富貴的說話語氣與姿態令他感到一絲不安,因為李富貴並沒有立刻要走,他搬來了一個靠背椅子坐下,躬著身子,十指交叉,欲言又止地看著李偉哲——就是這副模樣令李偉哲感到了不安,但他還是默不作聲,垂著視線等待李富貴說話。
他知道,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就這樣在寂靜的房間裡,二人僵持了一會,李富貴終於開口說話了。他一副笑臉,說:“明天開學了。”李偉哲說:“嗯。”他說:“開學就初二了。”李偉哲又說:“嗯。”李富貴說:“開學就好好學習了,別玩手機了。”李偉哲還是說:“嗯。”這副沉悶的姿態令李富貴好似帶著怒意發泄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松松軟軟的毫無作用,他感到一絲不悅,但他還是作和顏悅色的姿態說:“這話我說過好多遍了,你還是一直嗯嗯嗯,可就是沒真正答應過。”這時李偉哲就默不作聲了,低著頭十指交叉地絞動著。 李富貴抿著嘴唇,拿眼睛定定地盯著昏暗的夜——在房間裡,他們二人都默不作聲,導致房間裡的氛圍沉悶而又壓抑,李偉哲就是被著沉悶壓抑的氛圍,給壓的思緒凝固,做不出除了回答李富貴的話的多余想法。且很難說謊,因為一說謊就要用力掙脫這沉悶壓抑的氛圍化作的蠶絲對他的思維的束縛。這必然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就會帶來猶豫,這短暫的猶豫就會讓李富貴察覺他在說謊,所以,他一直都是在如實回答,不敢也不願去耗費精力與時間欺騙李富貴,即使李富貴知道他在騙他,但他就是不願意如李富貴意願,滿足他的情緒需求。這便使得李富貴有一種煩躁。但這煩躁違背了他的本來意願,所以,他一直在壓著這股煩躁,不讓它顯現在臉上,影響他的言行,他怕一個不注意就會發火,將火燒到李偉哲的身上,每當他發火的時候就是談話終止的時候,這也不符合他的意願。他很快代入了勸告李偉哲好好學習的父親的身份,這個身份讓他不能隨意地發怒,而要盡力和顏悅色地與孩子交流,但這顯然是極難的,因為他發現,怒火在他心裡亂竄,無論是新的舊的都要爆發出來了,想是熔岩竄動就要爆發的火山。但他仍極力克制著。他笑道:“你看啊,放了一個月的假,你一共學習多少天?我敢說,你一天都沒有學習。”李偉哲在心裡說:“或許有,或許沒有。”他是不敢把話說出來的,因為說出來李富貴就要質問他細節:是在哪天哪時學的,而他往往是沒有細節可言的,因為他懶得留意細節、懶得去想細節。李富貴又說:“這個月,你都在玩手機,我回來一見你,就是你在玩手機。你說,我和你媽辛辛苦苦的工作就是讓你玩手機的?你媽還好,在酒店裡工作有空調還陰涼些,但我在外面可是露天工作,那個太陽曬的我睜不開眼,而且還要扛那些門窗鐵棚啊上上下下,這些活你乾得了?爸現在還可以賣力氣賺錢,但你這體格,能有什麽力氣?看著瘦弱,又整天病怏怏的,沒有一點年輕人該有的精氣神,也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活力。這樣你想啊,你要是不好好學習,你以後能幹啥?去工地人家都不要你。我都不知道,你以後除了好好學習坐辦公室,還能做什麽活。所以啊偉哲,你好好學習好不?你為了你自己的未來,好好學習行不行?你學習不是為了我跟你媽,而是讓你以後的生活能更好過些,你知道嗎?”李偉哲低著頭,沒有什麽情緒,說:“嗯,我知道了。”李富貴被他不鹹不淡的語氣給氣得噎了下,他把頭背過去,對著門點了根煙吸,垂著頭默默地吞吐著煙霧,過了一會,他呵地笑了下,說:“你真的是沒有一點良心。看我和你媽天天在外要死要活地乾活,回來還要給你們洗衣服做飯,真是沒要你們做一丁點家務活,都怕你們累,只要你們好好學習就算我們再苦再累也沒啥。可你們無論如何就是不好好學習,我都不知道你們怎麽想的,都不要你們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樣從小學洗衣做飯了,你們還怎麽就不能好好學習呢?你們三兄妹,真的是沒有一個是好好學習的;你考那麽點分也不知道愁一下。我都不敢想你要是考不上高中要去做什麽。我先跟你說,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別想我會拿錢買你!別說現在沒錢,就算是有錢我也不買!你要是上不了高中,你齊光哥哥就是你的榜樣!”李偉哲還是沉默不語,但他感覺到了靈魂的疲憊,明明精神不困,但他還是想閉上眼睛,讓意識像孤魂野鬼一樣遊蕩,進入那空冥幽深的黑夜。
李富貴大口大口地吞吐著煙霧,最終以一句:“你太讓我失望了,偉哲。”結束了談話,他便起身離開了房間,留下呆呆坐著的李偉哲,最終他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卻是跟哭差不多。他說:“你對我太失望了,我對你何嘗又不是太失望了?”只是,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頭上,一但李富貴和他說話,無論是輕松還是嚴肅的口吻,那座大山就會化為實質,壓得他的思緒像是被泥潭黏住似的難以延伸拓展,難以對李富貴的話做出反抗,但他在心裡抵觸李富貴的說教,只是迫於無形的壓力、李富貴對他潛移默化的嚴厲形象,他無法開口表達罷了,所以,這就成了李富貴口中:你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李富貴剛出去的時候,李偉哲聽到了林金鳳的車聲在公路的拐角處響起,對於林金鳳的旅士摩托車聲他也有一種特殊的感應,這或許是由於林金鳳的某種刹車習慣造成,又或者說這條巷子,只有他們一家是有旅士摩托車的,而旅士摩托車的車聲,與別的摩托車不一樣,總之,他在聽到由公路拐進這條小巷的車聲時,便斷定是林金鳳回來了。對於林金鳳,他此時複蘇了愧意,使他不敢出去面對林金鳳,也就不敢去阻攔他的爸爸與他的媽媽的爭吵。後來,林金鳳回來的時候,他聽到了李富貴和林金鳳又爭吵起來。
起先,是李富貴的聲音,是夾雜著怒意的聲音,說出的話是帶有質問的口吻的。他說:“你回來幹什麽?”林金鳳的旅士車的車聲停息了,並沒有她的聲音回答李富貴。這就讓李偉哲生出了一股不安感,這股不安感教他屏息凝神地注意李富貴和林金鳳的動靜。他聽辨到李富貴的聲音遠了些,又似乎是離林金鳳近了些。李富貴說:“你還回來幹什麽?啊?!”林金鳳說:“關你什麽事?”他能聽出,林金鳳的聲音融入了一股怒意與懼意,但她又倔強的不肯去屈服於李富貴的威嚴與力量。李富貴說:“你晦氣!”林金鳳說:“晦氣什麽?”李富貴說:“……你就晦氣!”林金鳳說:“自己沒有命,就怪我晦氣?”李富貴沉默了一會,是打火機的聲音響起。然後他就聽到李富貴說:“你別進家!”聲音由遠及近。然後是林金鳳沒有吭聲。李富貴又說:“你是耳朵聾了還是怎麽?”接著是啪的一聲響起。這一聲啪好似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心上,使他的心臟猛地皺縮一下,隨之而來的是無法呼吸的劇痛。他知道是李富貴打林金鳳了,接下來果然是林金鳳發狂的聲音,帶著哭泣與憤怒。好像他們二人在家門口打起來了,而林金鳳不是李富貴的對手,很快就抽噎了起來,這抽噎聲好像是停在了門口,而林金鳳也應該是沒能進家裡。不過一串哭聲從房間裡衝出來了,他知道這是他妹妹的聲音,他妹妹哭喊著從房間衝出來了,這哭聲短暫地停歇後,便只剩下了林金鳳的抽泣聲。這長的抽泣聲,應該是驚擾了他弟弟的睡眠,因為他見到,他弟弟熟睡的臉上浮現了不悅,然後是咕噥著什麽翻了個身。
李偉哲靜靜地、沉沉地看著他弟弟的臉龐,然後伸出手恰了一下弟弟的臉,掐紅了弟弟的臉,也應該掐疼了弟弟,因為他不滿地睜開了眼睛看著李偉哲,然後生氣地嗯嗯了幾聲,就翻過身去對著牆壁,撓了幾下紅的臉又準備繼續睡覺了,但被林金鳳突然的哭聲給驚愣了,也驚清醒了——爸爸又打媽媽了。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野蠻滋長,他立時坐起了身,豎起耳朵仔細聆外面的聲音,然後就聽到了李童的聲音,她在說不要打媽媽。接著,李偉哲就見到他小臉上神色巨變,然後就見到李偉明拔腿從床上跳下去了,一下就聽到他說:不要打媽媽。此時,李偉哲再不能裝睡,他像隻提線木偶般地起床出門,又如提線木偶一般默默地注視圍繞李富貴和林金鳳發生的一幕。李偉明高昂的哭聲引來了街坊鄰居,他(她)們都勸誡著李富貴別再打林金鳳了,但李富貴再扇了林金鳳幾巴掌,才是罷休。那群街坊鄰居說:“孩子都這麽大了,還打老婆,像什麽回事?你就算想打老婆,也應該照顧一下你的孩子。你看你的孩子們,哭得多可憐?”又好言相勸了李富貴幾句,便歎息著各自回家了。
他們走後,李富貴倒是沒再打林金鳳了,不過又差點打起來林金鳳。因為,街坊鄰居散盡後,林金鳳進房間收拾好東西搬出來,連帶著那瓶洗面奶,把這些行李都搬進了李偉哲和李偉明住的西邊家,然後在李富貴的眼皮子底下,拿那圓瓶洗面奶去洗臉。
李富貴見了,剛平息的怒火又陡然漲了起來,可是又不好意思把斥責她的理由付諸口舌,他看了一會,後冷笑了一聲,說:“也不看看自己長的什麽樣,跟頭豬似的,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窮酸的農村婦女也敢學人家城裡人用這種東西!”這三段話像三把刀子扎進了林金鳳的心臟,使她一時手腳僵住,感到痛徹靈魂的悲涼,但她只是默默承受,在李富貴的冷言冷語和眼刀子下艱難地洗完了臉,又在李富貴的冷嘲熱諷下,去了西邊家和李偉明睡。她叫李偉哲過去她那邊家睡。李偉哲便默默地過去睡了。
天還沒亮,李偉哲就被驚醒了。他夢到了李富貴和林金鳳的爭吵打罵,也聽到了庭院裡李富貴和林金鳳的爭吵打罵聲,結果是林金鳳滿載著行李獨自上鎮裡去了,讓李富貴載他和李童上鎮裡去,因為今天就是開學的日子了。
李富貴的摩托車實在是窄小,李偉哲和李童坐上去後已是沒了多寬位置,只剩下一人能坐的位置,但就這個只夠一人勉強坐下的位置,還要再塞下一袋米和一床被子,另外一些地裡種的瓜果,全由李偉哲和李童坐在車上拎著,他們只能這樣滿載,才能把東西一齊送到鎮上租的房子,而不必李富貴或林金鳳再折回一趟,這對李富貴來說,屬實是太過麻煩。
所以,他們就這樣滿載著貨物去了鎮裡。而那時,天才剛剛明亮,只有太陽的光暈映射在雲層裡,而不見太陽。所過的農村,還能聽到雞叫,路上還伴隨著羊叫和牛叫,已經有放牧的人把牛羊牽到野外吃食了。
值得慶幸的是,李偉哲在公路上沒有見到熟人,也沒見到和他歲數相仿的學生,這是他脫離沉重的哀傷後,感到慶幸的事。
去鎮上的路上,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李富貴和林金鳳爭吵打架的畫面在他腦海裡已經回憶不起來,但那些畫面凝聚成了一股無法徹底洗淨的汙穢,蓋在他心裡,時刻警醒著他,時刻影響著他,這影響便形成了他對待女生的冷漠與抗拒,而這抗拒不是抗拒女生的接近,而是抗拒自己主動接近女生,所以,他對待女生的態度,從來都是冷淡且疏遠的,即使,是面對那個令他局促不安而又痛苦煎熬的女生。
而這些,注定是無法被李富貴悉知的,只是李富貴感覺到,李偉哲與他的關系在漸漸地生疏,這種生疏又牽連著一股無法磨滅的情感,就是這種生疏和那股無法磨滅的情感,造就了李偉哲對他的沉默寡言,無論他對他說什麽事,他都是說嗯,但從沒付諸實際,這讓他認識到他的大兒子,似乎並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這使他生出了一股挫敗與無力感。
但他對李偉哲現在的唯一期望是李偉哲能考上高中,可李偉哲的成績,無法讓李富貴認為李偉哲能考上高中,因為李偉哲的成績,只能在班裡排在中遊,即使,他所在的班級是尖子班,進了這個班級,李偉哲有一段時間,讓李富貴感到臉上有光,而這層光,即使是李偉哲被移出尖子班後,他仍然帶著,逢朋友問起他大兒子在哪個學校哪個班時,他就會笑容滿面地告訴他們,李偉哲在尖子班,但初三下學期開學的時候,他無意間聽到他大哥的二兒子說:偉哲轉到了普通班。這個消息,使李富貴渾身一震,一下立在了原地,腦海裡是轟隆隆地滾響了一陣雷聲,一陣白光隨之席卷腦海,好像天上的太陽從腦海裡升起,帶來白茫茫的一片光,像是南極的白晝,帶來了寒冷,使他在剛結束燥熱的工作時,一下通心涼,把燥熱驅散得一乾二淨。但下一秒他就出現在他二哥兒子們的宿舍門口,對他大哥的二兒子笑了下,說:“偉哲被踢去普通班啦?”他大哥的二兒子——李齊儒說:“我不知道,他回來你問他嘛。”他就扭身回到了他們租住的房子,李童突然發現他無聲地出現在了不足一米寬的門口,就呆愣了一下,才喊:爸。李富貴面無表情地躺到了床上,拿出手機翹著二郎腿看小說。
李偉哲回來的時候,一看到李富貴那輛白色的、斑駁的旅士車停放在宿舍門口,心裡就咯噔一聲,一股不好的預感圍繞心頭打轉,這是他一見到李富貴工作回來在家就會產生的不安感,無關他做沒做錯事情,是一種……好像是天生就對父親的畏懼。“你被踢去普通班了?”依靠在門口的李齊儒笑著問他。李偉哲一下想起了早上他去普通班那棟樓,見到李齊儒的畫面,那時他和幾個朋友在樓梯口抽煙,但他對他為人已是熟悉,從小玩到大的堂兄弟與朋友,所以,就見怪不怪,只是有些羞愧,現在他問起他是不是去了普通班,剛浮上臉的笑意,就隨之融入了一股羞愧之意,他說:“嗯。”李齊儒不無幸災樂禍,笑道:“那你得被你爸罵了。”李偉哲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一下,但他微笑不語。進了宿舍,第一眼就見到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看小說的李富貴。他邊脫鞋邊喊:“爸。”李富貴正拿食指壓在上唇,所以,應了一聲的嗯顯得有些低沉,這低沉就撞入了李偉哲的心臟,使他一顆心一下墜落谷底,心中的不安感愈來愈濃烈。李富貴說:“回來就去洗手吃飯了嘛。”李偉哲說:“回來熱,我先休息一下再吃。”風扇的嘟嘟聲接著響起來了。
他們在鎮上租的房子,十六平方米左右,一個月的租金是四百塊錢。這四百塊錢帶來的是一個一平米大些的廁所和洗澡房——並在一起的;洗澡房外是廚房,但這廚房並沒有圍牆阻隔,或者說,並不能算是廚房,而是在睡覺的房間裡搭建一塊板,這板上是煤氣灶是鍋是電飯煲;板的左側是一個水桶,裝著做飯的水,頂著廁所的牆;板的右側則是煤氣壇,頂著牆壁;這“廚房”前有一個窗戶,窗戶外則是一片菜園。洗澡間和廚房大概佔了五分之一的房間。而在廚房的上方,是一張朽爛長桌子,是上戶人家留下的,已是有了些年頭,幾塊木板都被蛀蟲蝕空一個個或大或小、或長或寬的洞口,洞口上面是一個碗盆,碗盆裡疊滿了碗碟。在這張長桌子上則是一張正方形飯桌,勉強夠他們一家五口人坐下擠著吃飯。木桌靠牆對著兩張豎排的床,都是鐵管拚接的木板成的木床,一張床是這房間自帶的,一張床是他們從村裡搬來的,費了一番功法,不過這兩張床,足夠擠他們一家四口人了,但通常是睡三個人的,因為李富貴中午在這裡睡的時候,林金鳳因為上早班而中午不在家,晚上在家睡的時候李富貴又不在這裡睡。所以這房間總是三個人在睡。即使是三個人在睡,他們也不覺得這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間擁擠難眠,也不覺得剩下的五分之一的空間行走不便。或許,是因為有廁所的原因,而他們在家飽受沒有廁所的磨難已久,有了廁所,便不在乎居住的環境如何了。因為這租房的環境在外人看來再差,總歸是瓷磚拚就的,何況,這裡還依山傍水呢,風景實在是秀麗明媚。
那兩張豎排列著的床靠著牆,床頭對著,在中間,就是靠河的窗戶,窗戶外,是一條寬大的河,河水清澈,東岸是一片蘆葦叢,西岸是一片聯排瓦房,南岸是他們居住的房子和一片菜園,北岸則是一棟棟高樓大廈。只要把頭貼近窗戶往下看,便可見魚兒冒頭,它們在牆根邊上遊行,運氣好甚至能見到烏龜。但這些魚兒烏龜與清澈的水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河面吹來的鳳,吹進李偉哲他們租住的房子,清涼清涼的很是舒爽,就算是炎炎夏日沒有空調,也不覺得炎熱,所以這也是常令李富貴和林金鳳有些自豪的,因為夏天的時候有鄰居過來,總會誇耀一下他們租住的房間地勢位置最好,夏天涼涼爽爽的,連他們房東也是這樣說,所以,這也是他們堅持住下去的原因之一。
風扇聲嘟嘟地響著,那是因為風扇尾巴夾在床尾的鐵管上,一顫一顫的,這鐵管是床的骨架,風扇開了便會有輕微的振動傳遍床的全身,所以,李偉哲此刻坐在床上,感受到了輕微的振動聲,但他已經習慣,所以,是對他造不成什麽壞影響的。何況風扇旋轉的嘟嘟聲,吹來的一陣陣清涼的風,足以抵除這輕微的振動聲帶來的煩躁。只是,這清涼的風很快就讓他渾身燥熱。因為李富貴輕聲地說:“你們分班了?”聽到這話,李偉哲的一顆心就直直墜落谷底,他不辨情緒地嗯了一聲。李富貴還是和顏悅色地說:“你被分到普通班去啦?”李偉哲的心瞬間被一隻無形的鉤子,從深淵的谷底一下扯到了嗓子眼,他又難辨情緒地嗯了一聲。就見到李富貴的臉上已無了剛才和氣的模樣。他不再把右腳搭在左腳膝蓋上,同時啪嗒一聲點了根煙抽,一陣吞雲吐霧將氣氛壓到了壓抑,在吃飯的李童感覺到了壓抑,便把頭在碗裡埋得更低些,這壓抑也化作陰雲飄到李偉哲頭頂,他感覺不到自己是否在呼吸,似乎他的呼吸已經停止了。李富貴說:“你考試多少分?”李偉哲回答,說:“560。”李富貴眯著眼望房頂,說:“在你們班裡排幾多名?”李偉哲仰頭做思考的樣子,說:“二十來名這樣。”李富貴說:“這都把你給踢了?”李偉哲說:“我不知道。”李富貴說:“你是不是騙我?”李偉哲說:“我騙你做什麽?”李富貴把手裡的火機轉了幾圈,說:“你把你們班主任的電話給我,我去問問他怎麽回事。”李偉哲說:“我沒有班主任的電話。”李富貴忽地把火機砸在床上,一下挺直脊背,瞪圓眼珠怒視李偉哲,他說:“你連你們班主任的電話都沒有,你上的什麽學?你在班裡到底有沒有聽過課?我們辛辛苦苦養你上學,你就這樣做事給我們看?!”李偉哲緘口不言。李富貴下床,叼著煙去到了外面轉了幾圈,回來時沒了煙,對李偉哲說:“你下午,下午把你們班主任的電話給我,我要問問他你在班裡是什麽樣子!”李偉哲低垂著眉眼,語氣平靜地說:“不用下午,我現在去找阿凱要來給你。”李富貴沒說話,又點了一根煙,然後去外面了。
李偉哲去找阿凱了。他走得緩慢,特意為自己延緩面對李富貴那嚴厲、憤怒、失望的目光,特意為縮短面對李富貴的時間,無論什麽時候,他都不是很想面對李富貴,即使是李富貴心情好的時候,那雖然會令他如釋重負,但只是飲鴆止渴罷了。找上阿凱宿舍的時候,他已經換上了一副輕松的笑臉。他說:“阿凱,你有班主任的電話嗎?”阿凱說:“我記得有。”他就說:“那你給我下。”阿凱說:“好,我找找給你。”阿凱去找的時候,他倒希望阿凱找到時間長一些,讓他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時間更長一些。那風,那生長在牆根的蘆葦叢草,那石子路,還有那打鬧的小學生,這些事物都使他沉淪,讓他的意識一點一點地依賴虛無,他愈發地消極、安靜且無私無欲,腦中皆無所想,目視皆是茫茫然的景物,只在眼中,而無法進入空寂的腦海,與這空白的空間時間融為一體。這種虛無縹緲消極的沉淪的感覺,很快就消失得一乾二淨,因為阿凱很快就為他找來了班主任的電話,是微笑地朝他走來。這微笑,是在他認識他的時候,便時刻顯露在他臉上,似乎他隨時隨刻隨人隨事,都是一副微笑且溫和的樣子。他也立刻對他展露出和熙的微笑。明明他和他,都是被踢出尖子班的,明明他和他的父母也在一起住,為什麽他就能笑得如此溫和?難道他爸媽還不知道他被踢出尖子班的事?想來是這樣,才能解釋得通他為什麽還是一如往常一樣平和地笑著。“你爸媽知道你被踢出尖子班了嗎?”他還是忍不住地問。阿凱說:“知道了。”他說:“那他們沒跟你說什麽?”阿凱說:“說了。”李偉哲忍住沒往下問,他接過阿凱遞來的紙條,說:“那謝謝了。”阿凱說:“嗐。”李偉哲就回去了。
阿凱和他宿舍相近,都是住在一個市場的下面一些距離的小巷子。出了小巷,便是嘟嘟的車聲還有自行車喇叭聲,在老舊的水泥路上行駛。公路的兩邊是早餐店、理發店、狗肉店和奶茶店,兩三層高的樓一般是居住樓,四五六層高的樓一般是宿舍樓,宿舍樓住的多是學生。因為,這些宿舍樓的位置上挨市二中,下挨鎮小學和兩所初中,又近市場,所以買菜上學都挺方便,租住的都是農村人,他們一般是一個村的人租住在同一棟宿舍樓,互相好有個照應,於是私底下便變成了某某村人居住的地方,如此那個地方便大多是那個村的人去那居住。他們和村裡的熟人合住,或是和一個家族的人合住。像他們租住的房間就是他們一家人合住,和他們鄰近租住的宿舍則是他二堂哥和堂弟堂姐合租,如此能分擔房租費也有個照應,畢竟,有的農村家庭只有一個孩子來到鎮上上學,為他單獨租住一間房子是寬裕的人家所為,但大多數農村家庭大多不富裕,單獨租住一間房子太過奢侈,便在孩子要來鎮上上學前,在親戚之間打聽,為他尋個住處。
其實,他挺向往和其他親戚的孩子合住的,這樣就不畢天天見到他爸爸媽媽了,還有不時令他煩躁的妹妹;也不必因為犯錯,而時時見到父親母親失望、煩躁的面容,更不必面對父親的冷淡與無視,還有動不動就對他的呵斥,以帶著怒氣的嗓門吼他。但他無法改變現實,他只能沉默地抗拒,任由他罵而不還口,更不解釋,解釋只會火上澆油,引來他更高聲浪的回應。
當他回到家時,把電話號碼給了父親,他說:“別現在打,老師睡覺了。他讓我們別在這個時候打攪他。”李富貴說:“我知道!”李偉哲疲憊得不想講話。李富貴說:“你去吃飯,整天駝著背,走路拖泥帶水的,跟條死狗似的!”“跟條死狗似的……”這話使李偉明腦海一轟鳴,但沒有多余的情緒產生,只是全無精氣神地去吃完一碗粥,然後躺在床上睡過去而已。
李富貴是在夕日飄到西邊天的時候,打電話給李偉哲之前的班主任的。中午時,他午睡結束,潦草地扒拉兩碗粥就穿上粗糙的工作服,就去工作了。此時正值末時,天空萬裡無雲一碧如洗,太陽盤踞其中如日中天,居高臨下地炙烤著這片大地,將其變為了一個巨大的火爐;空氣焦灼,有淡淡的霧氣升騰, 將空間也烤得模糊扭曲;空氣散發著炎熱的氣息,每吸入一口,便感覺有一股熱氣在體內躥動,使路上的行人眯著眼,躬腰行走著,他們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與同行人抱怨天氣的炎熱,每過一個陰涼的鐵皮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享受片刻的涼爽後就暴露在烈日的炙烤下,再進入陰涼處片刻,又暴露在烈日的炙烤下,如此往複終於抵達了終點。這時候,路是有些堵的,大人們開車送小孩上學、學生上學、工人們工作,都是在一條不是很寬敞的路上前進,而這條路的兩旁還有菜農、屠夫們、以及賣熟食的老板擺上一個個攤位,又佔去了五分之一的空間,剩給車輛行駛的空間就不足這條公路的一半。
李富貴騎著他的旅士摩托車,在車流人流中,時走時停顛顛簸簸,扭著車頭才能在一處處一隻手臂寬的縫隙中,越過前方的一輛輛大車小車,艱難駛出這條被市場、宿舍樓包圍的公路;此後便是一路寬敞了,這寬敞直讓他到了工作地點,再回來租房時,他已是經過了上百遍滿身大汗又蒸發的過程,所以,身上散發著被蒸乾過的汗臭,這汗臭與狹窄的房間內的油煙混為一體,便是一股奇怪的味道,但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並不覺得突兀。
林金鳳是下午四點半回到家的,一回家她就開始洗菜做飯,中間未有停歇,但她還是沒能趕在李富貴回來之前,就做好飯菜。她一面翻炒著鍋裡的青菜,一面扭頭看了李富貴一眼,見他連色緊繃,隱隱有一絲怒意的模樣,便不由呼吸急促了一些,隻一眼就把頭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