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婷婷是下午來的,那時林金鳳已經下班回來。她帶著上小學一年級的兒子嘉豪,還拎著一箱純牛奶,一見了林金鳳林婷婷就喊:“大姑!”嘉豪也跟著喊:“阿婆!”林金鳳就歡喜道:“來啦!”李偉哲李偉明尚且在家,他們推開門出來喊:“婷婷姐姐。”林婷婷滿臉笑容地說:“偉哲偉明也在家呀!來,把這牛奶拿去給你們喝。”林金鳳說:“來就來啦還帶什麽牛奶。”林婷婷說:“他們喝了好長身體。”李偉哲已經搬了凳子給她們做,李偉明已經帶著嘉豪去玩了,李偉哲立在外面看她們一會,覺著無話可談也回房間躺著了。林金鳳說:“我今天包餃子,留下一起吃。”林婷婷說:“我待會有個聚會,就不了,留在嘉豪在這。”林金鳳說:“好。”
接下來,她們說起來她們三哥三爺的事。一說起他,林婷婷臉上就顯出了怒色,掏出手機給林金鳳看。她說:“我真是好氣他,他今早又發朋友圈了——和那女人躺著床上的視頻,好像他們昨在晚一起睡覺了,發視頻時,蓋著被子裸著上半身!”林金鳳看了就羞紅臉說:“他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婷婷你說他發了朋友圈,我怎麽看不到?連他之前發的都沒有看到過,是他刪除了嗎?”林婷婷說:“沒有啊,那些視頻現在還在朋友圈裡呢!咯,你看看。”林金鳳看了,說:“可我這裡顯示他的朋友圈空空白白的。”林婷婷說:“咦,可能是他屏蔽你了。那為什麽沒有屏蔽我?”林金鳳說:“屏蔽我而已?那他還知道羞恥事瞞著家人?”林婷婷說:“我不知道哦。別提他了,提了簡直氣死人!”林金鳳說:“他回來我們勸一下他,他要是不知道悔改就別管他!我昨天打電話給他,他嫌我多管閑事,真是叫我氣死!”林婷婷說:“我也給他電話叫他不要把那些視頻發到朋友圈上去,可他罵我一個小孩子懂什麽,也真是要把我氣死!我當時就掛斷電話不願搭理他!他這人,簡直要無藥可救了!”林金鳳說:“好了好了,現在不提他,浪費心情浪費精力。”
不提他,她們倆又一時安靜下來,林金鳳還在翻弄著朋友圈,見許多人發朋友圈,而她以前沒有注意過,不免有些好奇地往下看,直到林婷婷發的朋友圈,她說:“婷婷,你朋友圈發的是什麽東西?”林婷婷看過去,說:“哦,是賣一些護膚品。”林金鳳說:“你不是賣手機的嗎?”林婷婷說:“辭了,賣手機一個月五千塊,都不夠打牌。”林金鳳說:“五千你都嫌少?!……你又什麽時候工資漲到了五千塊?”林婷婷說:“幹了三個月,經理提我當了店主,工資也就漲到五千塊了。”林金鳳說:“所以你不乾那五千塊錢工資的店主跑去賣東西了?”林婷婷說:“對啊。那五千塊死工資,在手機店又閑得慌,還不如去賣東西好一些。”林金鳳說:“那你現在一個月工資多少?”林婷婷說:“嗯……生意一般的時候三四千,生意好的時候五六千吧,還行。”林金鳳說:“可是你那不安穩啊!手機店主一個月五千工資可是一直都能拿到的!”林婷婷說:“有什麽不安穩的?都是熟人和熟人介紹來買東西的,挺安穩的。而且工資越來越高呢!若是繼續做下去,很快工資就能穩定超過我當手機店主的工資啦!”林金鳳說:“這麽多?就隻賣你朋友圈發的那些東西?”林婷婷說:“嗯嗯。”林金鳳說:“我不怎麽識字,你賣的都是些什麽東西?”林婷婷說:“一些護膚品和化妝品。”林金鳳納罕道:“護膚品、化妝品?那些是什麽東西?”林婷婷說:“就是讓皮膚變得更好的東西,
能讓人變得更漂亮的東西。”林金鳳說:“真假?”林婷婷說:“當然是真的!不然你看看我的皮膚,是不是白嫩的?再看我的嘴唇和眉毛,是不是紅紅的和翠翠的?這就是護膚品和化妝品的功勞吖!”林金鳳將信將疑,說:“原來我看你皮膚變好變漂亮,是你那些護膚品和化妝品的原因。”林婷婷說:“是啊,不然生完嘉豪我都快成黃臉婆了!你看你現在的皮膚這麽黃老,就是沒用護膚品的原因!”林金鳳臉紅羞道:“我們這些乾農活的,誰搞這些東西。”林婷婷板起臉道:“大姑,你講這話出去人家是會笑你的!現在的女人哪個不用這些東西?她們從初高中就開始用了呢!這些護膚品是可以防治痘痘和黑頭還有皮膚粗糙的!所以,一些男的也用護膚品了呢!而且,找我買護膚品化妝品的,很多都是我們村裡的人!還有相當一部分是你的朋友呢!所以,曾經乾農活,現在不乾農活的村人可都早早就開始用護膚品和化妝品了呢!可都開始皮膚變好變漂亮了呢!”林金鳳想起了酒店那些紅唇唇、白皮膚、翠眉毛的女人們,再細細地看林婷婷的模樣,想道:“原是她們用了護膚品和化妝品,真是了不得的東西!”林婷婷說:“大姑,現在時代變了,農村的女人也開始追求漂亮了呢!”林金鳳說:“那我用了那些護膚品和化妝品,你姑爺怕是會笑話我!”林婷婷說:“切!那是姑爺老土!你叫他出去看看街上,哪個女人不用化妝品和護膚品?沒有化妝品,那些女人可還不敢出門呢!叫姑爺別只在村裡盯著那些隻乾農活的婦女看,她們一輩子,恐怕都難去到大城市裡去看看現在女人的活法!”林金鳳在心裡直泛嘀咕。她說:“那東西真有你說的那麽神奇?”林婷婷萬分確信道:“當然!不然也就不會有越來越多的農村婦女跟我買了,就是見我賣的東西有效才跟著買的!”林金鳳說:“都有誰跟你買了?”林婷婷想了想說:“你那些朋友姐妹,很多都跟我買了,其中還有阿芹嫂,她可是真真正正在地裡忙活了半輩子的女人,連她這樣的女人都開始買護膚品和化妝品了!”林金鳳猶疑道:“我見過她,可是她臉上變化不大啊,也沒見變好看什麽的。”林婷婷笑了一下,說:“護膚品這些東西啊,可是要長久地用,才能見效的。你看那些三十多歲的女人的皮膚,還像二十來歲的姑娘一樣好,白白嫩嫩的,就是她們用了十幾年的護膚品才保養得這麽好的!你看看你那些朋友們,同樣是四十歲,皮膚可比那些城裡的女人皮膚差多了!”林金鳳一面想,一面說:“這樣啊……你有多的話給我一瓶試試?”林婷婷說好哇,就從包裡討出一個小白瓷瓶遞給林金鳳,林金鳳握在手裡感覺滑涼滑涼的。林婷婷叮囑她說道:“這睡前在用。記住是要用溫水敷臉,舒開毛孔才能把它的功效發揮到最大。”林金鳳笑著說:“我知道了。” 這時嘟嘟的車聲響起,李富貴騎著摩托車回來了。林婷婷喊:“姑爺!”他說:“婷婷來了。”林金鳳納罕道:“你今天回來怎麽這麽早?”李富貴笑道:“今天活少,開工早就回來早。……咦,你手裡拿的是什麽東西?”羞意堵住了林金鳳的口,使她不能回答。林婷婷大大方方地說:“護膚品。”李富貴微皺眉道:“護膚品?要那東西做什麽?”林婷婷理所當然道:“保養皮膚啊!”李富貴嗤道:“胡鬧!農村地裡做活的人用護膚品保養皮膚真是要叫人笑話!”林婷婷長咦了一聲道:“這就是姑爺你老土啦!現在是女人,哪個不用護膚品?”李富貴道:“那是城裡人用的東西,農村人用叫什麽回事?”林婷婷板起臉道:“姑爺你這話說的實在過分沒有理!城裡人能保養皮膚,村裡人就不能保養皮膚了?”李富貴說:“不是不能,而是不需要!在地裡乾活,保養皮膚幹嘛?”林婷婷說:“你看看村裡,有多少人家還在老老實實種地?都巴不得去鎮上、城裡!就說姑爺,難道你們還乾農活?最多一年種一次水稻。你十幾歲就到城裡找活了,大姑也去到城裡找到活了,難不成你希望偉哲偉明小童他們學成回來乾農活不成?”李富貴說:“這自是不可能!他們不管學得怎麽樣都必須待在城裡,村裡已經沒有出路了!”林婷婷說:“這不就得了!村裡現在已經沒有出路了,人都要趕往城裡!就算是村裡種地的也是一樣,不出二十年!所以,城裡的女人開始保養皮膚好多年了,村裡的女人也正在開始重視皮膚的保養了,這是大勢所趨,時代所驅使的!”李富貴哼的一聲甩手道:“你從小就會講話!我講不過你!”林婷婷嘻嘻笑著,她繼續道:“而且你說村裡人不用護膚品不用化妝,難道我這個村裡人也不能用啦?我記得以前我用護膚品和化妝品的時候,你可誇過我時尚會追時代潮流呢!怎麽到你們村裡人用的時候,你不誇她們追趕時代潮流啦?不說他們時尚了?李富貴說:“你是村裡人,但在城裡長大,能一樣?”林婷婷不依不饒道:“怎麽不一樣了?”李富貴說:“你又不是乾農活長大的!”李富貴不願意和她在這個他弱勢的話題上繼續與她糾纏,轉為說道:“嘉豪呢?”林婷婷也不願繼續糾纏,說:“被小弟帶出去玩了。”李富貴說:“一回來就跟那個二流子跑鬧,可別被他帶壞了!”林婷婷說:“弟弟們可好著呢!他跟小弟玩我才放心。”李富貴羞地笑了。李富貴說:“留下來吃飯?”林婷婷說:“不了,我跟姐妹們約好了一起吃飯。”李富貴笑著道:“真是馬飛燕,一刻都不願安穩!”林婷婷嘻嘻笑,末了說:“時候不早了,姐妹們快催我了,我先去了。大姑再見,姑爺再見。”李富貴和林金鳳都說:“再見!有空回來一起吃飯!”林婷婷已經騎著那輛小綿羊走了,是在公路上揚聲回答他們:“好!”
林婷婷走了後,家裡就安靜了一會。
李富貴見了林金鳳要把那小白瓶拿進房間,便板起來臉道:“把那東西扔了。”林金鳳說:“為什麽?”李富貴不耐煩道:“你不適用那種東西。”林金鳳說:“怎麽就不適合了?!”李富貴說:“村裡人誰用你那東西?說出去給人笑話。”林金鳳說:“誰笑?現在村裡人可多人用這東西!”李富貴說:“誰用?”林金鳳立馬道:“阿芹都用了!她可是幹了半輩子農活!”李富貴醜著一張臉道:“胡鬧!”林金鳳把臉一橫道:“用護膚品,怎麽就胡鬧了?!”李富貴說:“我就不準你用!”林金鳳說:“我就要用!我用定了!”李富貴作勢就要打她,林金鳳身子立刻就縮了一下,雖然眼裡有驚恐,臉色也灰白又漲紅,但她還是梗著脖子道:“你打死我我也要用!”李富貴道:“你再說你再說!”林金鳳道:“我要用我要用!”李富貴道:“我操你媽逼,我抽死你!”衝上去就要拿巴掌扇她,林金鳳便下意識地縮矮身子。
但就在這時,西邊家的門被一下拉開了,出現了李偉哲平靜的面容,李富貴頓時像熄了火的摩托車車,愣愣地看著李偉哲,然後一巴掌扇在了林金鳳的頭上,說:“你用你就死給我!”而李偉哲說:“媽媽肚子餓了,可以做飯了。”林金鳳留著眼淚,哽咽道:“媽媽現在就去做飯。”李偉哲就面無表情地回到了房間,縮在床上拿枕頭蒙住臉一動不動。
飯菜做好後已是黃昏了,夕日已完全向西邊移去了,余暉灑在了大地上。偉明小童也帶著嘉豪回來了,嘉豪一見李富貴就衝過去喊:“阿公阿公你回來啦!”李富貴抱起他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慈愛地把下巴擱在他頭上,笑道:“是啊,阿公回來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嘉豪說:“嗯嗯,好的阿公!”
盧玉秀也回家吃飯了。
吃的是餃子。
嘉豪剛夾起一個餃子,啊的把口張到最大,把那蘸了醋與辣椒的餃子塞進口中,鼓著腮幫咀嚼著,臉上便可見血管紅紫交叉、蜿蜒細長清晰可見似要浮出臉面,嘴唇也愈顯突像猴嘴似的。盧玉秀便用蹩腳的普通話笑眯眯地問他:“阿婆家的餃子好吃嗎?”嘉豪含糊不清地回她:“好吃!”盧玉秀說:“那以後要常來阿婆家玩呀。”嘉豪猛一點頭,大聲說好!他們就都笑了。李富貴說:“爸爸媽媽沒給你吃多飯嗎?嘉豪你怎麽這麽瘦?”嘉豪說:“給啊。”李富貴和林金鳳都說:“那你瘦的跟根杆子似的。”嘉豪不說話了。林金鳳說:“你爸爸還是幫人家開車送貨嗎?”嘉豪說:“不知道哦。”林金鳳說:“他回來你問他一下嘛。”嘉豪說:“爸爸一兩個月沒回來了。”林金鳳和李富貴都說:“那你爸爸去哪住?”嘉豪說:“回奶奶們那裡去住。”這話一出,使他們的呼吸驀然一滯。李富貴和林金鳳還有盧玉秀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他們的孩子仍笑著看著嘉豪,只有大兒子照舊面色平靜,但知道嘉豪他爸爸和媽媽不在一起住一二月了,也是愣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吃餃子正歡的嘉豪一眼,不禁心生出些憐憫。李童說:“你爸爸為什麽不跟你和媽媽住啊?”嘉豪說:“不知道哦。”林金鳳摸他的頭說:“那你跟媽媽去哪住?”嘉豪說:“去外婆們那裡住啊!”林金鳳說:“你爸爸和媽媽是不是經常吵架?”嘉豪想了想說:“是經常吵架,爸爸還打媽媽呢!”此時,所有人都不笑了,林金鳳的臉色有些難看,李富貴則是點了根煙抽吐著煙霧。是盧玉秀把臉湊近嘉豪說:“爸爸為什麽打媽媽啊?”嘉豪想了想說:“可能是因為我笨?爸爸每次教我寫作業都會罵我,媽媽就叫爸爸好好教我,但爸爸教著教著就又會凶我,有時還打我。媽媽看不下去就罵他,他生氣起來連媽媽一起打,媽媽受不了就跟爸爸說離婚,爸爸就沒再回家睡過。”嘉豪低著頭,小聲說道:“好像就是因為我,他們才離婚不再一起住的。”一時都安靜了。是李富貴對他笑著說:“離了也好。”嘉豪拿筷子戳著碗裡的餃子說:“不過爸爸經常打電話給我,要帶我去玩,但媽媽不讓。”李富貴說:“媽媽為什麽不讓?”嘉豪說:“可能是怕爸爸打我。”李富貴說:“你爸爸不會再打你了。”嘉豪說:“其實……爸爸再打我也沒關系,只要他回來住就好。但媽媽不讓,爸爸也似乎不想回來住。”林金鳳就抱住他說:“乖孩子!”嘉豪舉著筷子,上面還穿著一個餃子抗議她,說:“阿婆,餃子要掉啦!”就又都笑了。
李富貴說:“你以後放假就下阿公們在鎮上租住的房子裡去找小舅子玩,別老在房間裡待著。”嘉豪說:“好!”
吃畢飯後,林婷婷就來接嘉豪回去了。大概是晚上九點鍾的時候,嘉豪和李偉明在西邊家玩耍。那間房間原來是李富貴四弟的房間,但他去深圳打工是常年不回來住的;再加上房間不夠住,李富貴就叫李偉哲李偉明兩兄弟到西邊家去住,他們之前便一直是在西邊家那間房住著,但近年來李偉哲總是去他二爹家住,西邊家便是李偉明一個人住。
林婷婷來的時候,嘉豪和李偉明這倆孩子正在西邊家的彈簧床上打鬧,嘎吱嘎吱的聲音讓住在東邊家的盧玉秀憂心他們把床給蹦塌了,便老是叫他們不要蹦不要蹦,但他們應過後又開始打鬧起來,使盧玉秀常常發出無奈的呻吟聲。
或許是他們打鬧的動靜太大是緣故,嘉豪並沒有聽到他媽媽一進大門就呼喊他嘉豪的聲。但林金鳳和李富貴聽到了就從南邊家出來迎林婷婷。林金鳳招呼她一聲,便去大家門搬來靠背椅子給他們坐,都坐下後,李富貴說:“他正在西邊家和偉明鬧騰呢!”林婷婷說:“是嘛。”探頭去看西邊家便透過門縫見到他們兩人拿著枕頭互相招呼,一蹦一跳的玩得樂不可支,坐在外面都能聽到嘉豪咯吱咯吱的笑聲,伴隨著喘息聲顯然是累了。林金鳳便笑道:“今天蒸了兩籠餃子給他們吃,嘉豪一人就吃了半籠餃子。我和你姑爺都不敢多吃,生怕不夠他吃。”林婷婷驚訝道:“是嗎!他在家裡可是不多吃的,下來你們這裡可能是有人陪他吃,所以吃得多點。”林金鳳說:“有時間就把他帶下來,提前知會我一聲我給他蒸餃子吃,你也好輕松些;這裡又有偉明陪他玩,別讓他老在家裡悶著,對身體不好。小孩子嘛,就是要多出去玩玩鬧鬧才好。”林婷婷說:“我會的大姑。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帶嘉豪回去了,晚了黑,不好開車。”林金鳳李富貴猶豫了下。李富貴說:“你和世才離婚了?”林婷婷說:“嗯,離婚了。”李富貴說:“什麽時候離的?怎麽沒有一點風聲?要不是今天嘉豪說,我們還被蒙在鼓裡呢。”林婷婷說:“覺得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就沒說出去的必要。”李富貴說:“這種事情少人知道也確實好些。可是嘉豪和你……”林婷婷說:“雖然離婚了,但他把我的一張銀行卡放在他老板那,囑咐他老板每月發工資給他時,轉三千塊到我那張卡裡。所以他是出錢給嘉豪上學吃飯的。而且,沒有他的錢,我也能養嘉豪上學吃飯。”李富貴說:“我不是指錢的事,錢不錢的,到時候你困難了就跟我還有你二爺他們說,我們會力所能及地幫你們的,你一個女孩子帶嘉豪也是辛苦。我是說嘉豪會不會受你們二人離婚的負面影響?畢竟離婚的人實在少數,也聽過不少離婚夫婦養育出的孩子,心理有些問題,與身邊的人會顯得格格不入。”林婷婷沉默了一會,低著頭說:“我會注意的。”於是靜了一會。天上的月亮藏匿在雲層中,只有昏暗的白光在夜空亮著。李富貴說道:“你和世才離婚,是因為他打孩子?”林婷婷說:“不止是因為他打嘉豪,還因為他不好好過日子。姑爺,你也知道我們在沒有結婚前,他齊世才就是在社會上混的,成天跟朋友們喝酒打架、不務正事,沒有份正經工乾,結了婚,才經家人遊說去學了貨車,再經家人介紹去給老板開車,每月掙個六七千塊,給個三千塊貼補家用也挺好。但我最受不了他的是,三天兩頭下班回來,叫朋友來家裡喝酒,個個光著膀子紋身染頭髮,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他們喝酒經常從傍晚喝到午夜一兩點鍾,喝起酒來怎怎呼呼的,不僅叫我們睡不得覺,吵得街坊鄰居也睡不著覺。如此也就算了,他醉後還有暴力傾向。”林婷婷帶著怒氣說道:“有一次,他們喝酒喝到九點結束,勾肩搭背地散去後,他回來見到嘉豪還在寫作業,就說寫了兩個小時還沒有寫完,是有不會的嗎?然後他就去教嘉豪寫作業,教著教著可能是耐不住性子了,罵起嘉豪來,你們知道罵的有多難聽嗎?他罵他兒子蠢!以前說的髒話,一半都用來罵嘉豪了。我去攔他,他不聽勸,甚至連帶我一起罵,說我這麽蠢才生出嘉豪那麽蠢,然後一巴掌扇在嘉豪後腦杓上,嘉豪一下就哭了。我就立時跟他吵了起來,吵著吵著,他一巴掌扇在我頭上,把我扇愣了。我本想跟他打起來,但嘉豪還在抹著眼淚哭。哄好嘉豪之後我的氣也消了一半,想跟他好好講道理,但他不聽,還作勢要打我,我就跟他打了起來,在房間裡倒不會被嘉豪發現。嘉豪也不會來攔住他爸爸。那晚我被他打到暈到,又被他打到醒來,打的我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第二天,我就跟他去離婚了。就算是為了嘉豪,這日子也實在是過不下去了。”說到這她已經流下淚來,顫抖而又憤怒地說道:“而這樣的事有七次。能忍七次我自認為已經對得起嘉豪了!”這話使他們生出悶氣。林金鳳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離的好,離的好,沒想到世才是這樣的一個人。有這事,你應該早跟我們說啊,我們去為你討個公道啊!”林婷婷抽泣著再難說話出來。李富貴說:“其實,在你們結婚之前,我一見世才這個人就知道他不會是一個好老公。他那人和那些不上學的混混差不多,他們年輕時受香港電影裡面的古惑仔的影響,個個都想像裡面的大哥那樣殺出一條血路來,像老大一樣出人頭地,可他們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是那樣的人能輕易混出路來的?混不出來又染上一身壞毛病,身上的陋習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一些,自然難做一名好老公好父親。但那時沒辦法,你懷孕了嘛,急著結婚;那時候也不好意思阻攔你們結婚,畢竟你們年青人找愛的風氣是崇尚自由戀愛,長輩插手的話是要被你們、還有別人笑話的。所以有些話不好說出來,說出來也是無用話了。不過,你離婚我感覺還是有些衝動了,至少等嘉豪再大一點……而且你們離婚說出去也不光彩,這你是知道的,我們村,我見過的人離婚可沒幾個。而且你們現在離婚,對嘉豪的成長沒有一丁點好處,全是壞處。”林金鳳也跟著說:“確實啊婷婷,你們離婚確實欠缺考慮。你姑爺脾氣也很爆,也是打了我好多年,但我們沒有離婚,現在還好好的,就是考慮到孩子的成長問題,還有……你姑爺也說了,現在的風氣,離婚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人知道你是離婚的,都要低看你一眼。這些事啊,忍忍就過去了。”林婷婷已經不哭了,她說:“我忍過了,但越忍,他就愈發得寸進尺,愈發肆無忌憚,似乎篤定了我不敢離開他!似乎篤定了我不會離開他!似乎篤定了我離開他就活不下去!但我就要告訴他,我林婷婷,離開了誰都能活下去!不就是賺錢嗎?他一個月給我三千塊就能肆無忌憚地罵我打我並耍酒瘋了?錢,誰不能賺?就算一個月兩千三千,我也照樣能養活我還有嘉豪!更別提我現在賺得不比他少!”李富貴說:“這不是錢的事……”林婷婷抹乾淨眼淚說:“姑爺,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和他齊世才已經離婚了。我會告訴你們,告訴他齊世才,嘉豪有我,比有我和他會成長得更好!”林婷婷立起身說:“好了姑爺,時候晚了,我還要帶嘉豪回去洗澡寫寒假作業呢。”說完她就帶著依依不舍李偉明的嘉豪離開了,騎著她那輛小綿羊,在漆黑的夜裡亮著一束光,緩緩而又愈發快速地離開了。
靜默了一會,李富貴感歎了一句當年的“馬飛燕”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林金鳳說:“是啊是啊,依稀記得當初她還是一個提著鞋吧,風風火火四處闖蕩的小女孩。”聞言,李富貴笑道:“現在是鞋吧換成了嘉豪,騎著電動車去四處風風火火闖蕩的大姑娘了。”林金鳳說:“沒想到世才是那樣的人。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回阿爸家吃飯,你們男的都熱的光膀子,他滿身大汗還穿著衣服,說是怕身上的紋身給我們不好的印象。”李富貴說:“我每次見他,可是他每次叫我姑爺最積極,每次回來還特意給我帶煙啊!實在是可惜了,也苦了婷婷。當初他們玩的實在是瘋,不過二十歲,沒有結婚就懷孕了,不趕著結婚,會讓人家背後編排笑話的,所以,沒能更深一點了解世才的習性,沒想到他在家裡的作風如此暴戾。”林金鳳說:“你吸取點教訓吧,你再打我,小心我跟你離婚!把孩子帶走,讓你孤寡!”李富貴嗤笑了一聲說道:“到時離婚了,孩子跟你跟我,還不一定呢!”林金鳳說:“你那麽凶會跟你?”李富貴說:“你那兩千塊工資能養活誰?”林金鳳瞬間啞口了。李富貴說:“再說了,要不是你當初硬要跟我結婚,我現在一人逍遙自在的很呐!你偏要拖著我,讓我有了家庭負擔。不然,我可能也要向世才那樣去混社會,當然不可能和他混得那樣差,畢竟我這麽聰明。”林金鳳嗤笑了一聲便回房間睡覺了。李富貴在夜裡呆坐了一會,去西邊家看李偉明已經睡著了,便去幫他熄了燈,拔出他屁股壓著的被子蓋在他身上,這驚醒了李偉明,他睜著睡眼惺忪的眼眸看了父親一眼,不滿地嘟囔著側身睡了過去。李富貴感到好笑地說:“這二流子,一天跑到晚。”然後回房間去了。
他和林金鳳睡的房間是兩個房子連在一起築成的,中間有一個小門。他和林金鳳是睡小門內的南房;這間房有一張兩米大床和一桌鏡台;鏡台邊上是放水壺和水杯的地方,他們通常喝水就在這裡倒的。而小門外的北房,算是一座小小的客廳,因為這裡除了一張折疊床外還有兩張木製的沙發椅子並一個電視機。原先是四張木製沙發椅並一張茶桌,只因孩子們漸長大了,那張兩米大床橫豎擠不下他們五口人,便把那個小小的客廳改造為北房供李童居住,李偉哲和李偉明就到他們四爺那邊去住,畢竟他和四嬸常年在外打工,屋子是空著的。
那台電視機是林金鳳娘家出錢置辦的,四兄弟並兄妹每人出三百塊,買了這台電視機並那台DVD機子,還有上百張碟片,算作嫁妝;那張兩米大床帶床墊,並木製沙發椅和茶桌是李富貴家的兩兄弟——李富德和李富義和妹妹李富蘭湊錢置辦的,花了近一千塊錢便做彩禮。那時他四弟李富才尚且讀高中,是沒有多余的錢財參與集資的,但他在他們結婚那天,做的活特別多,算是出力的。總之結婚,是李林兩家的事,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出力,共同築造了他們“新家”的模樣。而且兩家那時,似乎在這些公之於眾的事情上,都特怕外人說佔便宜,所以都盡力出財出力,彰顯自己寬容大度的家族形象。大抵是:你出一千塊做彩禮,我便出一千五塊百錢做嫁妝,別說我家佔你們家便宜,我們可不是那種愛佔蠅頭小利的婆家;也有其意:我們婆家可沒要你們娘家啥,我女兒過去後你們可別覺得我婆家欠你們娘家啥東西,就待我女兒不好,相反,在他們結婚這件事上是我們婆家慷慨,回報的嫁妝比你們豐厚,你們待我女兒應該更好。
他們便靠著一家的彩禮一家的嫁妝,築就了這新家。原是要搬出盧玉秀家的,去外面搞一間房子住,那樣就是徹徹底底的新家了。但屈於兩家都沒有多余的田地房屋,只能暫時居住在盧玉秀家,但在他媽和他爸築建的舊屋上,用水泥和白灰裝修了一翻:換上了玻璃窗戶,有了木製防盜網,再掛上窗簾;屋頂還用一塊顏色鮮豔的布罩著,盡力呈現出了一副新人新氣象的模樣。這個家也就成了一半。第二年,偉哲生了便有了家的生氣,第五年李童生了,家熱鬧了起來;第六年偉明生了,便構成了他們現在的家。
他照著生活給他規劃的道路在走,如此兜兜轉轉便是走了十五年,但卻似乎一切如故一樣未增減多少。沒存款也沒再添新人新屋,倒使他有些恍惚昨日是他和林金鳳結婚的日子;而同樣的恍惚,最近一次是在剛才,他聽到林婷婷親口承認他離婚時。他不禁想,那個一回村裡, 就喜歡光著腳丫到處跑的野丫頭,真正的長大了,有了大人的模樣。從前被他們笑稱馬飛燕的野丫頭也在安窩之後出去找生計了,一人在風風雨雨中闖蕩,又有了謀生的路子,可不就是那敢愛敢恨、武藝高強的馬飛燕?想著想著他不禁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他看到四仰八叉攤睡在床上的林金鳳,又想到,如果他當初不和她離婚,現在的自己是否一人瀟灑不顧風言風語?又或者被村裡人暗地裡嘲笑,四十歲的人了還沒找到老婆,然後像二哥他老婆的二哥一樣放羊生活,無顏出門?想來想去不同軌跡的未來太過飄忽,他是想不出的,也腦殼疼不願去想,便也就不想了,準備看會小說睡覺了。未來,是不用他去想的。他現在是什麽樣,未來也該是什麽樣,他的人生已經成定局了,接下來就盼望孩子們了,只有孩子們,才有可能改變他這樣的人的人生。
只是,他的三個孩子的學業也是使他苦惱,學習成績都一般般,李童的學習成績還是偏下的。她現在是無法做出改變了,只能期望她上了初中能自覺學習,提升成績,這也是他該憂慮的事情。
想著孩子的學業,他在夜裡歎息了一聲。不想這一聲驚動了林金鳳,她翻了個聲,嘟囔著:還不睡,明天還要你買蠟燭呢!李富貴瞥了她一眼說道:“睡的像頭死豬一樣。”卻也放下手機睡著了。
睡時,他夢到了過往的一些模糊片段,夢到他小學的生活,醒來後大都忘卻了,但清晰地記得,林金鳳是當時他們班裡最漂亮的女生,而且也是他們村裡最好看的女人。